27、及得高科晚 瑶华，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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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及得高科晚
六月六，圣旨送到周府时，庭院里凌霄花开得正盛，一簇簇金红花盏攀着白墙，热闹耀眼。
映雪被正式选入尚仪局，授司籍之职，赐六品女官冠服。自今往后居于宫中，每旬方可出宫一次，六月初十卯时入宫门报到。
她捧着那道黄绫圣旨，仍有些不敢相信。
邵氏满面喜色，连连拊掌。周荷既替映雪高兴，又舍不得她入宫去，在一旁举起袖子拭了拭眼角。
周芾已不声不响地走上前去，借着衣袖遮掩，将几块碎银塞进宣旨宦官的手中，低声道：“公公一路辛苦，这点心意是周大人特意吩咐小人转交的。周大人还吩咐小人问公公一句，此番还有哪些姑娘也选入了尚仪局？苏司籍往后在宫中当差，若能事先认识，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周召棠是新科状元，圣眷正隆，前途无量。映雪是长公主钦定的女官榜首，未来可期。
那宣旨宦官听了周芾这话颇为受用，笑眯眯地道：“应该的，应该的。女官官职都是长公主殿下亲自裁定的。这尚仪局，上头是李贞李尚仪掌着，底下分司籍、司乐、司宾、司赞四司。此番一共选入三人。司籍一位，便是苏姑娘。司乐一位，是光禄寺署正杨大人的夫人、吏部尚书原大人的千金，原氏。还有司赞一位，是东市成衣铺掌柜的女儿，姓裴。”
映雪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原思雨也入选了，且与她同在尚仪局，日后同在一处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以那位杨夫人的性子，怕是不好应付。
不过，尚仪李贞她见过几面，应该是个好相与之人。映雪稍稍松了口气。
至于东市成衣铺掌柜的女儿，莫非是裴三娘？
除此以外，宣旨宦官还说，司籍乃六品女官，与寻常宫女不同，按例可携一名侍女入宫。映雪自然是要带青芜去的。
傍晚，周召棠从翰林院回来，一身青色官服还没来得及换。听闻映雪被选为司籍，他眉间那抹倦色霎时间一扫而空。
“这是大喜事啊！”周召棠双眸一亮，“芾哥儿，你去把成大人送我那坛杜康取来，咱们今日好好庆祝一番！”
邵氏早就吩咐内厨多加了几道菜，周荷也自告奋勇地做了几道拿手菜，待到上齐时，花厅的圆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酱色的红烧鱼、青翠的清炒莴笋、金黄的桂花糖藕，在灯下热腾腾地冒着香气。晚风穿堂而过，送来院中栀子的甜香，与周召棠开坛后弥漫开来的杜康酒香纠缠在一起，满室醺然。
邵氏坐了上座，右手边是周召棠，左手边是映雪，再往下坐着周芾周荷兄妹。灯烛高照，映得一大家子暖融融的。
映雪看见这么大阵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道：“岂敢劳烦干娘与荷姐大费周章？”
邵氏却摆了摆手，道：金榜题名，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说什么劳烦不劳烦。何况咱们女人考官，自古以来头一遭，这是要写进史书里的。”她说着，目光在映雪和周召棠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感慨道，“老身有你们这一双儿女，何其有幸啊。”
邵氏虽是农妇出身，但十分重视读书，也尊敬读书人。她先嫁了秀才丈夫，又养出了状元儿子，这回收的干女儿也考中了女官，她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映雪心头一暖，道：“是干娘教导有方。”
周召棠已换了一身空青色常服，正在斟酒。闻言，他的手微微一顿。
是啊，映雪已认他的母亲为干娘，成了他的义姊。
他不由抬眼望去。映雪笑意盈盈，眉眼间满是对未来日子的期许。
她往后要住在宫墙之内，自己再想见她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般想这，他便有些黯然神伤。满桌佳肴，满室笑语，在他眼里也成了一场饯别。
他率先起身，躬身向身旁的母亲举起酒杯，道：“娘，孩儿敬您一杯。”
邵氏眉眼间满是欣慰，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周召棠又转向映雪。他二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烛光恰好落在映雪面上，将她那双潭水般的眸子映得愈发清湛。
烛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下颌线因克制而绷紧。他望着她，举起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一句：“瑶华，贺你高中，我敬你一杯。”
映雪起身，双手执杯回敬。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薄衫，外罩一层雪白轻纱，以银线绣了梨花。灯下望去，花枝若隐若现，随她起身的动作微微浮沉，像抖落了满身细雪。
她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遮出一片阴影，道：“多谢荫之。”说罢以袖遮住酒杯，微微仰首，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映雪忽然一僵。方才闻着酒香还没发现，一尝才惊觉，这酒分明与那日周召棠醉后去客栈寻她时，身上萦绕的酒香如出一辙！
不知是酒意来得太快，还是那日的记忆蓦然涌上心头，她双颊飞红，忙垂下眼睫，借着搁杯的动作将脸侧了过去。鬓边一缕碎发垂下，堪堪遮住发烫的耳廓。
当日，他便是饮了这坛酒去找她的吗？
敬过酒，邵氏又对映雪和周召棠说了些体己话。众人这才动了筷，席间渐渐热闹起来，碗箸碰撞声与笑语闲谈交织在一起。
周荷挨着映雪坐，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半天也没吃下几口。她悄悄扯了扯映雪的衣袖，低声道：“苏姐姐，你进了宫，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映雪搁著偏过头，见她紧蹙着一双秀眉，满面愁容，便劝慰道：“说是每旬休息一日，尚不知究竟是哪一日休息。”她伸出手抚了抚周荷额前碎发，微笑道，“你好好背文正公那阙《苏幕遮》，等我回来再教你新的。”
周荷却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在席上扫了一圈，见众人要么在吃饭，要么在闲谈，无人留意她二人，便凑近了些，轻声道：“苏姐姐，前几日周大哥带咱们去伊河赏荷花，我忽然想起那句‘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我现在是真真切切觉着，自己是家住富阳，久作洛京旅了。周大哥和我哥日日都忙，从前好歹还有你陪我说话。你这一进宫，我……”她咬了咬嘴唇，眼眶便红了，泪花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我真的，好想回家。”
映雪闻言一怔，不过很快就明白过来。
她听周芾提过，周荷在富阳时，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漂亮姑娘。不少女孩子都约她一同浣衣绣花，不少小伙都央求长辈上门说亲。正因如此，他们的母亲桂枝才觉得这个女儿不该困在富阳草草度过一生，而应该去洛京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可如今到了洛京，周荷却整日待在府中，与邵氏相对。邵氏自然是疼她的，但到底年纪大了，两人还可隔着辈分。周荷心里那些女儿心思，实在不知同谁讲。
映雪看着周荷，仿佛看见了当年刚到大伯家的自己。那时，热闹总是旁人的，除了青芜，她再寻不到个说知心话的人。
人一孤单，就会想家。也难怪她说想回富阳。
她握了握周荷的手，柔声道：“好妹妹，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你若真想回家，我帮你劝干娘和荫之，他们疼你，总不会强留你的。”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你如今到了洛京，能见识到富阳没有的繁华，读到许多从前不曾读过的诗词，也会遇见从前无法遇见的人。你再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不管要走要留，姐姐都替你说话，好吗？”
周荷的眼泪收了回去，心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她点了点头，道：“好。”
映雪微微一笑，给周荷夹了一筷桂花糖藕。
晚饭用罢，周荷起身扶着邵氏回房歇息，花厅里的碗碟自有丫鬟们来收拾。映雪起身，准备回西厢去。
“瑶华。”身后忽然传来周召棠的声音。
她回过头，见他仍立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烛光在他的侧影上勾出一条挺括的线条。
他的站姿还算端正，只是脸上泛着一层薄红，许是席上那几杯杜康在作祟。
他望着她，道：“过几日你便要入宫为女官了。若对宫闱情形与朝堂形势一无所知，反倒不好。我同你讲讲吧。”
映雪看了看天色，迟疑道：“现在吗？”
天色已经很晚了，何况两人还饮了酒。
周召棠道：“这几日公务繁忙，明日一早又要去翰林院，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空。倒不如趁现在就同你说清楚。”
晚风穿堂而过，空气里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酒香，厅中烛火被风撩得忽明忽暗，映雪鬓边碎发也跟着微微拂动。
她看着周召棠起伏的前襟，猝不及防想起栖桐客栈里那个滚烫的拥抱。
她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前衣襟，压住心口那点狂跳，道：“那就在这里说吧。”
“我们去书房。”周召棠道。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及得高科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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