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婉箫文集》sheline

70、白羽 2008年

　　主人给我起名叫白羽。白若飘絮，羽化成仙。我知道，这是主人在心疼我，想让我的伤尽快好起来。

　　我为即将出生的蛋宝宝寻觅可口的食物，在森林上空盘旋，我被猎人偷袭了。

　　我是一只纯洁无瑕的白鸽。

　　生平第一次拥有自己的蛋，激动的心情难以言喻，我甚至开始幻想这些小家伙围在我身边亲昵地蹭我的翅膀，我喂它们食物，我教它们飞翔，我看着它们找到中意的爱人，幸福的飞翔四方。这一切一切的美梦，被一个猎人、被一杆猎枪，击得粉碎。

　　撕心裂肺的疼痛、丧失子女的仇恨，我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用尖利的喙，刺向他的左眼，猎人躲闪不及，鲜血柱涌，弥漫在他身体上的颜色，让我一阵天昏目眩。他的枪托扯散了我的羽，我重重地撞在参天大树的枝干上，失去了平衡，却并没有倒下，我的爪子被大树粘住了。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一抹和我同样颜色的身影，他的笑容很温暖，就象暴风雪过后，射进单薄小巢里的第一缕微弱的阳光。

　　他一定就是人类传说中的天使。

　　他带我回了家。

　　家，大概就是比我的单薄小巢还宽阔的地方吧。

　　他真的对我很好。治愈了我的伤，还带我去医院看望他的母亲，老人家对我也爱不释手。主人每天都给我洗澡、陪我聊天、梳理我的羽毛、喂我精致的谷粮、带我去草地散步、让我和风筝比高，我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只鸽子了。

　　他有许多话，都跟我说过，开心的、不开心的，包括，他的感情。

　　书桌上摆放一张照片，是他和另一个女孩儿的合影，我只见过那个女孩儿两次。貌似，他们很不愉快。

　　主人经常在给我梳理羽毛的时候喃喃自语，对着照片悉数他和女孩儿过去的种种。他是和我诉说，还是和照片诉说？这些我无从得知，我只知道，我从未象此刻这样，希望自己的羽翼丰满无比，那我就可以把他拥在我的怀中，相依相偎，直到永远，仿佛，我们就是彼此的一切。这会不会就是人类一直渴望的天长地久？

　　女孩儿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时问他：你到底是要我还是要你快死了的老娘？主人颤抖着咬破了嘴唇，还是把女孩儿关在门外。我的心好痛啊，我明白他的苦，我都懂的，可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只可以静静地站立在他的肩膀，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是孝顺的男人，他不会为了爱情，舍弃亲情。他的母亲，也是他唯一的亲人，癌症末期，他要不分昼夜的照顾垂危的母亲，没有一秒钟的空闲时间，来陪女朋友逛街看电影。我想起了我那些尚未出世的可怜孩子，如果它们都能顺利的破壳，现在，应该会捕食了吧。

　　两只白爪子，就是我沉痛经历的见证。其实我应该感谢这两只白爪子，若不是被大树上未干的油漆粘住了，恐怕，我真的要葬身在这养育我的森林里了。主人是跟随团队进山旅行的游者，其他成员都去救猎人，只有他一人跑来救我。真搞不清楚人类的想法，偷猎者，还有必要对他仁慈吗？

　　他和女孩儿还是分手了，就在他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

　　他很消极，一下子失去两个他爱的人，这种打击，比我失去了孩子还要沉重。孩子没了，还能再生，女朋友没了，还能再找，母亲，只有一个。

　　主人独自出门去了，我焦急不安，我总感觉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无论他去哪里，他都会带着我的，就算去厕所，他也会把我放到马桶的水箱上，可现在，他要干什么去呢？

　　晚上，主人终于回家了，我赶紧在他的身旁飞上飞下，我想用我的动作带给他哪怕是一点点的快乐。他苦笑着抚摸我，越搂越紧。他对我说：白羽，我舍不得离开你。

　　我心里回答，我也是。

　　他手里握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白色的药片。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不，我绝不允许主人这么做！

　　主人，你知道吗？没有白羽，你还拥有关心你的朋友、同学、同事，可白羽没有你，白羽就一无所有了。白羽，只拥有你了。

　　主人钻进厨房，锁死了玻璃门，我慢了一步，没能跟上去。他旋开了煤气阀门，一把一把地吞着白色药片。我使劲撞门，羽毛落了一地，还是徒劳无功。

　　血，红了我的羽。

　　看着被晚风轻轻撩起的窗纱和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我毫不犹豫的飞出窗口。

　　主人，白羽不会让你死的！

　　我奔着对面楼那最亮眼的窗户冲了过去，我站在窗沿凄凉地哀号，无人来应，我用身体一遍又一遍的撞击坚硬的玻璃，翅膀，没了知觉，笔挺的喙，撞歪在一边，我已觉察不到痛感，我只盼望那扇窗快快的开启。

　　许久，窗户终于打开了，是一个很象樱桃小丸子漂亮的女生。我疾飞进她的屋子，又飞回家里的窗台，如此来来回回几次之后，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指着主人的方向，大惊失色：“你是说他出事了？”我尖叫几声肯定了她的猜测。她立刻拨打了电话，又跑到主人的家，拼命砸门，被吵醒的邻居们纷纷出来一探究竟，救援的医生和警察也到了，他们破门而入，我第一个扑了进去，浓烈的煤气味道、满地的白色药片和尚未凝固的残红。眼前的一切让我渐渐模糊了视线，看着主人被大家抬走了，我这才安心。好累好累啊，真想，美美地睡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周围居然是一片白色，一股熟悉的力道在我的羽毛中穿梭，莫非是……

　　颤颤巍巍的扭过头，是主人！他活过来了！他活过来了！

　　不顾身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我开心地扑棱翅膀，低低的鸣着，在他身边陪伴的，还有那个救他的小丸子。看着主人面对小丸子时温柔的神情，我知道，他是彻底活过来了。

　　小丸子对我也很好，她经常给我带各种各样的谷粮，有时候还有几只小虫子，真是高兴，现在，我拥有两个爱我的人了。

　　小丸子喜欢摸我的白爪子，她笑着跟主人说：“白羽的白爪子和女人的纤纤玉腿一样，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以前，我是怀疑，现在，我完全的相信，我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鸽子了。

　　主人和小丸子的进展很神速，他总是会跟小丸子讲些我的种种，我骄傲得快要昏掉了，主人，他是越来越喜欢我了。有他的喜欢陪伴着，我就满足了，很满足很满足了，我祝福他和小丸子，终成眷属。

　　小丸子似乎没有了从前的热情，她看我的时候会失神，怒目圆睁，摸我的爪子力道很大，快把我捏断了，小丸子，她不会是在吃我的醋吧。小女生，还真是单纯呵。

　　我正要午睡，小丸子把主人拉进小房间，关紧了门，低声说些什么。

　　我轻轻飞落门口，小丸子的声音还是零星的传出来，我只听见了几个词：雪鸽……纯白羽毛……基因突变……重大研究发现……实验……解剖……标本……

　　小丸子要干什么？解剖……标本……她，到底还是容不下我吗？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我，白羽，拯救了主人——她的未婚夫啊。

　　起初，主人和她争吵几句，小丸子说：值钱……主人便沉默了。

　　值钱？我既不是乳鸽，也不是信鸽，怎么会值钱？

　　主人脚步在门口徘徊，我赶紧飞回去，继续假寐。

　　小丸子走了。那晚，主人紧紧搂着我，静坐一整夜。

　　我们都无眠。

　　天蒙蒙亮了，主人给我准备早餐。

　　我看见，他在我的食钵里，倒入一包□□。

　　爱，原来真的是含笑饮毒酒。死在主人的手里，我不恨。

　　主人突然痛哭流涕地打翻钵，跑了出去。

　　主人，你救了白羽，便是白羽一生一世的主人，白羽救主人，不是为了报恩。

　　白羽不会让主人为难，白羽最大的心愿，就是想主人得到幸福。

　　一边是喜爱的宠物，一边是将娶的未婚妻。两之相较取其轻。

　　用生命来成全主人的爱情，呵呵，主人，是白羽赚了呢。

　　我吞下了那些毒药。好甜啊，比主人喂的糖粒还要甜百倍。

　　身体轻飘飘的，我就快死了吗？可是，我想见主人最后一面啊，我就要跟他永别了。

　　主人回来了，他的身后，跟着小丸子和另一个面目狰狞的独眼人。

　　独眼人的面貌，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他是，杀死我的父母、踢碎我的蛋宝宝、被我啄瞎左眼的猎人。

　　真是报应啊。

　　猎人恶狠狠的倒提起奄奄一息的我，撕扯着我的羽毛和爪子，谩骂着：“小畜生，你把老子整得瞎了眼，老子今儿个整不死你，就跟你姓！”

　　主人要抢猎人手中的我，却被小丸子挡住：“这个小畜生弄瞎了我爸的双眼，死有余辜。你要是不整死它，就别想跟我结婚！”

　　“不——”在主人凄厉的叫喊声中，我的血，溅上了猎人的刀背，光洁的白羽，飘落满室。

　　主人，不要为我难过，不要想念我，我们一定会在天堂再见的。

　　白羽，无论生还是死，都是属于主人的。

　　如果白羽可以说话，白羽一定要告诉主人，白羽让主人失望了，白羽不是变异的雪鸽，白羽只是普通的家鸽，为了找寻清澈的空气，在白羽很小的时候，父母带着白羽逃离了原来的主人，栖居森林。

　　主人，白羽爱你……

　　前方啊没有方向

　　身上啊没有了衣裳

　　鲜血啊渗出了翅膀

　　我的眼泪湿透了胸膛

　　飞翔着强忍着伤

　　逃离了猎人的枪

　　我的双脚没有了知觉

　　我的心情下冰冷的雪

　　纵然带着永远的伤口

　　至少我还拥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