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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射鹿(修) 带着八年前 ...

  •   暮色渐起,营帐周围燃起篝火,林中野兽销声匿迹,鼠兔尚且难以寻觅,更别提皇帝点名要的鹿。
      更兼之说出来有些可笑,晋王殿下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在京中尚且偶尔迷路,更别提在荒郊野外了。

      当年在边塞,封邃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将萧恒殊从大漠中带回,为他指移动的沙丘,教他看太阳的方向。
      可惜寻找方向需要天赋,萧恒殊显然没怎么学会。让他找到回去的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更别提记住路线的同时寻找公鹿出现的痕迹。

      绕来绕去,萧恒殊竟把身后侍卫甩丢了。
      皇帝要的鹿没有影子,找到同行的人更是想都别想。萧恒殊觉得今日或许不宜出行。

      于是萧恒殊干脆放手不管,寻个地方过夜,差使什么的,等明日再说。他不担心萧徽身边侍卫的能力,也不认为自己这个大活人会被皇帝扔在深山中。总会有人发现他,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找到附近山洞,用随身携带的火石引燃枯枝。伴随星点火光渐渐升起,萧恒殊庆幸自己准备充分,没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一样轻车简从。
      人不在大漠,应急的东西还记得带,这又救了他一命,不至于让他干坐着等人来寻找。

      烤了会儿火,萧恒殊琢磨着捕只野禽来充饥,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他也不能太委屈自己。

      打猎不是难事,难的是处理。萧恒殊盯着手中折了翅膀的野鸡,最终决定带到溪水边处理。他是生手,弄不好鸡血满地,一片狼藉,再被以为晋王杀了人,想办法在山中埋尸。
      他第一次捕到的猎物是鹅鸠,他拨弄着把它捡起,不太敢去拔射中的箭镞,更不知如何处理猎物。是封邃出手如电拧断了鹅鸠的脖子,像做过几百上千次那样,熟练地拔毛放血,放在火上烤熟,再大方地分给他一半。
      而现在,一切都得他亲自来做了。

      野鸡的毛发顺着溪水飘走,萧恒殊发现自己有点难过。他以为早在故人刚离开时,眼泪就已经流干了,没想到如今仍然不舍。
      他所做的一切,所知晓的一切,都离不开故人的影子。

      因此当则溪找到萧恒殊时,看到的是在山洞中怔忡枯坐的晋王,而他看到晋王眼角水渍闪动,似有泪痕。
      则溪在萧恒殊面前跪坐,小心试探道:“属下不便在陛下面前现身,故而未与您同行,您……您生气了吗?”

      萧恒殊摇摇头:“没有。”

      “怎么不说话?我这么晚才找到你,你生气了吗?”
      遥远的琥珀色眼睛,同样燃起的火光……熟悉的事物在眼前重叠。萧恒殊毫不犹豫抱紧了则溪。
      则溪不熟练地拍了拍萧恒殊脊背以示安慰,换来了更紧的拥抱,以及背上湿漉漉的触觉。

      则溪确实不擅长安慰人,如果说在父亲和姐夫面前,他偶尔还会讨巧卖乖,那对面的人换成晋王,他只能说从前全靠晋王好脾气。
      可今时不同往日,面对落泪的晋王,他束手无策,总不能求晋王别哭了。

      幸好萧恒殊知道收敛情绪,不让自己在旁人面前过分脆弱。他用衣袖擦了擦脸,举起串在树枝的烤肉问则溪要不要吃一点。
      则溪觑着晋王神色,想接过又怕惹晋王伤心。最后还是萧恒殊看不下去,直接把烤好的鸡腿塞到则溪手里。

      萧恒殊声音是哭过后的沙哑沉闷:“抱歉,我方才失态了。”

      则溪举起烤肉的动作一滞:“您不难过了就好。”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萧恒殊低头翻弄火堆,过了很久才说,“我不难过。”
      不是难过,是痛苦,是流血不止,说不准何时叫嚣着跳动的伤口。

      萧恒殊深吸口气让自己平静,他强行转移话题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其他人呢?”

      “属下见您久久未归,心中焦急,因此前来搜寻。”

      “陛下怎么说,他知道吗?”

      则溪没敢说皇帝泰然自若,完全没担心您,还在悠然等您回去呢。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话,半晌才憋出一句:“陛下……信任您的能力。”

      萧恒殊忽然明白萧徽为什么常常冷笑了,此时此刻他也想冷笑,则溪不好意思说,他还不知道皇帝的脾气,陛下怎么可能对自己有分毫惦念?

      “萧徽的侍卫回去了吗?”

      则溪说:“属下出营时,正好见到二人回去。您稍作歇息,属下带您回去可好?”

      萧恒殊完全放下心来,他思索片刻:“空手回去不好交差,你先回去,我今晚不离开山洞,等明日再回去。”

      则溪哪敢让晋王独自在荒郊野岭住上一宿,万一有熊顺着火光前来,岂不是险晋王于危难之地。
      “我陪您。”则溪没有丝毫犹豫,“明早一起回去。”

      萧恒殊不想让则溪和自己一起凑合,又苦口婆心劝了几次,奈何则溪的犟种脾气说什么都不听,只好脱下披风铺在地上,给二人搭了处能睡觉的地方。
      披风拢共就那么大一块,则溪起初想在外守夜,萧恒殊无论如何不同意,只好与晋王同床了。

      距离太近,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萧恒殊翻过身,努力排除内心的杂念。他并非对则溪有什么想法,是过去之事萦绕心间,实在排遣不开。

      他曾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有了不该有的情感。

      最开始的时候还是半大小子,哪懂什么感情不感情。军中抵足而眠不算多大点事,他和封邃经常往对方营帐里钻。
      而就在他与封邃相处很长一段时间,离开边塞的几个月前,萧恒殊意识到他们走得有点近了。
      那是他第一次梦见对方的脸,第二天不经意碰到对方指尖时又如触碰火苗般被灼烧。萧恒殊想起了旧日枯燥背诵经书时偷读的话本,他对好友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这事有违纲常伦理,萧恒殊自然不可能对封邃说,越国公唯一的儿子当然要娶妻生子、承袭爵位,不能被见不得光的腌臜琐事纠缠。
      他为了隐藏心思,甚至有时故意躲避封邃。索性到最后他也无需隐藏,不该有的心思伴随封邃的死而一同埋葬,无论是谁都不会再得知。

      则溪见萧恒殊转身,不着痕迹地扯了片衣角攥在手心,似乎这样就能感知晋王的存在。

      萧恒殊有心事睡不着,则溪倒是一夜无梦,抱着相处难得的想法睡了个好觉。
      次日清晨,还是萧恒殊见天光大亮,拍了拍则溪把人唤醒。

      萧恒殊露出很抱歉扰人清梦的表情:“回去再睡。”

      则溪翻身坐起:“好,属下陪您。”

      这次他们运气很好,没多久就遇到了在溪边饮水的公鹿。
      萧恒殊看了眼则溪,张弓搭箭,新磨的箭镞撕裂晨光,带着八年前猎猎作响的狂风穿透公鹿的脖颈。
      温热的血染得溪水一片猩红,萧恒殊蹲下身握住箭杆,猛得一拔,又是鲜血飞溅,四条鹿腿蹬了几下,彻底没了生气。

      则溪出神地望向不远处的晋王,仿佛看到了八年前的自己。当初看似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是上天随时可以收回的恩赐。

      “现在可以向陛下交差了。”

      则溪回过神,欣然点头,又摩挲着自己的下颔说:“殿下,咱们怎么把这东西带回去?”

      ……萧恒殊陷入沉默,他昨晚担心所骑的马引来猛兽,于是解开缰绳放马回营。现在好了,他不用担心猛兽的问题了,该想想怎么才能顺利回去。
      想到这儿,萧恒殊不免咬牙,陛下也是真够放心的,整夜未见,还真不怕他被凶兽夺了性命。虽然他对父子亲情毫无期待,可陛下不做表面功夫,未免有失为君之道。

      则溪思忖着提议:“此处不算偏远,要不咱们先回去,让其他人来处理。殿下割下鹿耳作为佐证,对陛下有了交待,陛下也能满意。”

      为皇帝狩猎没什么值得庆贺的,萧恒殊只想赶紧交差,自然有拒绝则溪的必要,当即愉快同意。

      萧恒殊在水边清理溅到面上的血迹,还不忘对则溪说:“你最近几日未得歇息,回去该好好休养了。”

      则溪过去帮晋王整理仪容,又说:“您昨日猎来的兔子皮毛不错,属下想给姜糖缝个窝。”
      他不见晋王的时候,还没忘记抽时间去哄姜糖,这怎么不算勤勤恳恳,尽心竭力呢。

      “好。”萧恒殊扫了则溪右手一眼,“我去做。”

      侍卫很快将鹿抬到皇帝面前,而似乎同样没休息好的君王扫了一眼呈上的猎物,随口嘉奖晋王几句,就兴致缺缺地回营休息去了。
      还能有儿子为他猎鹿,但不是会兴冲冲叫他父皇的那个。他没办法把无言跪地的身影与长子对应,他只记得十岁挽弓射鹿的孩子永不沉默。

      明明每个都是他的孩子,却每一个都没办法如那个孩子一样让他满意。
      为了安心,他杀了最满意、最亲近的孩子……他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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