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婉箫文集》sheline

64、没头发的黄妖 2008年

　　我是一只拥有金灿灿绒毛的狐狸，那眩目的颜色，使整个天地都黯然失辉。狐妖，可我更喜欢叫自己黄妖。妖，这个字眼用在女子身上似乎更加合适。而黄妖，是妖艳的男人。

　　用血债累累来形容我，一点也不为过。每年的八月十五，我都要吸食一个女人的鲜血来维持自己千年的花容月貌。然后，用这美颜再去诱惑下一个目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黄妖，已经在这世上生活一千年了。一千年，隐忍着沧海与桑田，我，有一丝丝的厌倦了。

　　大概我生来就是为了勾引女人而活，一个又一个的如花美眷皆是心甘情愿拜倒在我的牙齿之下，她们甚至在临死之前还傻傻的说：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这个词到底做何解？或者，这就叫爱吗？

　　可是她们说的爱，我不懂。

　　我的食物，又出现了。

　　一个姣华如水的女孩映入了我的视线。

　　资质明莹，肌发光细，就象我心中的圣洁之物——水。

　　她要做什么？站立瀑边哀唱许久，末了，她的脚慢慢的从光亮的岩石上滑落下去。宛若一片无尘的白羽翩然坠落。

　　我可不允许我的食物发生状况。

　　我随之降于水面，轻轻的抱起她。

　　她黏湿的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炽热的臂膀，朱唇喃喃地微抿着：不要丢下我，不要。

　　我内心窃喜，看来，还是个不错的调教对象，等待明年的八月十五，又可为我所用了。

　　狐妖最擅长的，就是俘获女人的心。

　　在林中小筑，我细心为她煎熬草药。黄妖对待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如此地体贴入微。

　　淡金的素衫、飘飘的衣袂，在圆月映衬之下，我的倩影显得格外婀娜，黄妖对自己的魅力深信不疑。

　　衣角被另一只手握紧了，我低头，卧榻在竹床上的女孩正扑簌着明晃晃的眼睛看我。

　　确定了自己的声音应是魅惑到了极点，我开口：“姑娘，大好的青春，有心结未解吗？为情？为爱？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你不该如此的糟蹋身子。”

　　出乎意料的，女孩起身轻快的转了两圈，浅青的裙泛成一朵娆娆的竹花，抚弄着发辫，边走向门口边笑说：“我没事，我就是想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我。这可是和姐妹们打了赌的，若赢了，她们就要买糖人儿给我吃，是整整一个月的糖人儿喔。我该走了，谢谢你啦。”

　　什么？打赌？糖人儿？我，黄妖，修炼千年的狐狸，居然还没有糖人儿值钱！

　　从来，我身边的女人见了我，都是死心塌地的，除了她，除了她！

　　我心里恶狠狠的发着毒誓：女人，若是不能让你自动的跪拜在我面前奉上你的鲜血，我黄妖，便毁了自己！

　　转眼间小聂和我一起居在小筑已有半年的时间了。那晚之后，她没再离开，只因为我的一句话：“假如，我每天都给你做糖人吃，你还走吗？”她还是那样的微笑着：“你真的会做糖人儿吗？我爹娘早就去世了，如果我学到了制作糖人儿的手艺，我不仅可以吃个够，还可以卖了钱给自己攒嫁妆。那你教我做糖人儿吧。”

　　她就这样留在了林中小筑。她叫小聂。

　　我觉得脸上痒痒的，想笑：一个小聂，一个黄妖，合起来就是妖孽。我们还真般配。

　　和过往的女人不同，小聂很吵，每天都会乐得嘴巴合不拢：比如我穿衣服系错纽扣；比如我梳发时落了一绺；比如我画画的手抖一下，印了滴墨迹在宣纸上；又比如，她让我吃她做的菜，咸得我龇牙咧嘴。

　　小聂，为什么总是很快乐呢？

　　以前的那些女人，每一个都说爱我，很忧郁的说爱我，我从不为她们的喜怒哀乐左右自己，已经注定是我志在必得的食物，我不会为她们的患得患失而费神。时间一到，吸干血，了事。有谁会为手心里的食物伤脑筋呢？从来，都是女人对我付出。而小聂，我必须不断改变自己来迎合她的节奏，不然，我真怕抓不住她的心。

　　小聂，小聂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她会在我回家时偷偷藏到门后欲吓我一跳；她会在漫天飞雪时大汗淋漓地堆数个雪人；她会在我卖画的小摊鸣锣吆喝；她会在半夜蹬了被子把玉腿架在我的身上；她会在我跟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讲述在街上听来的笑话；她还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拉着我在竹林飞快的穿梭，耳边不时传来疾风的呼啸，她却说这是享受自然。

　　总之，小聂是独特的、唯一的，是我经历的女人中，无人能替代的。

　　那么，至死不渝，我好象有那么一点点懂了。

　　月圆月缺，中秋又将至。

　　黄妖，黄妖居然不能下定决心了。怎么会！怎么会！我好恨啊。

　　优柔寡断的黄妖，是烦躁的。

　　两个行迹鬼祟的小厮跟着我进了竹林，想是他们垂涎了我今日卖画赚得的银两。

　　现出尾巴，我使劲一挥，把他们甩出了好远。

　　竹林的荫丛中，隐约闪着一个背影。

　　徐徐竹风的夜，她在溪边对着影子自语：“黄妖，你真的是妖吗？可小聂就是喜欢你了，怎么办呢？爹娘去世之前，让我好好的活，就算发生天大的事，也要笑着好好活。所以，小聂在你面前一直都是开心的。但是，但是小聂现在不开心啊，现在的日子越是快乐，小聂就越是怕失去你，真的好怕。你就象这溪水里的星星，伸手一触，便化了、消失了。黄妖，小聂不要你消失。如果，可以用一个人的消失来换另一个人幸福终生，那么小聂，愿意永远的离开你。黄妖，你要记得，一定要记得，小聂是爱你的，永生永世的爱你。”

　　我终于知道，狐妖也是有眼泪的，只是，一千年来未曾流过。可，狐妖有了情，他还是妖吗？

　　小聂替我整理衣帽：“今天是八月十五，早点收摊，我等你买月饼。”

　　她还如平常一样，双手叉腰倚在门口笑着目送我。

　　我却格外的不舍，三步一回望。

　　因为，我没有让你把鲜血奉送于我，所以，我只能毁了我自己。

　　我没再回去，而是找了处山洞居住。失去鲜血的力量，黄妖的生命，也难以维持了。

　　一直以来，黄妖引以为荣的绝代风华，正在逐渐的沦丧。

　　我变回了原形，金闪闪的毛绒脱落，褶皱的皮干枯得光泽全无，被锐利的小石子割得伤痕班驳，牙齿也在摇摇欲坠，眼波没了血的滋润，也早就昏暗无光了。我一遍又一遍幻想着小聂笑得前仰后合的脸：“嘿，没头发的黄妖，你这样倒是很有个性嘛，很与众不同喔。”也只有小聂才会纯真无邪地笑得这么开心。她开心，我就开心了。如果可以用一个人的消失来换另一个人幸福终生，我选择，消失的是我。

　　我要睡去了，永远的睡去。小聂，你也要记得，黄妖是爱你的，永生永世，爱你。

　　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

　　千年修行千年孤独

　　夜深人静时可有人听见我在哭

　　灯火阑珊处可有人看见我跳舞

　　我是一只等待千年的狐

　　千年等待千年孤独

　　滚滚红尘里谁又种下了爱的蛊

　　茫茫人海中谁又喝下了爱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