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将尽》温酒赏竹

2、第二章 相遇

　　临到楼前的时候，唐辰忽然生了悔意，生出一种近乡情怯来。这让他不免笑话自己，这么多年来，他仗着没什么可失去的，什么都敢拿命去搏一搏，竟然有一天会害怕，还仅仅是因为见那人一面。可是他心中的玩笑之意只持续了片刻，就露出他那满是酸水的柔软内里来——他确实怕极了。
　　由于他的身高站在门口太过招眼，很快有迎宾员过来招呼他。因此唐辰只能在问了包厢号后，拒绝服务员的带路，自己缩在包厢所在的那一层的厕所里，发了近一个小时的呆。也幸好，这酒楼够大，厕所容纳量大，否则他说不好就是因为独占厕所时间过长而惨遭投诉的第一人了。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心理预设，唐辰终于下定决心，他决定——打道回府。第一次学会退堂鼓的唐老板并不想和任何一个人分享他的初学经历。
　　一身鲁莽四下闯荡的他，并不知道世上有句话叫：怕什么来什么。所以唐老板刚一出厕所，就遇到了老同学。
　　要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能认得出每个高中同学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唐辰的记忆力虽然不错，但十年时间容纳了太多记忆，早早地将那些不重要的全都挤出了脑外。更何况他早就将毕业时的合照弄丢了，连翻看照片加深记忆的机会都没有。即使他一一记得，流逝的时间也足以让人长得，额，长得千奇百怪。但是，就像他依然深深记得严羽安一样，他就是莫名其妙地认出了这个姑娘。也许只因为她是严羽安的女朋友。
　　更加精致的模样映衬的是基本不变的五官，但是眉眼间的风韵已然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女孩。唐辰看见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忽然心中一痛，少有地僵硬在原地，甚至不知该如何动弹了。迎面走来的箫依见一颀长的男人堵在前方，有些狐疑地打量了几眼。见着他那老一辈最是喜欢的端庄五官，隐隐在脑海里划过一张有些熟悉的面貌，她便也站在了原地。唐辰想起王老师说他没什么太大变化来，意识到正在参加同学聚会的箫依很可能认出他来，就催促着自己离开。可是他的目光忍不住黏在那枚戒指上，甚至有一刹那想将滚在喉咙口的问题问出来。
　　“箫依，怎么了吗？”
　　一个男人正从走廊那侧走来，黑红11笼住那一截脚踝，黑色的休闲裤修饰着正在交替的双腿。林松间升起的雾气般的防晒衫松松拢住他的上身，里面穿着白色的长袖。一切都和走廊上的少年重叠在一块儿，勾起无数熟悉的记忆。唐辰眨了一下眼，将视线移到他的脸上。从天生带笑的嘴唇滑上，攀过笔挺的鼻子，对上那一双长开后淡淡的但依然明亮带光的浅褐色双眸。唐辰的心脏猛烈而笃定地躁动起来，一下一下，像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沉重又幽寂。唐辰怔愣愣地看着他越来越近，喷涌而出的激动淹没了所有，他局促地蹭了蹭搭在腿边的双手，不知该如何迎接他。
　　下一秒，严羽安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向了洗手间。他仅仅在对视的时候给了他短暂的一瞥。
　　他，没有认出我。
　　满怀的期待悉数落空，像是从天堂到地狱的高空抛物一般坠到了谷底。那些幽暗的心酸与悲伤一点点攀升，成为捆缚心脏的重负，但很快被成年人的理智尽数压下。唐辰无处可去的双手默默拉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并不是他惯穿的西装，并无棱角可供他整理。骤然的失落令他又咳嗽了下，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请问我们是不是认识？”刚和严羽安打了招呼的萧依将视线重新落回到他身上，已经是销售部总经理的她敏锐地观察到了男人和严羽安对视时迸发出的情绪，友好地提出了疑惑。
　　方才对视间燃起的星光早已熄灭，仍在回想那格外淡漠的一瞥的唐辰并不走心地客套道：“我很希望有荣幸认识您这样的美人。”这句话显得有些轻浮，但是配合唐辰深邃的睡凤眼，便显得真挚了许多。萧依掩唇一笑，道谢后便离开了，不再纠结相识与否，倒让唐辰不自觉松了口气。他到底还是不想被高中同学认出来，如果是严羽安... ...他垂下眼帘，不再去想。
　　存了心等在原地的唐辰不出意外地听到了沉稳的脚步声，他克制着没有回头去看，假装拿了手机查看信息。自己也知道这举动分外幼稚的唐辰却找不到理由让自己离开此处。等严羽安走到他身边时，他透着亮度调到最低的手机去看严羽安的一举一动，对方只是将视线漫无目的地扫了一眼就自然而然地移开了，看样子完完全全将他当成了一个挡路的电线杆。
　　终于平静接受这个状况的唐辰收了手机，收拾好心情准备离开时却听到一声清亮的短句。“跟上。”
　　他那片低暗的心情便因这句话燃起半城的烟花来，充斥着久别重逢的雀跃和狂喜。他四下扫了眼，确定除了自己外再无他人，便立马跟上严羽安，只是还没找到什么说话机会，就已跟进了包厢。他走进包厢的那瞬，要退也已经来不及了。
　　包厢里好几大桌的人，正对着大门的那一桌一眼就瞅见这个生人了，于是都停下了交谈，略显疑惑地看着他。这一桌骤然安静，另外几桌也就跟着看过来。要怪实际还得怪唐辰今个偏偏没穿西装。在座的基本都是正装出席，他和严羽安这种少有的休闲装就特别的显眼。否则，谁还能一下子把他从这么多不那么熟悉的脸里筛别出来。
　　除了极低的一些交谈外鸦雀无声，几桌人都直直看着他。唐辰见过的大场面比这多了去了，可这个时候他就像高二那年上台领奖一样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就靠向比他前一步走进来的严羽安。严羽安往左边移了一步。唐辰心中再是茫然无措，这会儿也半分不显，漆黑如点墨的眸里不经意间露出些孤独。
　　“这是唐辰，刚找到地方。”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好像灯塔一样突然照亮了他要前进的方向。严羽安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精神恍惚地和大家打了一个招呼。落座的时候，唐辰已恢复如常，得体地和众人交谈。
　　他记得我。
　　这个认知对唐辰来说尤为珍贵，足以压过所有不为人知的酸涩和失望。唐辰应付完了大家的关心和一些攀比后，回过神来想找他的严羽安。四处望了一圈，扫见对方的背影，他正在垂头听萧依说话，神色专注而温柔。萧依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在唐辰听不到的距离，问严羽安：“你怎么认出唐辰的？”
　　“一眼就看出来，他没什么变化。”自从八年前隐约知道了唐辰的消息，严羽安才微微安下些心来，但时不时拎出来放在心头暴晒一番，今日又刚看到过照片，扫一眼便认出来了。再说他那个大高个放在马路上都引人注目，何况是那种饱含情绪的眼神。只是生他的气严羽安才装作不认识，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幼稚，匆匆从洗手间里出来，见唐辰没走才安了心。可心里总归别扭，存了口经年的怨气，态度便算不上好来。
　　“好像是。”萧依将唐辰和过往记忆中的模样拉出来对比一番，仍未有那种一眼便确认的感觉来，只好应和地点了点头，没有提刚才走廊上与唐辰的对话。她觉得唐辰怕是不记得她了。萧依想起来件事，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盒子，偷偷塞给严羽安，“这是之前你托我买的纪念品，还是给你吧。”当时她和丈夫在外旅行，因着严羽安的嘱托买了一对当地最具特色的指环，是用特殊的金属做的，光泽很好看。在她寄给严羽安之前，就得知了戒指的另一个主人与他分手的意外状况。于是这对戒指就在她那儿存了起来。
　　顺手接过来之后，严羽安便在她的示意下，拆开看了看，是简单大方的对戒，雕花很精致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挑选的人用了心。饭桌上此时正在抢红包，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严羽安发觉两个指环大小是一样的，便随便挑了个带上。
　　“因为当地的庙很灵验，所以我拜托主持开了光，能保个平安顺遂。尺寸都是统一的，送人什么也可以。”萧依怕他睹物伤情，刻意解释了一下。严羽安勉强勾了勾唇，试图表示自己并不在意。没人知道，这对戒指他是想用来充当订婚戒指的。她一直说很喜欢那个国家的对戒，所以严羽安想给她一个惊喜。他将钱转给萧依后就要她帮忙放着，倒是刻意忘了此事。他掩盖住自己落寞神色，为了表达喜欢，他放下心中的那点回忆，挑了一个戒指戴到大小最为合适的手指上后，便没摘下那个指环。过去的便随它过去吧。他将戒指盒子合上揣进兜里，也跟着一块儿抢起红包来，最后抢来的红包凑了个整全发给了萧依，说是讨个喜庆。
　　“你还是老样子，不愿欠人情的。”萧依笑他。严羽安在学校一直是最讨人喜欢的那个，明明他谁都不怎么亲近，可大家都喜欢往他那块儿凑。严羽安没反驳她的说法，只是用公筷给她夹了她喜欢的菜，体贴而不过分亲近，保持了朋友该有的距离。萧依有点恍惚，因着严羽安的样貌她总觉得这还是从前那个骄阳似火的阳光少年，但见他举止之间便知他已然变得温柔似水了。她不禁将目光放到他修长的手指上，希望友人像他豁达的动作一样已经忘记了那段伤心事。
　　唐辰来的最迟，同学们的寒暄客套早已进行地差不多，因而此时聚餐也已经到了尾声，所以等他和周围人各说个三言两语，宴会也就结束了。他喝了一圈酒，再加上时不时从其他桌过来和他搭搭话，劝劝酒的人，这大半个小时下来，经年不喝酒的唐辰便昏沉沉地醉去了。他醉了也不闹事，只是趁着散场的机会，找到了严羽安之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像是无数次两人一起回家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