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何方圜之能周兮 你可认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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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何方圜之能周兮
五月初二，锦葵向阳。
东方未白，映雪与青芜便推门而出。等她们到了报名处，天边才泛起蟹壳青。
报名的官署设在永宁坊南端一处旧衙署里，门前有几株石榴。
映雪原以为她们来得够早了，到了才看见，衙署门前已排了二三十个女子，年纪从十五六到三十出头不等，衣着也各异。有的穿绫罗绸缎，身后跟着丫鬟；有的穿粗布衣裙，独自背着行李。她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时而有人抿着嘴笑。
映雪没料到有这么多人赶早，便带着青芜规规矩矩地站在了队伍末尾。
不多时，身后又来了人。映雪侧头看了一眼，是一位年轻夫人，个头不高，穿了件水红色的纻丝通袖衫，头戴一支点翠衔珠凤簪。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嬷嬷和一个小丫鬟。
洛京城是天子脚下，一块砖头掉下来都能砸到三个五品官，这夫人如此打扮自然非富即贵。映雪谨记着出门在外少惹是非的道理，并不与她攀谈，只安安静静地排自己的队。
身后那小丫鬟忽然脆生生地叫了起来：“小姐你看，这衙署门前的石榴花开得真好看，称得上是‘榴花开欲然’。”
那夫人道：“咏榴花的诗词不少，我还是最喜欢那句‘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
“我看小姐不是喜欢榴花，是喜欢‘绿杨带雨’吧？”小丫鬟打趣道。
那年轻夫人倒没恼，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嬷嬷却嗔道：“没个正经！还有，都说了多少遍了，要改口叫少夫人，你怎么还小姐小姐的？叫人听见了笑话。”
“平嬷嬷莫怪，我记住了。”
映雪与青芜在外头一向小心谨慎，从不愿多说话招惹是非，可她们站得近，那主仆三人的对话便一字不漏地飘进了耳朵里。
队伍慢悠悠地往前挪，日头渐渐升高。过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轮到映雪。
她跨过门槛，见堂中坐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官，身穿墨绿色宝相纹窄袖圆领官服，系金碧双色柿蒂纹捍腰，头戴乌纱帽，帽翅旁簪着时令的萱花和锦葵，面容颇丰，坐姿笔直。她便是长公主的得力助手，尚仪李贞。
李贞原是赵珂玥的宫女，随公主出嫁后封女史，主管公主府内务。后来赵珂玥摄政，李贞便被提拔为五品尚仪。
映雪走上前，敛衽行礼。
李尚仪抬眸看她一眼，道：“姓名，籍贯。”
“苏映雪，杭州人。”
话音刚落，等在门外的年轻夫人忽然攥紧了小丫鬟的手。
小丫鬟吃痛，嘶了一声，正要开口，却见自家主子面色微变，连忙咽下了到了嘴边的话。
堂中，李尚仪低头在一个册子上记了几笔，又问：“可曾读过书？可识得字？可会女红？可懂音律？可会烹煮？”
这一串问得又快又顺，想来是每个报名的人都要答的。
映雪不疾不徐地道：“幼时跟着先生读过几年书，虽不敢说学问精通，吟诗填词倒也应付得来。琴技不曾荒疏，古曲与时下新声皆能弹奏几支。女红却是不精，只做得些香囊帕子之类的小物件。至于烹煮之事，实在一窍不通，仅能煮茶罢了。”
李贞闻言，将她打量一番，才提笔记录。搁下笔后，她从案旁取出一张盖了印的文书，推到映雪面前，“长公主殿下昨日下令，内廷女官选拔须有五人合保，或一位八品以上官员担保，前几日报了名的也要找保人。你若有官员作保，便让他在这张文书上签字用印。若无，便自己去找四个考生，五人合保，立下字据一并交来，换准考浮票。五月初八之前交到此处，逾时不候。”
映雪接过文书，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她道了谢，将文书仔细折好，便转身往外走。
跨过门槛时，恰好与那位年轻夫人擦肩而过。两人相距不过一尺，映雪感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偏不倚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映雪来不及多想，走出官署，日光已将青石门槛晒得微微发烫。
她往路边走了几步，从袖中取出那张文书，又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却落在那一行字上，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五人合保。她来洛京不过半个月，上哪儿去找四个愿意替她作保的考生？
何况联保的规矩是，若有一人舞弊，其余四人都要受牵连，不予录用。她若运气好，寻着几个本分老实的倒也罢了。可人心隔肚皮，若真摊上那等不靠谱的，那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青芜道：“姑娘，要不咱们就在这儿等等。后面还有这么多人呢，凑齐五个应该不是难事。”
映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将文书重新折好，放回袖中。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正想着，一个穿青葱色衫子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她梳着堕马髻，面容圆润，眉眼弯弯。她走到映雪跟前，大大方方地笑道：“这位姑娘，方才排队时我就瞧见你了，不知如何称呼？”
“我姓苏。”映雪道。
“苏姑娘，我姓裴，排行第三，你叫我裴三娘便是。”她倒是自来熟，三言两语便热络了起来，“方才那李尚仪说要五个人合保，或京官担保，我正愁呢。我爹不过是个做小生意的，哪认识什么京官？姑娘可有门路？”
映雪想起昨日周召棠醉酒后闹的那一出，耳根便不自觉地微微发热。她不愿为这事去找他，便摇了摇头，道：“我也是初来乍到。”
裴三娘眼睛一亮，像是捡了什么宝贝似的，伸手朝不远处一指，“你瞧，那边那位张娘子，方才已经跟我结了伴。苏姑娘若是愿意加入，咱们就有三个人了，再找两个，不就成了？”
映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见那杏黄衫子的女子安静地站在墙角。
她虽有顾忌，但到底心中一动，点头应道：“好。”
裴三娘欢喜得很，当即便拉着映雪走到张娘子跟前，三人互相报了姓名寒暄了几句，便站在一起等下一个人。
没过多久，那年轻夫人便从官署里走了出来。水红色的衫子在日头底下格外耀眼，点翠凤簪上的珠子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一闪一闪的。她身后的嬷嬷替她撑着伞，小丫鬟亦步亦趋地跟着。
裴三娘一见了她，眼睛便又亮了，笑眯眯地迎了上去。映雪想拦，却已来不及。
那夫人非富即贵，哪里像是找不到保人的？
映雪与张娘子站在原处没动，只远远瞧着。隔了十几步远，听不清裴三娘说了什么，只见她满脸堆笑地说了一大串，那年轻夫人却只是微微侧过头，朝映雪这边瞥了一眼。然后她收回目光，对裴三娘说了几句话。裴三娘脸上的笑容便一僵。
周围几个还在排队的女子似乎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纷纷侧目，有人悄悄拿眼神往映雪和张娘子这边瞟，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张娘子本就腼腆，一张脸登时羞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恨不得把衫子揪出个洞来。
她道：“三娘怎么去了那么久……”
青芜看得心头火起，皱着眉头低声道：“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方才排队时她家丫鬟就叽叽喳喳的，出门时她还盯着姑娘看，这会儿又——”
映雪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别说了。
不一会儿，那年轻夫人便带着嬷嬷和丫鬟走了。
裴三娘走了回来，迟疑片刻，讪讪道：“苏姑娘，你可认得方才那位杨夫人？”
映雪一怔，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
见映雪没有回答，裴三娘只当她是没想起来，便凑近了些，拿手掩着嘴角，压低声音道：“就是原尚书家的千金，嫁的是国子祭酒杨大人家的公子，前儿个才成的亲。”
映雪默然片刻，才开口道：“我明白了。”
说着，便要带青芜离去。
裴三娘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虽是个直性子，却并不蠢笨，方才原思雨那番话里的意思，她多少也咂摸出了几分。
可她一个小小生意人的女儿，拿什么去跟吏部尚书的小姐叫板？思来想去，只道：“苏姑娘，杨夫人一家位高权重，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攀扯的。方才她既然放了话，我也是没有办法……”
“我明白。”映雪道。
她带着青芜走到街角，重新打量起那些还聚在官署门前的女子。
裴三娘这条路断了，总还有别的路。
映雪深吸了一口气，又询问了几个姑娘，却屡遭碰壁。不是说人齐了，就是找理由拒绝，甚至连“不要杭州人氏”“不要苏氏”这样的生硬借口都找了出来。
原来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她的名字、她的来历便在考生中间悄悄传开。那位杨夫人不过是轻飘飘的几句话，便堵住了她的报名之路。
青芜气得浑身发抖，忿忿不平道：“那杨夫人……”
“青芜。”映雪截住了她的话头。这是在洛京，在官署门前，她不能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映雪垂下眼，心头却在想另一件事。
原思雨是从何处知道自己的姓名的呢？
她与这位原家千金素未谋面，对方却在她报上姓名的第一刻便盯上了她。
能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原思雨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杨济。
映雪想到这里，自嘲一笑，心道：原来如此。自己或许也是他们夫妻间的谈资吧。
“走吧。”她道，“回客栈。”
两日过去，映雪几乎找遍了报名处登记的考生。
起初还有人不知她的来历，见她生得端秀，言谈举止又斯文有礼，便同她搭了几句话。可一待她报出姓名，有人便要么推说已有了联保的人，有人则神色尴尬地说自己不太方便。
到第三日端阳节，她仍是孤身一人。
清晨，青芜在门上挂了一束昨日买好的艾草，又让伙计打了一盆热腾腾的草药水。
水中浮着艾叶、菖蒲、佩兰，碧盈盈的一盆，蒸起的热气里氤氲着清苦的草木气息。
映雪散了头发，浸在兰汤里，热水蒸得她两颊泛起一层薄红。
青芜撩起草药水细细地往她肩上浇，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可得好好驱驱湿气、辟辟邪祟，让那些挡路的小人都退避三舍。”
映雪自然明白她在说谁。这几日的事，恐怕都是那夫妻二人的手笔。
周召棠那晚虽醉醺醺的，但说的话还是在理。她若回到杭州，只怕又要落入柳登途那老狐狸的掌心。何况，她自己心里也是想做女官的。
只是这念头里，终究还是夹着着一缕不甘心。
杨济虽是在年前才捅破那层窗户纸，但两人相识十余年，从总角稚童到如今，情谊非比寻常。
她本以为他绝不会背弃自己，可到头来，他不过是在洛京城的富贵繁华里走了一遭，便将她丢在了脑后。
难道真是因为她如今的身份？罪臣之女，教坊乐籍，这两个名头，她背了这么多年，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当杨济也用这样的目光看她时，她的心就忍不住发痛。
杨济明知道她是因为寄人篱下多年，才不得已顶替堂姐啊。
她不能被他看不起。不能被任何人看不起。
所以，她一定要考女官。
而且，映雪并非没有脾气的人。原思雨越是阻止那些考生为她合保，她便越要考。
“青芜，”她一边拢起半湿的长发，一边道，“今日是端阳节，待会儿沐浴完了，我们去周府给老夫人请安。记得带上昨日打的几条五彩长命缕，把最鲜亮的那条单留出来给荷姐儿。再把我妆匣里那支碧玉瑞草寿字钗取出来，寻块帕子包好。路过东市的时候，再买几样点心。”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何方圜之能周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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