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帆一片日边来》梦里枫过

5、谋划

　　在郭静姝十七年的军旅生活中，再也没有比这七天更辛苦的日子了。

　　从离开军营的那一日起，她就过上了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的生活。

　　由于逃走得匆忙，她身上并没有带多余的钱物，只随身携带了几枚铜板和一块银元。她不知道此去需要多久才能找到韩宗霖，所以一路上省吃俭用，通常以摊贩所售的面饼和包子充饥，偶尔还会在山林中打一只野兔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黑夜也不敢住店，怕自己的钱消耗得太快，只能爬上树抱着剑小憩。

　　她不知道韩宗霖的明确位置，只知道他在靠近边境的一家医馆中。至于医馆的名字，她还没有来得及向护送韩宗霖的两名士兵问清楚，就忙不迭地逃出来寻找他的踪迹了。

　　郭静姝知道，不久后父亲的亲兵就会追上来，把她“缉拿回营”，所以她白天马不停蹄地赶路，夜里休息的时间也很有限，所以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很差，脸色蜡黄头发蓬乱。

　　经历了七天的疾行，她终于在边陲之地发现了一间装修典雅的医馆，名为“叶氏医馆”，她心中感应到韩宗霖应该就在这里了。十七年的朝夕相处告诉她，她的直觉不会错。

　　于是，她走上前，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质门。

　　一名体态丰腴的年轻女子迎上来，看到她深陷的眼窝和糟糕的脸色，连忙一边伸出手搀扶住她，一边关切地问：“小姐，您是要看病吧？我给你找大夫去。”

　　“不是，”郭静姝拦住回身欲走的晓芸，“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晓芸有些惊讶。她思考了一秒，似乎是在想郭静姝要找的人是谁。

　　“我找韩将军。他前几日受了伤，在你们这里修养。”郭静姝在晓芸的搀扶下靠在一把太师椅上，并顺势抓起手边的茶杯一饮而尽。

　　“可是我们这里并没有您说的将军啊。”晓芸还是很疑惑，晓芸平日精明，但她此时倒糊涂起来了。

　　郭静姝蹙了蹙眉，心里不甘这长途跋涉结果是竹篮打水，就起身想进去一探究竟。

　　晓芸知道叶蓁立下的规矩，平常客人不能进去诊室。她连忙拦住郭静姝，赔着笑脸说：“我们大夫这几日接待贵客，普通人不能进诊室内。您先坐在这里等一下，我帮您进去通报。”说着，她转身走入后院。

　　郭静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重新瘫倒在椅子中，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她这几日，实在是太累了。

　　韩宗霖听了晓芸的话，知道是军中的人前来寻找了。

　　他有些犹豫，叶蓁想让他回去重整旗鼓挫北狄锋芒，军中的人也想让他回去稳定军心。

　　可是他们都没有考虑到他自己的意愿。

　　他并不想回到那个整肃却压抑的地方，了却自己的残生。

　　但他龟缩在这间小小的诊室里太久了，是时候离开了。

　　叶蓁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不决，对晓芸说：“走吧，我跟你出去看看。”

　　她说着，回头对韩宗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放心。

　　韩宗霖感激地注视着叶蓁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对这个素昧平生的姑娘又产生了几分好感。

　　叶蓁跟随晓芸来到正房，见到一位身着铠甲，面容憔悴的年轻姑娘。她已经倒在叶蓁平时问诊的太师椅中沉沉地睡去，怀中却还紧抱着一柄长剑。

　　叶蓁有点意外，她扭过头小声地问同样惊讶的晓芸：“找韩公子的就是这位姑娘？”

　　晓芸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小姐，我们要不要先把她抬回房中歇息？”晓芸征求自家小姐的意见。

　　叶蓁没有回答，却已经抬起郭静姝的两条胳膊，像是默许。

　　”你们放开她，让我来吧。“不知何时，韩宗霖出现在了正房的后门，他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时的他，看起来确实像一名合格的将军。晓芸只见过他云淡风轻的笑容，如今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害怕地松开了正抓着郭静姝两条腿的双手。

　　叶蓁也放下郭静姝纤细的双臂，看着韩宗霖大踏步走上前来。他怜爱地为郭静姝整理好蓬乱的头发，接着左手伸到她的背后，右手放在她的腿弯处，轻柔地将她抱起。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迅速而温柔，就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晓芸跑到他们前面，为韩宗霖指引前往客房的路。

　　叶蓁目送着这一对璧人的远去，胸口却像被一团棉花塞满了，让她透不过气。

　　安顿好郭静姝后，韩宗霖在叶蓁的房间门口站定。

　　他心乱如麻，想迫不及待地找人分担自己的苦闷。

　　未及他抬手叩门，木质的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

　　韩宗霖倒退一步，抬头看到叶蓁，她已经转身在案几边坐下，为两人各自倒好了一杯清茶。

　　韩宗霖走进叶蓁的房间，转身关上了房门。

　　这是韩宗霖第一次踏入女子的闺房，不由得有些紧张。他环顾四周，房间布置得典雅而温馨，氛围与一般女子无二，却比寻常小姐的闺阁多了一只大书柜，里面井井有条地摆放着许多医书古籍。其中一些书角已经自然地翘起，显然是已经被翻看过很多次的了。

　　叶蓁看韩宗霖好奇地东张西望，便也不打扰他。待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这一方案几之上时，她才抿唇一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这是昨天刚从南方送来的雨前龙井，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韩宗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微烫的茶水在他的舌尖翻滚，一股清甜的香气在唇齿间漫开。

　　”好茶！“常年生活在北境，又是军旅之中，喝茶本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韩宗霖从来没品尝过如此甘美的茶，一时间赞叹的词语竟有些匮乏。

　　”医馆攒了半年的积蓄，换来这百金一斤的茶叶，终于等到可以招待的贵客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叶蓁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问出了方才一直困惑她的问题：”那位姑娘……是你的……“

　　”好朋友，”韩宗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或者说，战友。”

　　叶蓁没想到韩宗霖竟然给出这样的答案。他们明明那么亲密……但是，她似乎又有另一种感觉。那是，松了一口气，像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们从小一起在军营中长大的，”韩宗霖又为自己倒上了一杯茶，也在叶蓁杯中添满了水，“她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是我不愿伤害的人。”

　　“那你们……”

　　叶蓁的问题还没问出口，韩宗霖就知道她想问什么：“我希望战争结束了，她能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员，爱她，敬她，没有出生入死，只有和平美满。”

　　韩宗霖的答案很模糊，他并没有提到对那个姑娘有特殊的感情，可是叶蓁分明从他的眼里和话语里看到了一种深沉的情感。她说不出来，但觉得那是一种比爱情更高尚的情感。

　　“这几日，麻烦你了，”韩宗霖又喝完了一杯茶水，但他没有再续，而是起身对叶蓁作了个揖，“我过几日会派人填补你们因为我而空缺的账目的。”

　　“所以，你是要和那个姑娘回去了吗？”叶蓁也站起身，心里似乎有点不舍。

　　“嗯，”韩宗霖点了点头，“你也见她风尘仆仆，一定是背着其他人偷偷出来找我的，副将也一定派人来寻了。我就算此时不回去，不多时副将的人马追来了，我也不得不跟随他们回到军中。”

　　“那么，我们有缘再会，”叶蓁对着将军鞠了一躬，方才的不舍已经幻化成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希望再见于江湖之时，我们都已成就了自己的理想。”

　　韩宗霖伸出手，叶蓁握住他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给了她源源不竭的力量。

　　第二日，韩宗霖就与郭静姝踏上了归途。骑着叶蓁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快马，将军和都司潇洒的背影消失在北境猎猎狂风之中，只留下漫天黄沙飞扬。

　　叶蓁挥手送别，不知这一别，再见是何年。

　　北大营。

　　郭子乾焦急地等待着女儿和韩宗霖的消息。整整十天，他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往往梦到女儿遭遇不测，惊醒后浑身都被冷汗打湿。此刻的他，脸上的皱纹刀刻般地加深，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四十出头却有着六十多的沧桑。

　　正在他来回踱步之时，突然听到营帐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似是有大军压境。他的脚步一顿，凝神屏气听外界的动静。

　　是北狄卷土重来了吗？他们知道韩宗霖伤得不轻，很可能乘虚而入。

　　郭子乾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但凭着二十余年的作战经验，他还是有条不紊地部署好军队，等待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良久，脚步声渐渐平息了，郭子乾披上铠甲，登上城门，想要打探清楚对方的图谋。

　　北狄将领白音就背对城门而立，他的面前是排列整齐、军机整肃的二十万大军。

　　郭子乾看着他们因快速奔跑而荡起的尚未消散的黄沙，眉心慢慢挤出了一个“川”字。

　　上次兵临城下，北狄只出动了十万大军，镇北军靠着神机营才勉强应付。如今，她们面对着的是二十万心狠手辣的北狄士兵，这一仗，几乎没有胜算。

　　郭子乾闭上了眼睛，等待白音一声令下，等待北狄士兵潮水般地涌入城门，等待北晋的全线溃退。

　　但是白音并没有要攻城的意思，而是理了理衣装，转身对城门上的郭子乾大喊：“我要见你们将军。”

　　收到郭子乾的眼神示意，他身边的一名士兵回应道：“将军不在城中。”

　　白音沉吟了片刻，危险地眯起双眼：“我是来与你们将军谈一笔生意的，若是这么没有诚意，可休怪我骑兵铁蹄无情了。”

　　“我们上次谈过，好像并没有达成一致，反而还差点陪上了我们将军性命。”郭子乾露面回答。

　　“那是因为，当时与你谈判的是大汗，不是我。大汗从来不讲求信义。”白音轻蔑地一笑。

　　郭子乾这才知道，北狄内部有某种纠纷，或许这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保护北境的安全。

　　“你想谈什么？”郭子乾戒备地问。

　　“我只与你们将军谈，旁的人就不必参与了。”白音回过身，命令道：“全军原地休息，备饭！”

　　“你要干什么？”郭子乾惊讶地看着城下忙碌的大军。已是傍晚，看来北狄军队是要在这里过夜了。

　　“给你一天时间，让韩宗霖出来与我谈判，否则，以你们军中的实力……你们知道是什么后果。”白音说罢，消失在刚刚搭建起来的营帐中。

　　郭子乾心事重重地回到营帐中，他不停地问自己的亲兵是否有韩宗霖和郭静姝的消息，得到的却总是否定的回答。

　　在这样下去，恐怕北境真的要不保了。

　　直到第二天正午，也没有韩宗霖的动向，郭子乾坐立不安，连午饭都吃不下。

　　酉时，郭子乾看到日头偏西，便再次登上城门，想尽量拖延一点时间。

　　北狄大军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摆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

　　白音饶有兴味地看着郭子乾愁云惨淡的老脸，问道：“怎么，你们将军还没找到？不会是在路上被人劫持了吧。”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他身后的士兵都笑得前仰后合。

　　“白音，一月不见，你反倒更猖狂了。”郭子乾正要反唇相讥，忽听到清朗的声音，令他紧绷的神经倏然松弛。一只强有力的青年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他的耳边：“郭叔，静姝已经被我送回营帐中了，您这几日也辛苦了，剩下的事情就看我的吧。”

　　郭子乾抬头看着不知何时已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韩宗霖，心里的巨石也落了地。

　　想来，年少有为，便是韩宗霖的飒爽英姿了。

　　见白音面色不快，韩宗霖生怕他下令大军前行，连忙转回正题：”听说你这次是来找我谈生意的？“

　　”是啊，“白音的脸色恢复了正常，”你快出城门来与我谈判。“

　　韩宗霖心里暗骂白音的荒唐，脸上却还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我们中原人讲究礼尚往来，上次我亲自前往北狄，这次是不是换你来我们营帐中做客了？我一定会以对待宾客的最高礼仪好好款待你的。“

　　见白音迟疑不决，韩宗霖又用了惯常的激将法：”怎么，你不会是不敢了吧？怕我们也像你们大汗对我一样对你？“

　　白音深知自己身后的二十万大军足以踏平幽州城，一旦自己有任何不测，他们就会杀进城中，他一点也不担心韩宗霖舍得用数万幽州百姓的生命作为赌博的筹码。所以，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听你的。“

　　于是，白音令大军在城门外等候，他只带了两名亲兵就进入了城中。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韩宗霖所在的营帐中，白音屏退了自己的两名亲兵，韩宗霖的贴身侍卫却还如影随形。

　　白音有些不快地说：”我只想与韩将军单独聊聊我们的生意。“

　　韩宗霖见状，只得挥手让两名侍从离开。

　　”你想谈什么？“韩宗霖一向喜欢单刀直入。

　　”别着急啊，“白音抿了一口侍从刚刚倒好的茶水，发出很夸张的赞叹声，“嗯……听闻韩将军虽然是个武将，却很擅长抚琴，不如今日奏乐一曲，给白音开开眼界？”

　　白音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韩宗霖放在暗处的一架古琴，余光却还观察着韩宗霖的表情变化。

　　韩宗霖没开口，他不知道这位“生意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不如……“白音起身走向古琴，”我来为将军弹奏一曲？“

　　韩宗霖仍然没有表态，白音见状一笑，修长的手指已经落在琴弦上。

　　一方茶室，飘袅着幽幽琴声。琴音如山涧中的淙淙流水，一点点荡涤着韩宗霖疲惫的身心。

　　一曲终了，韩宗霖杯中的茶水热气已经散尽，他面上方才的冰霜，已经融化在脉脉含情的琴音之中。

　　”听闻将军最爱此曲，白音特意学了。“白音离开古琴，重回韩宗霖面前坐下。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韩宗霖缓缓地开口，有些失神地说。

　　”将军，你我正值青春年华，何不联手，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白音趁热打铁道。

　　”你想如何？“韩宗霖似乎对这”生意“来了兴趣。

　　”我助你推翻北晋王朝，你帮我登上大汗王座。“

　　韩宗霖几乎是立刻拒绝了这种无理的请求：”绝不可能。“

　　白音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他知道中原的将领一向有某种他看不起的”愚忠“。于是，他并没有接续刚刚的话题，而是反问韩宗霖：”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吗？“

　　”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可恨的野蛮人！“

　　韩宗霖的眼睛一下变得血红，双拳紧攥，似乎下一秒就要打断白音的鼻梁！

　　“不，”白音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直视着怒发冲冠的韩宗霖，解释道，“其实，你父亲是被你们最尊敬的皇帝陛下，给害死的。”

　　“你胡说！”韩宗霖激动地拍案而起，杯中的茶水漾出，安静地流淌。

　　“当年，是北晋皇帝疑心过重，认为你父亲手握重兵，又常年把控边陲之地，深得军心民心，可能威胁到他的皇位，才派兵与大汗联手，于乱兵之中杀死了你父亲。”白音并没有理会激动的韩宗霖，而是自顾自地开始了陈述。

　　“证据呢？”韩宗霖恢复了一点冷静的意识。

　　“证据便是你父亲的尸首，”白音继续说，“为了万无一失，北晋皇帝用百步散涂抹在箭上杀死了你父亲，而你也知道，那种毒药是你们中原特有的。”

　　韩宗霖回想起父亲去世的那一日，倾盆大雨滂沱而至，他看不清父亲的鼻子眼睛，只能看到他因中毒而发黑的脸。

　　他也知道北狄向来以骁勇著称，从来不屑于使用暗器和毒药。

　　“如果你还是不相信的话，”白音满意地看着韩宗霖微妙的表情变化，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撒手锏”，“这是那日北晋皇帝寄送给大汗的诏书。”

　　韩宗霖展开那张被烧掉一半的黄色诏书，上面赫然写着”赐君百步散，务必除掉守将韩柏迁“，落款处是”弘宣“和皇帝的大印。

　　白音看到韩宗霖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和升腾起的恨意，笑得更加恣意。他很久之前就开始谋划这场”同盟“，所以在大汗派人打算烧掉诏书时，他挺身而出接手了这件不起眼的小事。他早就为自己即将登上的王位做好了预谋。

　　大汗每日花天酒地，有艰苦的任务就交给他去完成，干得漂亮也得不到一句赞赏，稍有不顺他心意的地方就气愤地摔扔东西。他在这种人的手下，早就已经受够了。自从得知韩柏迁是韩宗霖的父亲，他就计上心头，打算利用这年轻的将军完成自己的计划。恰逢北晋的皇帝对自己的尽心尽力将领心存芥蒂，遇到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自然不能放过。

　　”思考得怎么样了，韩将军？打不打算和我联手？“白音饶有兴味地看着强忍泪水的韩宗霖。

　　”好，我跟你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