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刀刃上跳舞》阿木狸

3、第 3 章 首次出场就

　　任景云很想把窗户降下来教育一下这位无知群众，公安有公安的忙法，检察院也不是闲的吃干饭的……终归少年气盛还是被社会现实打败，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下去了。
　　“顺着环湖西路一直走，尽头你会看见汉洪市看守所的指路牌。”
　　任景云点了一下头，车厢里继续沉默，仅有发动机磨合初期不太明显的噪音和苏怀林翻档案时纸张的声音，他甚至觉得苏怀林给他指路的时候连头都没有抬，而且人民群众那声质疑自己都听见了，他也不可能没听见，任景云心想遗传因素真是可怕，这父女真是二人出奇的一致，只怕现在外星人入侵他们都只会沉迷于自己的事情当中。
　　过了良久，车窗外的烈阳烤在他握着方向盘的皮肤上，隔着没有贴膜的新车已经生疼了，任景云终于远远的看见那块蓝色的牌子立在路边的草丛里，“汉洪市看守所”六个大字，全部掩映的很好。
　　经常跑这里的人不需要指示牌，公检法律那批人只怕闭着眼睛都能找过来，家属探望的需求就更被掩饰的很好，这牌子几乎是树立在杂草堆的后面，草长年无人管理，出于疯长状态，不仔细的看还真看不出谁往看守所的方向拐了一脚。
　　任景云正在感叹这个绝妙的看不清的牌子，就听身后苏怀林语气透着疲惫，缓缓说道。
　　“检察院里最忙的应该就是咱们公诉了，反贪渎侦一年也没几个案子，只要进了公诉环节的不上诉的倒是少，只要上诉，下面区县的案子全轰上来了。”
　　任景云一愣，他刚才明明还是种冷漠不屑，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男人。苏怀林说着话，精神依旧在卷宗上。
　　“看守所出事了。”
　　“……”
　　任景云刚刚入职，他有些不懂看守所里出事了，为了什么检察院的要第一时间到，不应该是公安的事儿么，莫非……
　　他的思维到脑子附近还没传到成心理语言，就听苏怀林说：“处里今天提审的嫌疑人自杀未遂。”

　　任景云第一次正式感觉到来自成年人的压力，是他跟着苏怀林进入看守所所长办公室之后。
　　一个身穿警服的男人背对着门，头顶上烟雾缭绕。也许屋里的人完全感受不到，反正苏怀林推开门的一瞬间，他觉得有些像仙境一样雾蒙蒙的。
　　沙发上坐着的两人一看苏怀林进来，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更加朝着不好的方向狂奔。
　　“苏处……”其中一个赶忙站起来，另一个也紧随其后。看苏怀林铁青的脸，应该就是这二位了。
　　看着他们的样子，任景云的思维开了小差，深深的相信李艺的话，在这儿工作，不是地中海也快了。
　　这两个男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却有一个共同特征，发际线越来越稀薄，像珠峰半腰的空气。
　　此时，吞云吐雾的警察也听见动静，回过神来，把指尖的烟胡乱的掐灭在一个饮料罐中。脸色不比那两位好。
　　“王所长。”
　　苏怀林把档案袋和包儿放在桌上，自己拉开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任景云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好像哪哪都是多余的似的。他索性就站在了门边。不过里面的人好像都沉浸在这次事件中，没什么人注意到他，虽然他那么高。
　　“苏处，刚才所里人来电话了，倒是没什么大问题。该做的检查都做了，脑震荡是跑不了的。”
　　苏怀林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压抑自己即将喷薄而出的愤怒。他向这位看守所所长微微颔首，只在这一瞬间。脸色还好。
　　“张相智！”他的身子突然向后一冲，带着整张椅子跟着挪到了那两个本身就很局促的人的身边，吓的其中一个哆嗦了一下。他完全不敢再看，只能闭着眼睛接受“命运”的审判。
　　任景云的心也跟着提高到了嗓子眼，那块肉想被什么扯住了一样，生疼。
　　“你提审的作风是不是应该改进了一下了！现在所有的审讯室都有监控摄像头，你的公职是不想要了么！？”
　　那个瘦高个低着头站了起来，虽然恐惧情绪还是占上风，但任景云看得出他恢复的很快。没一会儿那个叫张相智的瘦高个竟然是这几个人中最平静的一个了。
　　“嫌疑人很狡猾，一上午都是顾左右而言他，目的就是给检察工作带来困难，本来我就觉得一审证据充分，量刑合理合法。我觉得没有……”
　　“没有再提审的必要了吗！？”苏怀林一声怒吼，顺带着把自己带过来的卷宗砸在了张相智的面前，“哐”的一声，钢化玻璃做的茶几差点没给砸碎。
　　这下平静的人只有王所长了，他快耷拉下来的眼皮，很重，还是抬起来看了一眼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小伙子，他觉得这个小伙子很特别。虽然看得出他有些紧张，却不怯场。
　　“好了，老苏，路是一步步走的，小张的习惯也是大多数干警的习惯。我也没少头疼。”
　　“那是他小子命好，今天嫌疑人要是真的死了，你小子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我是说不清了，可是他当时就是刻意激怒我，在场的法警都可以证明。”
　　苏怀林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成年人说出来的话，三岁孩子说这些尚可一笑了之，“他故意气我，他故意整我！他拿我的苹果……”可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尤其是一个检察官，怎么可以轻易的被嫌疑人左右情绪？！苏怀林显然被他气笑了。
　　“是他审你，还是你审他啊？我的张公子。”
　　任景云瞥了一眼这个叫张相智的男人，他虽然头发不多，却梳理的十分讲究，微微的三七分显得发际线还好，虽然同是公诉处的，他明显比身边的小胖子有钱，小胖子一身白衬衣，配着普通的西裤，皮带也像是地摊上二十块的货。
　　而这位瘦高个光是腕子上的手表已经价值不菲了。如果没记错，在来汉洪市的硬座上，他随手从身后一个女孩儿那里借过来消遣的“名流”杂志上看过这一款表，模特还是当红的男明星陈飞扬代言的瑞士名表，陈飞扬用睥睨天下的气势看着手中的表，起价就是四万八的一款。
　　原来这就是他可以和苏处长顶嘴的底气，任景云有些不屑，嘴角微微的朝一边扬了一瞬。
　　“小张，看把你们苏处给气的，不过你啊，确实应该好好改一下！如今的情形和原来真的不一样了，你让他自己扇自己的脸，这已经快涉及到非法刑讯了，虽然我们这种人看多了，他们的花花肠子一抻就直，可是老百姓不知道啊！到时候哪个媒体跟着一起哄，别说你了，就是你老子也扛不住。想想张厅，没两年就要退了吧。”
　　任景云心想，若论教育人，苏处远不及眼前的这位王所长，一番话说的极漂亮，本来还打算硬刚到底的张相智，竟然有些慌了。还有，他是心理有问题么？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来提审？
　　张相智听了王所长的话，眉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纹，刚才还壮士就义，现在变成了慌里慌张。“苏处……王所长……真的是他，他故意引我。我错了，我检讨，我是没控制住情绪，可是这个韩焰也太可怕了。我刚才仔细想了一下，我的情绪似乎都被他牵引了。”
　　身边的小胖子书记员也适时的递上审讯笔录。
　　“韩焰”，任景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从张相智嘴里，综合他们所说，第一印象就是个神经不太正常的嫌疑人。
　　第一次见他则是在医院。
　　特护病房里有两张床，一张床是空的，另一张床上，一个年轻的稚气未脱的男人头缠纱布，手戴镣铐，一只手被拷在病床扶手上，门外坐了两个警察，屋里坐了两个警察。
　　这个男人就是张相智口中的韩焰了。
　　任景云上下看了一眼这个病床上的人，脸白的不太正常，整个人非常瘦，他满眼通红，和头上包裹着的纱布上渗出的血迹似的，像随风飘摇的枯枝。
　　随即这种想法被进来的医生打断了。
　　“你们不能问太久，他刚平复下来。”
　　苏怀林点头表示知道了。
　　“医生，严重吗？”
　　那位医生没有任何表情。“差一点儿脑出血，你说呢？”
　　“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苏怀林把卷宗塞给了任景云。
　　“你翻翻。”
　　随着话音落地，扯凳子的声音龇牙咧嘴铺上耳膜。屋里两个警察也走了，这声音放的尤其大。

　　任景云飞快的扫了一眼卷宗，韩焰，今年二十一岁，是汉洪理工大学大三的学生，文学院的。
　　1999.4.7被批捕，因故意杀人，五月十号结束侦查移交汉洪市建华区检察院，汉洪市建华区检察院在六月十五日提起公诉。一审判决韩焰□□罪故意杀人罪成立，判决被告人韩焰死刑立即执行。庭审当日韩焰不服一审宣判，提请上诉。
　　案子就这么的转入汉洪市检察院了。
　　故意杀人的犯罪嫌疑人……任景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他觉得还行。一点儿也不像影视作品里渲染的恐怖氛围。甚至有些平静如水。
　　可是接下来画风突变了。
　　“您能照顾一下我这个病患么？”
　　刺耳的拖拽声拉过，任景云只是皱了下眉，而韩焰的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为什么要自杀？”
　　苏怀林紧盯着他的眸子，那眼眸此刻带着噬血的味道，任景云觉得那是深渊，忍不住捏紧了手中关于案子的卷宗，这一页正是受害人张晓星的一页，附着相片，这些勘查现场的相片太过于写实，任景云下意识的把眼睛挪开了。
　　照片中的姑娘完全是赤的，整个人白的发青，嘴紫成了黑色，一双眼睛像塞进去黑洞里的玻璃球，蒙上了一层蜡，躺在湖边的泥巴上。
　　“我这是自证清白！我没杀人！为什么要遭受不白之冤，为了你们的年终总结吗！为了你的表彰大会吗！？”
　　“先不说这些，这是在看守所里要交代的问题，我现在要问你的是为什么要激怒审讯你的检察官。”
　　“呦！”
　　韩焰抑制不住的激动起来。
　　“记者们都来了吧？真快啊！”
　　任景云切实感受到了刚才张相智口中的恐惧了，现在不止医院楼下，就连看守所附近也有好些个记者在蹲点儿了，楼下的是他亲眼看见的，看守所里的则是刚才苏怀林接的那个电话告知的。
　　这小子竟然在操控舆论了……
　　“说！”
　　苏怀林一声大喝，门外本来稀稀疏疏的声音都停滞了，仿佛是在等待下一声呵斥。安静的可怕。
　　韩焰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他先是微笑，后来越来越夸张，笑的花枝乱颤。
　　“这位领导……怎么就是我激怒他，明明是他神经病发作，让我自残的好吗？你们是一个单位的吧？看你的年龄……嗯，是他上级？完了，那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了……哎呀，好啊，太好了！大家一起完。蛋。吧。”
　　任景云抱着手，冷笑了一声把卷宗合了起来，放在韩焰对面的沙发扶手之上，他像是品鉴艺术品拍卖似的看着眼前这个表演夸张的嫌疑人，拇指和食指在略有些尖的下巴上摩挲着。
　　良久才在韩焰挑衅的目光下说：“引导舆论翻案，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舆论是双刃剑，他或许可以帮你获得民众的同情，或许把你扒的底裤都没有……”
　　韩焰舔了一下因失血变得惨白的嘴唇，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这位高大英俊的男人。他说话的声音竟然出奇的让他心安。
　　“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