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善待的生命》未来旅行者

6、第 6 章 张耀华身上

　　张耀华身上的钱快要花光了，找工作处处碰壁的他无助地躺在一张小床上发着呆。女儿则坐在角落里一直盯着父亲看，她已经饿了大半天，然而父亲并不理会她，这些天她一天只能吃一份食物。
　　这几天张耀华心中产生了抛弃女儿的念头，半个多月来，因为身边带着年幼的女儿导致所有的人都拒绝聘用他。从明天开始他就要交不起住宿费了，更没有钱填饱饥饿的肚子，他幻想着各种抛弃女儿的情景，要怎么才能狠心抛弃她？或许将她送给别人抚养对彼此都是最好的。想到这里，张耀华起身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悄悄打听，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想要认养小孩的家庭。
　　张耀华坐在一群好吃懒做的人群里闲聊着，他故意把话题转向认养小孩的话题上，“我们老家好几个家庭的小孩都是抱养的。”
　　闲人A：“有些人生不了，只能抱养。”
　　张耀华：“你们那里这种情况多不多？”
　　闲人A：“哪个地方或多或少都会有的。”
　　张耀华：“他们是从哪里抱养的？”
　　闲人A：“有些家庭重男轻女，生了女娃就送人。有些生得太多，养不起就送人了”
　　张耀华：“那些生不了的是怎么就刚好遇到呢？”
　　闲人B：“现在抱养的少了，生不了就去做试管婴儿，做试管婴儿又花不了几个钱。”
　　打听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张耀华感到非常挫败，只能放弃将女儿送人的想法。张耀华有些抓狂，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他必须要狠下心，否则他只能去捡垃圾做乞丐，他无法想象那种日子。
　　半夜，张耀华悄悄起床，他连行李都不打算要了，望着熟睡的女儿几眼后便离开房间。他轻手轻脚走下楼梯，却在门口碰到民宿的老板娘，老板娘向他打招呼：“这么晚了还没睡？”
　　张耀华此时非常紧张，他努力挤出微笑，“嗯！出来买点宵夜。”说完，他加快步伐离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走路都有些重心不稳，心里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老板娘发现异常。当他走到马路上时已看不见远处的民宿，张耀华松了口气，很快便毫不迟疑地狂奔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心里只想着快点离开市区，快点离开中山市并避开警察。
　　张耀华不知自己走了多远，他只是机械地往前走。他明明想要抛弃自己的女儿，然而他走得越远，内心却越发动摇。想起女儿无辜又无助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当警察发现自己的女儿被遗弃时，一定很快就找到他老家并将女儿交给二老抚养，上次自己只是消失半天，二老就把女儿给弄丢了。假如女儿被再次送回老家，岂不是比做乞丐还悲惨？想到这里，恍然大悟的张耀华停下了逃跑的脚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现在看来，就连抛弃女儿这条路都行不通！
　　……
　　张耀华带着女儿来到一处无人居住的危房，危房是一栋三层高的废弃厂房宿舍，宿舍正面是一条车来人往的马路，如果有人入住，将很快被发现并被投诉，因此整栋楼房空无一人，也不需任何人看管。宿舍楼后面比较隐蔽，一块宽敞的空地上杂草丛生，空地对面则是半倒塌的厂房。
　　不知道是不是厂房的主人故意在宿舍后面留下一个能够使用的水龙头，空地上可以看几个被简单搭建起来的小棚子，此时有几个人正在水龙头旁淘米洗菜。
　　张耀华抱着女儿坐在墙角旁的树荫下休息，此时正值中午，饥饿的张小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对面小棚子里吃午饭的人。等对面的人吃完午饭并去工作后，张耀华才从身上掏出半边的发面饼给女儿充饥。张小善狼吞虎咽地啃咬着硬梆梆的发面饼，不一会儿就被咽住，张耀华马上往女儿嘴里灌下几口矿泉水。即使刚刚才被咽住，张小善仍然没有吸取教训，继续狼吞虎咽地啃着干巴巴的发面饼。
　　张小善吃完发面饼后，张耀华便自顾自地躺下睡起大觉，张小善趴到他身边跟着睡起午觉来。过了一个多小时，张耀华从饥饿中醒来，他摇醒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儿。张小善睡眼朦胧地望着父亲，张耀华对她说：“等下爸爸去找点吃的，你在这里等爸爸，帮爸爸看好行李。”
　　张小善已经习惯了被父亲独自留下，乖巧的她向父亲点点头。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后，张小善无精打采地趴在行李上，目光没有半点焦点。看得出来，她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对周围的环境早已麻木。
　　张耀华每经过一个垃圾桶都要仔细翻一翻，希望能够尽快找点能够止住饥饿的食物。一位阿姨正翻着垃圾箱，突然身边冒出了个人把她吓了一跳，阿姨后退几步后下打量看着来人。只见来人身上穿着一套脏兮兮的衣服，满脸污迹，像是一名乞丐。
　　张耀华努力翻找着食物，肚子还时不时叫个不停，旁边的阿姨瞬间了解了他的目的，她好心指着前面的垃圾桶，对张耀华说：“前面的垃圾桶有些剩饭剩菜，你过去看看吧。”张耀华听到耳边有人正和他说话，他抬头看她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她所指的垃圾桶。
　　张小善不知等了多久，只见父亲手里正拿着几个塑料袋装着些什么东西向她走来，她猜测那些一定是美味的食物。果不其然，父亲打开手里的塑料袋，热腾腾的白米饭和米粉出现在她眼前。父女俩并没有任何交谈，张耀华将部分食物推到女儿面前，然后直接呼呼大睡起来。张小善吃饱后，便一个人坐在地上玩着泥土摘着花草。
　　晚上，小棚子的住户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父女二人，张小善并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他们很快就对父女俩失去了兴趣，好像他们只观察一下就已把他们读透了一般。
　　大街上，人们偶尔会遇见一个脏兮兮的男性乞丐手里牵着一名同样脏兮兮的幼女在翻找着路边的垃圾桶，他们毫不在意路人投来的目光，好似这个世界早已和他们毫无相干一般。路上的行人大都对他们充满好奇，偶尔会有人内心产生小小的同情心，他们却没有一个人胆敢去冒犯他们。
　　也不知道他们流浪了多久，终于有人发了善心将他们拍成小视频上传到互联网上。很快，一些慈善团体找到了他们，他们首先要确认眼前的是小女孩是否是被诱拐。
　　“大叔，这位小女孩和您是什么关系？”
　　张耀华觉得自己遇到了救星，他非常配合地回答：“她是我女儿，名字叫张小善，我叫张耀华。”
　　“你们为什么会在外面流浪呢？”
　　“我带着我女儿去找工作，没有人愿意聘用我。”
　　“小善的母亲呢？”
　　“她跑了，没有人帮我照顾女儿，工厂又不让我把女儿一人留在宿舍。”
　　“你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有，我爸妈在老家，但是他们讨厌她，他们不愿意照顾她。”
　　“你把你老家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告诉我们，我们帮你联系你的家人好吗？”
　　“联系他们做什么？他们可讨厌我们了，我父亲已经跟我断绝关系。”
　　慈善团体一直努力说服张耀华带自己的女儿带回到老家和家人团聚，张耀华对他们非常失望，他不想理会他们。
　　几天后，中山市下了一场大雨，被雨水淋湿的张小善突然高烧不止，张耀华无论怎么做都无法为女儿降温。第二天慈善团体来找张耀华时才帮他将女儿送往医院治疗，医生说如果再晚一步可能就没得救了，张耀华吓出一身冷汗，最终只能答应将女儿送回妻子的老家。
　　慈善团体联系上张小善的外公外婆张天魁夫妇后，张天魁夫妇却拒绝见父女儿二人，刘景天代表多次上门与二老交涉，张天魁怒道：“他欠一身债却让我女儿一个人背，怎么连照顾个小孩都照顾不了？当初为什么要结婚呢？”
　　刘景天：“他也去找了很多工作，只是身边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没人敢聘用他，你们作为长辈，理应帮忙照顾孩子，好让子女能够安心工作不是吗？”
　　张天魁：“他结婚的时候一分彩礼钱也不给，几年过去也没来看过我们，有钱的时候就去赌，没钱的时候才想到我们，这样像话吗？有这样的子女吗？”
　　刘景天：“他也承认他过去做得不对，他一个人坚持照顾自己的孩子没放弃过，说明本质上他是个好人，也能够改掉以前不好的缺点。就希望你们作为长辈，能够给子女一次改过的机会。”
　　张天魁：“他怎么不去找他的父母帮忙？怎么就来找我们了？他要是能帮我们把女儿找回来我就承认他还是我们女婿，否则免谈！”
　　交涉失败，刘景天找来张耀华商量，“小善的外公外婆不肯承认小善是他们的外孙女，他们要求一定要找回自己的女儿才行，我们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帮你找到你老婆。你看要不我们帮你和你父母谈谈，这样就容易多了。”
　　正在吃饭的张耀华愤怒地将手里的碗往地面砸去，怒道：“你们是做什么吃的？难道就为了完成你们的任务？你们考虑过我女儿以后的生活吗？我告诉你们多少次了？不用一天那两个老不死的就能把我女儿给弄丢，他们说如果我给他们生一个孙子才愿意帮忙带我女儿，这样像话吗？你们把我女儿丢给他们，要是我女儿被他们弄丢了，你们负得了责任吗？”
　　刘景天：“你别激动，我们先跟他们谈谈，我们会努力说服他们的，也会叫你的邻居帮忙监督。”
　　张耀华觉得这些慈善团体不过是一群虚伪的人，只想着完成任务，只想做出漂亮的成绩给别人看。让张耀华想不到的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刘景天擅自联系他的父亲张宇，并已经在和张宇进行交谈。
　　张耀华经过几天的思考后找到刘景天，“这样吧，不管你们把我女儿交给谁带，他们都会虐待她，不如你们帮忙为我女儿找个托儿所，这样我就能够去上班挣钱照顾我女儿了。”
　　刘景天：“这个呢，我们经过讨论还是认为将小善交给她的外公外婆或者爷爷奶奶带比较好，托儿所费用太高，以你的能力，就算找到一份高薪的工作也负担不起。”
　　张耀华：“所以你们要帮我啊，帮我交我女儿上托儿所的费用，等她长大一点能够独自一个呆在家里了，你们就不用帮忙了，你们慈善组织不就是应该要帮助像我这样有困难的人吗？”
　　在漫长的谈判中，任何一方都不愿意退步，张耀华反而享受起刘景天他们提供给他父女二人的免费住宿和免费食物。他慢慢开始不再愿意配合他们，试图通过拖延的方式赖上这些慈善团体。
　　最终张天魁提出了一个条件，只要张耀华每个月给他们寄一定额度的生活费才愿意帮忙照顾外孙女，“一个月三千太高了，现在大都市最低工资也就一千八，你们看看能不能少一点？普通工人的工资最多也就三四千，他一个人在外面也需要用点钱，将来他女儿有什么也得他出钱不是吗？”
　　张天魁：“广东工资哪里只有一千多？你去问问我的那些邻居，出去打工至少五六千的工资。我们帮他照顾小孩，什么都要花钱，现在一斤猪肉都要三四十块钱。”
　　经过刘景天的努力谈判，最后张天魁提出张耀华每个月要给他们寄2000元的生活费，前提条件是他必须提前支付。刘景天给了张耀华一个方案，张小善暂时寄宿在慈善组织那里一个月，等他发工资后再把她送到张天魁夫妇那里。张耀华却不同意了，“假如我提前支付给他们，他们却不愿意照顾我女儿怎么办？”
　　刘景天：“我们来给你担保行吗？我们保证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张耀华：“你们的保证有用吗？嘴上说的东西要是有用就不会有失信的人存在了。”
　　最终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张耀华提前支付2000元给张天魁夫妇，自己也找到了一份工作。
　　张小善被交给张天魁夫妇时，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感的波动，一闪而过的难过和微微的不舍！
　　明天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和陌生人的生活会更好或者更坏？虽然她内心并不关心这些，也已不会对它们感到恐惧或者期待，大人们要怎么对待她，她也只能接受。谩骂？毒打？饿肚子？抛弃？她还有什么不能够去适应呢？至少她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遭遇她只能够去忍受，这世界上不会有长着翅膀的好心人，她也曾经盼望过那样的人，可是一天天等待着却一天天失望，最终她的等待得到了答案，那就是没有大人会长着翅膀。
　　拿到钱的张天魁夫妇面无表情地领着外孙女进入里屋，他们再三提醒她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做，然后将她一人丢在客厅里。几天下来，张小善的日子过得还算顺利，外公外婆做好饭会叫她吃。在饭桌上，她只需要坐得离他们远一些，注意脚不要碰到桌子，更不能不小心踢到他们；手不能碰到菜盘，也不能碰到外公外婆；两只眼睛不要乱看，观察他们时不能逗留在他们身上太长时间。张小善这门功夫其实已经炼了好久，只是每次不小心失误的时候都会有父亲保护着她，现在她孤身一人，再没有人来保护她，这让她开始想念起父亲。
　　渐渐地，张天魁夫妇对外孙女这种像做贼一样地行为忍无可忍，他们骂道：“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怎么每天像个做贼一样？你神经病吗？”
　　张小善终于等到挨骂了，她为这一天准备了好久，也准备得好累。什么是正常人？怎么样才算外公外婆眼里的正常人？她不是很乖巧吗？她不是很听话吗？她不是已经非常小心翼翼了吗？还需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如果父亲在这里的话，或许她就能够知道怎么做才算正常人，明明这样的她呆在父亲身边时，父亲没有再骂过她了。
　　很快，每天挨骂，偶尔挨打一下，这些成了张小善的家常便饭。时间一天天的过，张小善终于开始有了欲望，她希望父亲能够来到她的身边，她希望能够永远留在父亲身边。听说父亲还会过来看她，她内心盼望着。有了欲望，有了想要等待的人，她觉得每天不再那么难熬了。
　　半个多月后，张耀华趁着两天的假期，买了从广州到岳父岳母家的车票，他要去看望自己的女儿。当他出现在他们家门口时，女儿飞快地奔向他，张耀华对女儿很满意，目前她是唯一依赖他并需要他的人。然而发现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张耀华怒了，他问女儿：“这些伤是谁打你的？是外公外婆吗？”
　　张小善不语，她不想给父亲添加任何麻烦，对于过去的遭遇她一点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父亲没有抛弃她，她还能再次见到他。仅仅如此，她已非常满足！
　　此时张天魁夫妇并不在家里，张耀华沉思许久，他觉得带女儿走才是最好的办法，他现在挣到了一些钱，月底发工资时绝对不会给岳父岳母半分，只要再挣一个月的钱，他就可以带着女儿租房子了。张耀华对女儿说：“爸爸这次回来你不要告诉外公外婆，你在这里再呆一个月，一个月后爸爸就回来把你带走好吗？”
　　张小善高兴地点点头，这是一年多来她第一次露出笑容。张耀华被自己女儿的笑容感动了，他第一次觉得女儿的笑容是那么美丽，像天使一般治愈着他的心灵。
　　没有按时收到张耀华寄来生活费的张天魁夫妇不断打电话催促张耀华，“你就是个大骗子，我限你两天内把你女儿带走，不然我就把她赶出去。”
　　张耀华：“我都跟你说了我这次住院把上个月的工资用完了，下个月一定会给你们全部补上，医生给我开了证明我给你们看是不是真的。”
　　张天魁：“你骗谁呢？你以为我们很好骗吗？你就等着吧，不用两天，我就把那个神经病丢出去。”
　　张耀华无论怎么解释都没有用，最后他失去了耐心，怒道：“假如我找不到我女儿了，我就报警抓了你们这对王八蛋。”
　　张天魁：“你以为我们是被吓大的吗？有本事你去报警！”
　　张耀华警告：“下个月我会带钱去找你们，假如我看不到我女儿，我要你们拿命来赔，你胆敢把她赶走试试看！”
　　听女婿的话不像开玩笑，张天魁心里打了个冷颤，内心将信将疑，最终只能松口到：“假如下个月底你不回来，我就真不管她了。”
　　在最后一个月里，张小善受到了各种责难和鞭打，她甚至被不允许在同一个饭桌上和外公外婆吃饭。这样的日子对张小善不可能不难熬，甚至比以往何人时候都要煎熬，因为有了期待就会焦急并失去耐心。
　　张耀华按照约定来到岳父岳母家，他看自己的女儿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样，本来打算偷偷带女儿离开，然而看到女儿后他决定要光明正大些。张天魁见到张耀华就上去扯住他的衣服并向他要钱，张耀华阴森森地问：“我女儿身上那么多伤是怎么回事？”
　　张天魁理直气壮地说：“她不听话，自己摔倒的。”
　　张耀华气得青筋都爆了起来，二话不说，揪着张天魁摁倒在地，重重的拳头随后打在他脸上，张天魁一时反应不过来，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而一帮的岳母尖叫起来，并上前试图拉开张耀华。张耀华如同断了绳的野马，疯狂的拳头雷雨般打在张天魁脸上，张天魁被打得奄奄一息。张耀华转身，凶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岳母，岳母吓得两腿发抖，她感觉不妙想要逃跑时，张耀华快步上前扯住她的头发用力往地上摔去。张天魁意识到自己的老伴正面临着生命危险，急得只能挤出几滴眼泪。张耀华给岳母补了几个拳头才带着女儿离去，离去前还抢走了二老的手机。
　　张小善看到父亲暴怒的一幕，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知道父亲在为自己报复外公外婆，但是她不知道这种报复是否正确，她不知道父亲这样做会不会带来不好的后果。懵懵懂懂的她机械地被父亲拉着走，他们离开了外公外婆所在的不美好的村庄，她获得了自由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