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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君逸 200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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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无名,意思就是说,我没有名字。尽管无名听起来土得掉渣,或者成为了江湖人的笑柄,我全都不在乎。我只关心一件事,何时我的毒药能称霸武林。
我的武功很弱,只有轻功勉强过关;暗器不精通,扔石子也很少命中目标;至于识文断字,更是摸不着头脑,能知道一两银子换几文钱就不错了。
所以我从小就有个梦想,或许称作野心更为确切,和做皇帝相比,我只是想当个武林盟主,还不算过分吧。
可是,我除了研究毒药,什么也不会。
五年一次的武林盟主选拔大会又开始了,我是最乐意瞧热闹的,但今年实在不想去了,反正又没有什么悬念。
武林盟主的位置已经被天星派的掌门占据二十年了。
在大街上无聊地闲逛,忽听卖包子的跟顾客聊天:“这次大会可有好戏看了,逸掌门被人下了站书,听说是个小姑娘,两人约好明天在天星派总舵的树林里比武。”
小姑娘?这事奇了,武林盟主之位本没有明文规定担任者是男是女,可这几十年来却从没有女人做盟主。还真是好戏,我是非去不可了,更何况,我对美女的兴趣还是很大的。
天星派的树林,透着丝诡异,许多围观的人早就等在那里,全被天星派的弟子挡在十丈开外的土坡上。
我暗啐了一口,玩什么花样,弄这么远谁能看清。
十丈的距离,只能模糊的瞧见一个人在树林踱步,看来另一个还没到。
我问挡在身前的天星派的弟子:“在那儿等着的是谁啊。是掌门还是那位挑战的姑娘啊。”
弟子不耐烦的白了我一眼:“你瞎子啊,不会自己看哪。”
敢骂我!我正欲握起拳头比划,看见他腰间的挎刀正闪闪发亮。算了,我的正事是来看比武,和你这鸟人较什么劲。
腿站的发麻,我索性蹲下,引来身后的女子一阵轻笑:“怎么,等着急了?既然是来看好戏的,想是抱了必等的决心,还在乎这一刻的腰酸背痛么?”
我转身看她,刺目的金线阳光让我下意识的遮住了眼睛,手指缝中的她,身姿婀娜,亭亭玉立。我咽了一口唾沫,这姑娘,长得真是……我走南闯北的在江湖漂泊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看她的纤纤玉手,如葱如脂,要是能摸一下,我无名死也无憾了。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还没娶上两房三房的媳妇,咋能为这么个小妞就死了呢。
我不语,瞪着她看了半天,她忍俊不禁,又是一串银铃飘落:“你还是真是有趣。见了我的容貌,不惊讶,见了我的剑,也不慌张。我们交个朋友吧,你在这儿别走,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她提着剑飞身一跃,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剑,薄如纸、轻如羽,削铁如泥、斩金如丝,见血封喉,小腿后怕的软了软,只要被她的剑尖一扫,立刻喷血如柱、必死无疑。好险,刚才剑是贴着我的衣襟走过的。我的背脊被冷汗打湿一片。
她的方向是树林,原来,与逸掌门一战的姑娘就是她。
我倒是幸灾乐祸,枉你逸掌门纵横江湖几十年,今天就要死在一个女流之辈的手里,你呀,还是去阎王那伸冤去吧。
远远的我只隐约辨得二人,刀光剑影,有惊无险,最后,剑走偏锋,小姑娘以一招之差败在逸掌门的刀下。真是可惜,没能宰了那个老东西。
我使劲一跺脚,震得关节生疼。
人群渐渐散去,我也正愤愤的离去,几个天星派的弟子拦住我:“小兄弟,我们小姐有请。”
小姐?我没听错吧?我不过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热闹而已,我无名不修边幅、穷困潦倒了小半辈子,现在居然撞上桃花运了?
比武的姑娘搀着逸掌门状似亲热的走过来:“爹,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人,你让他进天星派好不好?”
逸掌门前一刻还笑脸盈盈地对着她,一见我马上换了嘴脸:“哦?这小子看上去样貌平平,哪儿可取之处?咱们天星派是名门正派,随便养个猫狗的倒是可以,至于人嘛……君儿,你要是闷的慌,爹可以去给你多买几个丫鬟陪你玩。”
姑娘撅着嘴:“爹,您别忘了刚才答应我什么了。要不是我让了你,现在的武林盟主就是我了。”
逸掌门冰冷的说:“好了,看在小女的份儿,我就暂时收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压下心中风起云涌的不快:“回逸掌门,在下叫无名。”
“你可习过武?”
“在下愚钝,不曾练过。”
“琴棋书画呢。”
“在下自小家境贫寒,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是空白。”
逸掌门的脸色愈加难看:“那你都会些什么。”
我仍旧不卑不亢的答道:“在下虽少有可取之处,只擅长一样,不过就这一样,想必逸掌门定会收留在下。”
逸掌门不以为然:“哦?那你说说看。”
“毒药。逸掌门感兴趣吗?”
他的笑声有些狰狞,更让我觉得恶心:“好一个无名,深知我意啊。君儿,无名这样的人才我们天星派求之不得呢。”
逸掌门负手大步前行,姑娘兴高采烈的拉着我的衣袖:“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爹会留你的。我叫逸君。逸君,是取‘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之意。无名,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
逸君?好像,这名字是一个遥远的回响。
逸君见我皱眉,抱歉地解释:“我忘了你没念过书。不要紧的,以后我们一起学习、一起练武,好不好?”
在天星派的生活,和以前相比,明显充实了许多,有一个单独的房间,每天三顿伙食,月底掌门还给弟子们补贴一钱银子。
这表面的幸福感,我甚至有种回到童年的幻觉了。
逸君每日都拉着我练武,让我叫她师姐,我暗暗好笑,真是个单纯的姑娘啊。
深夜,逸掌门把我叫到密室,表情严肃:“无名啊,你到天星派的日子也不短了,为师对你怎样你应该很清楚。如果你能助为师一臂之力,为师可以考虑你和逸君的事。怎么样?”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为了自己的私欲,不惜牺牲亲生女儿的幸福。他甚至都没有问我,是不是真心喜欢逸君。
我搬去了后山的别院,为了研究毒镖,是那种一旦命中三步之内必取人性命的毒镖,毒,要天下奇毒,无药可解,镖,要独门轻镖,出手无音。
原来,他稳坐了二十年的武林盟主之位是这样来的!
毒镖,我是一定会制成的,但不是交给他。
武林中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若是武林盟主不幸去世,盟主之位由其亲属暂代,等任期满了再按照评选规则选出下一任的武林盟主。
逸君来别院看我,给我带了她亲手做的桂花糕,我沏了一壶茉莉,看她在院里舞剑。
晶莹的汗珠在她的额头闪烁,我递了一杯茶给她。她接过去,喜滋滋的喝下。我看着她越来越软的身体,慢慢的躺在我的怀中。
那杯茶水,除了几片茶叶,还有,合欢迷粉。
我看着昏睡中的逸君,轻抚着她娇如月白的脸,她就象一朵五月盛放的白色栀子,让人不忍碰触、不忍伤害……
我去找逸盟主摊牌了,我们两个人,始终要针锋相对,这是注定的。
用逸君的婚姻来换一个武林盟主的成功,这买卖还真值。
一席红妆的逸君格外俊俏,满座宾朋,觥筹交错,仿佛哪个都不是真心的笑脸。
我装做喝得很醉,回到了喜房,狠狠的扯下逸君的喜帕,不顾她的惊恐,撕扯掉了她的衣裳,我跑着冲下山,倾泻而出的山泉冲刷着我的皮肤,刺痛着我的心。
等到天星派的弟子们找到了我,天已经大亮,他们见了我,下跪叩首,他们喊我,掌门。
逸掌门在婚礼当晚,离奇死亡。
出人意料中似乎带着顺理成章,我,无名,一个市井小民居然也能当上武林盟主,我该满足了。这就是我要的一切吗?
我对逸君冷淡了,我开始逃避她,我亏欠她的,也实在太多了。
行尸走肉般的,又度过了一个五年。这五年,我再没踏进喜房一步。
我放弃了武林盟主的决选,放弃了天星派,更放弃了逸君,我和她,原本就是个错误的相遇。
或许浪迹天涯对我来说才是更好的选择吧。
从此,我不再叫无名,我叫君逸。不仅仅是为了纪念逸君,其实,这原本就是属于我的名字。
番外——逸君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娘是爹最宠爱的女子,即使她只是一个小妾。
哥哥的娘,我叫她大娘。
大娘的父亲,二十多年前是天蚕派的老掌门,大娘当时是大师姐,爹是二师兄,娘是小师妹。
大娘却不喜欢习武,她擅长轻功,而且沉迷研究天下的毒物,近于痴狂。她和娘打架,常常落败。而爹,却偏袒着大娘。
他是迫不得已。
后来,他娶了大娘,是入赘女婿,从了女家姓。
逸是爹的本姓,他却好多年没用了。
爹给哥哥起名叫君逸,可能,也是为了怀念他身不由己的姓氏吧。
老掌门在哥哥两岁那年,就病死了。
爹便成了新掌门兼武林盟主。
爹娶了娘为妾室,后来又有了我。
我喜欢跟哥哥一起玩,娘也喜欢哥哥,总是偷偷地拉他到我们住的院子里吃桂花糕。娘做的桂花糕真香,醉了哥哥,也醉了我。
大娘却日益的疯癫了。她还是经常的找娘打架,仍然败在娘的手下,但是,爹再也不护着她了。我有点可怜那个女人,失去了依靠,丈夫又厌恶,还是挺悲哀的。
我过八岁生日了,爹娘,还有哥哥,都在为我庆祝,大娘突然闯了进来,把毒药撒进了院子,娘把我和哥哥藏在身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娘在我和哥哥的前面倒了下去。
爹终于忍无可忍,他要把大娘赶走,我想让哥哥留下,可大娘死死的拽住哥哥就是不放手,无奈,爹把大娘和哥哥绑在一起,运下了山。
我流着眼泪抓住哥哥的衣角:“哥,你不要走好吗?”
“好妹妹,只要你乖,长大了哥哥来看你。”
“真的吗?哥,你真的会回来吗?那我等着,你回来娶我好不好?我想跟你永远的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小君,说好了,你一定要等我,哥哥一定回来娶你。你等我,你等我!”
那是一个雷雨天,倾盆的大雨和郊外的瀑布好象啊。
大娘和哥哥,还是被爹带走了。
爹恢复了本姓,又把天蚕派改叫天星派。在娘的葬礼上,爹给了娘一个正室的名分。
每天,我努力的练习武艺,然后,就坐在大门口等着哥哥回家,从夕阳初斜等到圆月高挂,还是看不见哥哥的影子。
难道哥哥忘记小君了吗?他答应我,会回来娶我的,他从来不会骗我,他不会的。
武林中许多人都盼望着打败爹,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爹当武林盟主真是太久了。每次爹在决战之前,都会把一个小瓷瓶放进袖口,我见过它,那曾经是大娘的东西。
我比以前更刻苦了,如果我能当上盟主,我就可以号召全天下武林中的各门各派寻找哥哥,人多路广,一定会找到哥哥的。
我向爹下了战书,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孝,可为了哥哥,我必须这么做。
站在我前面的背影好熟悉啊,好象,是哥哥!
是他吗?真的会是他吗?他回来了?为什么他不来找我,他说过,他要娶我的啊。难道他忘记我了?难道才过了十年,他就忘记小君了吗?
我走了过去,想伸出手去碰碰看,他是不是真实的。
他蹲下了,嘴里还哼哼唧唧的在念叨些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改不了搞怪的毛病。
他回头看我,貌似迷离,真的是他,他的眼睛没变!即使他的身高变了,模样变了,声音变了,只有眼睛,眼睛是不会变的。我就知道,他的眼睛里是有我的。可他为什么装做不认识我?是因为天蚕派改成天星派,他就不认识所有的一切了吗?
我不怪他,只要他回来了,什么都好。我没告诉爹,他就是哥哥。他现在叫无名。
爹还是把他留下了。我偷偷的去看过爹的小瓷瓶,那里面已经空了。
哥哥被爹关在后山的别院,我不管,爹关得住他,关不住我。
我做了小时候我们都喜欢吃的桂花糕,哥哥很高兴,还亲自给我倒茶,我好开心啊。
一个瞬间,哥哥的手指在茶杯里沾了一下。
哥哥真的变了,变的我都不认识了。他是要害他曾经最爱的妹妹吗?
我没有喝那杯茶,吐在了花盆里,我假装晕倒。哥哥,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我成全你。
哥哥把我放在床上,他叫着我的名字,原来,他在外面流浪这么多年,其实他一直在惦记着我。
欣慰的情绪,让我激动得差点睁开了眼。
他摸着我的脸,双手下滑,我既紧张又期待。
手离开了,许久未动。
我眯成一条缝,哥哥用刀划破手指,把血迹涂抹在被子上。
我真的要做哥哥的新娘了。我的梦,我的梦要实现了。
哥哥在婚礼的晚上显得很疯狂,那个模样,让我想起了大娘。
大娘,她还活着吗?
爹死了,我在伤心之余,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哥哥只在天星派做了五年的掌门,就离开了。
五年,他再没跟我说一句话。我和他的距离,永远保持在三尺之外。
哥哥,我是小君,你最爱的小君啊,你终究是要抛下我吗?我从没责怪你什么,我只想永远的陪在你身边。哥哥,不论你走到哪儿,或者天涯海角,小君会在这儿一直等你,等着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