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婉箫文集》sheline

60、卡布奇诺 2008年

　　我是一个特工，却是失败的特工，没有任务，对于被训练了十年的特工来说，实在算不得是骄傲的事。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姓名，只有编号陪伴着我：051182。数字，就是我的名字。

　　十二岁来到这个组织，我就一直生病，原本051182是要被处理掉的，但820216拦住了首领，他说特工俱乐部正缺人手。于是，我被留下来了，进行着时断时续的特工训练和调制饮料的技巧。虽然我看不见他的面容，但我想，他一定是个烟花缅邈的好人，因为，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到的，是善良。

　　“黑夜”，是地下组织，多年来，警方花大力气想要瓦解它却始终未果，而我们，就是“黑夜”的特工，我们彼此间互不相识，唯一了解的信息，只有编号。每一名特工，都是首领在世界各地精心挑选的少年。从来到“黑夜”那天起，除了要以面具示人，还必须接受严格的特工训练。被分配了任务以后，才表示，可以做一名合格的特工，否则，就只能在世界上消失。820216是首领身边最信任的兄弟，他帮助我，易如反掌。

　　尽管我在特工俱乐部的工作是调酒和冲泡咖啡，可“黑夜”的特工们仍对我颇有微词，理由很简单，他们都认为我是克星，因为十年前我到了“黑夜”，组织就接二连三的发生意外。先是首领遭遇枪袭，险些被抓，接着“黑夜”总部的位置暴露，被迫转移，此后，特工们执行任务的成功率也大大降低，十次任务有两、三次被警察追捕。这意味着什么？“黑夜”出现了内奸！“黑夜”的特工们互相猜疑、打击，曾经风光无限的“黑夜”现在如一盘散沙。我没见过“黑夜”最辉煌的时刻，820216告诉我，以前的“黑夜”，每个星期所赚得的酬劳，可以买下整个夏威夷！如今，“黑夜”跌落谷地了，于是，首领培养了一批后起之秀，打算重整“黑夜”。只是内奸不除，一日不宁。首领调查多年，居然也没找出隐患所在。“黑夜”，在风雨飘摇中坚持了十年，也是不易啊。

　　820216又在喝闷酒了，每次首领发脾气，820216准来特工俱乐部借酒消愁。看他一杯接一杯的往嘴里灌着威士忌，我却心疼，仿佛他咽下的酒，全部滴落在我的伤疤处，燃烧着我的心。我夺过他的酒瓶，不露声色的说：“别喝了，冲杯咖啡给你。想喝点什么？”他笑笑：“知道吗？从你到这里之后，我就没喝醉过。好吧，老样子，卡布奇诺。”

　　卡布奇诺，是他最喜欢的咖啡，我也是。

　　用奶油在咖啡上画了个笑脸，他看了看，没做声，端着杯，小心地轻啜着。

　　我好想知道他面具下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他笑起来好看吗？

　　常年累月的面具陪伴，我连自己的样子，都差不多忘光了。

　　他说：“051182，还是你最了解我。我开心我难过，你都能明白，真好。”

　　我低头擦拭着吧台，是啊，十年的感情，从你央求首领留我性命那天我就开始爱你的感情，我藏的好辛苦啊。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黑夜”的特工，什么都可以拥有，唯一不能拥有的，就是感情；“黑夜”的特工什么都可以舍弃，唯一不能舍弃的，是对首领的忠诚。我曾亲眼看见，在特工俱乐部，首领处决了一个被怀疑是内奸的特工。那惨烈的一幕，让我做了很久的噩梦。

　　“黑夜”要有大行动了，从特工们的紧张程度就可以看出，这次的任务，非比寻常。

　　好担心820216啊，这次的任务，会有他吗？

　　我忍不住难耐的情绪，还是发问了：“820216，你是不是也参加？”

　　屏住呼吸等待了几秒钟，820216重重的叹口气，还是点点头，补充一句：“还有首领。”

　　不详和绝望一齐涌上心头，连首领和820216都参加的任务，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820216说：“首领是必须要去的，如果这次能活着回来，就可以改变‘黑夜’的命运。为了‘黑夜’，为了首领，我们要搏这一次。可是……”

　　我掩了他的嘴：“不要说可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等着你平平安安的回来。你们一定都会毫发无损的回来，一定会的。来，为了‘黑夜’的成功，为了你的凯旋，干杯！”

　　一饮而尽瓶中剩下的威士忌，苦涩的感觉愈加汹涌。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黑夜”的内奸还没除去，这次的任务，又怎会有十足的把握？

　　我又开了一瓶酒，和他畅快的对饮。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还是个未知数呢。

　　他的眼神渐进迷离，深不可测：“051182，还记得你十年前来的时候吗？你还没到我的肩膀呢，现在，都超过我的耳朵了。那时，特工们都说你是扫把星，纷纷的要求首领把你除掉，还是我救的你，记得吗？”

　　我猛喝一口，呛出了眼泪：“当然记得啊，你的眼睛很漂亮，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呵呵，大家都说我是扫把星，分明是诬赖我，在我来‘黑夜’之前首领就被行刺了，人人都算在我头上，我是被冤枉的，你救我也是应该的啊。”

　　他玩味又认真的说：“那我救了你，你打算如何报答我？以身相许怎么样？”

　　我豪爽的一拍桌子：“好啊，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耍赖，我以后泡咖啡不加糖，活活苦死你。”

　　两人对视片刻，仰面大笑，良久不语。只闻得酒杯互撞的声音，能不能活过明天，谁都不知晓，还不如，一醉方休。

　　宿醉的结果，就是做了一整晚头疼的梦，依稀中，似又回到了年少时读书的学校，整齐的校园、严肃的老师、团结的同学、绿色的校服，好怀念啊。

　　鸣笛声响，敲碎了这一切。

　　这是紧急的铃声，只有“黑夜”发生重大事情，才会拉响。

　　难道，他们终于来了吗？

　　我坦然的整理身上的装备，走进“黑夜”的大厅，特工们都等候在那儿，准备做背水一战。

　　这次任务失败，是料想之中的事。警察，攻入了“黑夜”的总部。这一回，地下组织“黑夜”是要彻底的结束了，特工们，难逃法网。

　　警察、飞虎队、国际刑警，把“黑夜”的通道围得水泄不通，有些特工想从后门逃走，但那是徒劳的，后门，早被封死。

　　在穿梭的人群当中，我看见首领坐在中央的椅子上，悠闲地喝着茶。我慢慢的走过去，到了他近前。

　　他淡淡的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也放下了，他的面具。

　　他说：“做得很好。你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给你嘉奖和晋级。你看怎么样？十年的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我也放下了面具，没有任何表情：“你也很辛苦，咱俩彼此彼此。”

　　他走下座位，负着手踱了几步，思考片刻：“你随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匕首捏在身后，走过人们的视线。特工和警员不论是看他还是看我，眼里都是诧异的目光。我会习惯这种眼神的，我的身份，是迟早要被世人所知道。

　　进了首领专属的密室，他摇头笑了笑：“你啊你，还真是笨得可以。”没等我掏出匕首，他的枪已顶在我的额头上，顺着我的鼻梁冰冷的划下：“你以为这次，820216还会来救你吗？你想想，如果警局里没有了你的资料，谁还会相信你的身份？你，就等死吧。”

　　子弹，一定是以最优美的弧线穿过了我的胸膛，不然，在我身体上盛开的红莲怎会如此的娇艳动人呢？

　　好困好冷啊，我想，我又要做梦了，梦可以让我回到十年前在少年警校的日子，每天无忧无虑的学习训练，这样的梦真好，那我，还是永远都不要醒了。做了十年的卧底，我真是太累了。

　　又一声枪响，那个我叫了十年的首领，在我面前直直的倒了下去，他瞪大了眼睛找寻开枪的人。几个警察冲进了密室，一个清新雅致的男人紧紧的拥着我：“051182，你不要死，820216不许你死，你听见没有？你还没有给我泡苦咖啡，你怎么可以离我而去？”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双手抚上他的脸，染红了他的警服。这就是让我朝思暮想的男人吗？原来，他也是……

　　“我叫诺诺，因为我最喜欢喝卡布奇诺，所以父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可是已经有十年没人叫过了。你一定要记住，要记住。”

　　我终于可以安心的彻底休息了。可我的心还是那么地凄凉。这世界，到底什么才是真实？

　　番外

　　B市少年警校。

　　“吴诺，出列！”

　　“是！”

　　“张局长在一楼办公室。马上，跑步前进！”

　　“是！”

　　少年警校办公室。

　　公安局张局长在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汗水淋漓却仍站立一丝不苟的女孩儿。良久，满意的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B市特警队的一名小警员了。组织要交给你一项重要且艰巨的任务，有没有信心？”

　　“有！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公安局刑侦科审讯室。

　　室内，“黑夜”首领在接受审讯。

　　室外，局长与刑侦科刘科长紧张的谈话。

　　“据疑犯供认，‘黑夜’组织成员纪律性非常严谨，首领的面貌除他身边最亲近的兄弟之外，再无人见过。虽首领被抓，但这个组织却仍然在活动。我们的目标是要针对‘黑夜’成员，各个击破。你的任务是，装扮成‘黑夜’首领，打入‘黑夜’内部，收集更多的证据，从根本上瓦解‘黑夜’。同时也要适当地破坏特工们的行动，减少社会的损失。”

　　七日后。

　　“张局长，永丰银行来报案，金库里的一幅毕加索的画失窃了。据线报，下达这次行动命令的，是‘黑夜’的首领。”

　　“什么？！他居然背叛了组织！那，我们另一个在‘黑夜’的同志，他暴露了吗？”

　　“还没有。不过，他请求支援。”

　　“没有就好。我正要给他派去帮手。唉，都是我的失误，看来，咱们的斗争强度又增大了。去特警队，给吴诺办好手续，让她即刻出发。虽然刘科长背叛了组织，但他曾是卧底的消息也千万不能泄露，否则会对咱们的同志不利。”

　　“是！”

　　一个月后。

　　“张局长，吴诺说她现在有危险，首领想杀她灭口，她很害怕。毕竟，还是个孩子。”

　　“转告她，务必镇静。假如轻举妄动，后果不堪设想。”

　　两个月后。

　　“张局长，吴诺的消息，她被安排在不接受任务的特工俱乐部。”

　　“嗯，看来是姚卡帮她了。”

　　五年后。

　　“张局长，吴诺带出来的照片，拍下的是刘科长杀人的证据。”

　　“好，干得漂亮！我倒要看看，是在‘黑夜’捞的好处吸引人，还是法律的威力更大。”

　　十年后。

　　“张局长，综合吴诺和姚卡的报告，已完全掌握了‘黑夜’和刘科长的犯罪证据，而且，他们马上就要有一次大行动。”

　　“太好了，困扰咱们多年的问题终于要解决了，等彻底的拔除了这颗社会毒瘤，我呀，总算可以退休喽。”

　　郊外墓园。

　　“吴诺，我是姚卡，你的820216来看你了，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卡布奇诺。还有，市里下达了文件，追认你为烈士，给予你二等功的奖励。吴诺，我把奖牌挂在你的墓碑上了。你，安息吧。”

　　一个身着警服的男人，站在卡布奇诺飘香的墓碑前，久久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