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婉箫文集》sheline

59、常如明月笑 2008年

　　我叫明月，我的理想，便是做一个无敌天下的剑手。因此，我的脚步很少歇息，我要不停的走，不停的和形形色色的人比武，这样的生活，我已经过了三十年了。

　　其实我也做过梦。

　　梦里，缠绵的水乡，小桥流水的尽头，有一翩翩佳人撑起油纸伞在等我回去吃晚饭，家里的庭院中，一双儿女在翘首期盼我的归来。闲时，携妻子儿女郊游外出；忙时，一家人在田地齐心耕种。

　　可，这却只能是我的一个梦，惘然梦醒时，我偷偷拭去几欲滴落的泪水。

　　我不能哭。我是男人，我是冷血的剑手，我是，身不由己的旅者。

　　我的名讳早已扬威于中原武林，越来越多的人败于我的剑下，或死或伤。然后，又有越来越多的人不甘落后，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与人比武，剑不离手，掌中的茧积厚坚硬，我甚至开始厌倦了我的剑。但我又离不开它，因为不知道哪一刻会有人来偷袭，那么，非死即伤的，就会是我。

　　在大漠行走的时间长了，我渐渐遗忘隐退这个葬在内心的想法。我是明月，我是天下第一的剑手，若我退出武林做一个普通人，除非我被人打败。可我的定义里，只有赢没有输。被人打败，那是作为剑手的奇耻大辱。我宁愿死在自己的剑下。

　　又有人来找我比剑了。他的手里，是柄好剑。一看剑锋，就知他的剑比起我的，还稍胜一筹。我暗叹，这世间怎还会有如此的宝物。既然手执宝剑，那么他的武功，又如何呢？

　　我怕输，这些年越是屡赢对方，我越是怕输。

　　眼前站立的这个人，功夫深不可测，我不能让自己丧命，更不能让天下第一剑手这个名声断送。所以，我不能输。

　　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天下第一的剑手明月，居然还会精通暗器。

　　他倒下了，表面上，他倒在了我的剑下。

　　汩汩的鲜血流着，似是在他身上妖娆盛开的曼佗罗。

　　我后悔，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和杀人如麻的魔鬼，还有什么区别？

　　他奄奄的微睁双眼，象是有什么话交代。

　　我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我能死在你的剑招之下，死也瞑目了。我知道你是怎么赢我的，可我不后悔。只是，我的未婚妻，她在江南，还在等我回去娶她。这把素剑留给我陪葬太可惜了，你替我转交给她，这本就是用她名字命名的。答应我，好好的照顾她，好吗？”

　　他咽了最后一口气，眼睛却还圆睁，直直的瞪着东南方向。

　　身后，是浓艳惨红的夕阳。

　　把他掩在了漫漫黄沙之中，我带着素剑上路了。

　　江南水乡，真的很美。蜿蜒的河道，衍生出无尽的情思。

　　小庭院正如我梦里的那般，温馨、雅致。这让我有了家的感觉。家，我有多久没说过这个字了？

　　一个清幽曼婉的女子，在庭院里梳发，翻飞的手指在编绾着发髻，笑容甜美，却又略带感伤。

　　我推门而入，女子听到声响，突然站立，双手在眼前抓着什么，面带惊喜的说：“是你吗？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看不见我吗？

　　摩挲着素剑，我始终无法把她未婚夫的死讯说出口。

　　嘴里发出了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声音：“是的，我回来了。”

　　她踉踉跄跄的扑过来，我伸手去接，拥她入怀。

　　她喃喃的念着，眼泪打湿了我的薄衫：“你回来了，素馨终于等到你了。你，你是回来娶我的吗？你还走吗？”

　　我放下素剑，轻轻的抚摸她：“是的素馨，我不走了。我说过要娶你的。”

　　我和她，相拥在庭院里站了许久，许久。满院子的素馨花瓣，无声的飞舞着。

　　我留下来了，留在了这个吴侬软语、忒煞情多的江南水乡。

　　我叫她娘子，她叫我相公。

　　是她让我有了家的感觉，是她让我彻底逃离了漂泊的生活，我开始离不开她了。

　　在夜里无眠的时候，我还是会对着素剑愣上半天。这生活、这幸福，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了。我甚至害怕这仍然是我的梦，害怕清晨醒了之后，我会一无所有。

　　素馨怀孕了，是我的孩子。

　　我兴奋的跑到郊外，对着空旷的江南水田，肆无忌惮的大喊：“我，明月，天下第一的剑手，终于后继有人了！”

　　要做爹了，从此，三十多年的剑手生涯，彻彻底底的结束，明月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做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和妻子，白头到老。

　　素馨却渐渐的沉默了，有时盯着我看一整个时辰，仍不吭声，还常常的对着雨天暗自抹泪。

　　我担心，素馨本就看不见，总是哭泣可怎行。郎中却说没大碍，是忧劳过度，开了几副药，静心调养。

　　素馨生下一个男孩儿，孩子健康聪明，眼睛极象我。我发誓，这辈子要对素馨加倍的好。

　　我已经有两年没碰剑了。

　　孩子满月了，我早早的结束田里的耕种，去集市买了两只鸡，又挑了支簪花，我要好好的庆祝，孩子的名字我也早就想好了，我还憧憬着，等孩子五岁，就送他去学堂，让他努力读书，将来去考科举，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武功，我不会教他了。天下第一剑手的称号，就让它死去吧。

　　进了庭院，素馨早已摆好酒菜，我心疼她：刚出了月子，怎能如此操劳。

　　素馨一身素纱白裙，发间饰以淡色素馨花瓣，徐徐的向我走来：“相公，我斟酒给你。”

　　我含笑饮下，正欲掏出簪花给素馨佩带，突觉腹中剧痛，嘴角一咸，紫黑的血滴落桌面。

　　这酒，有毒！

　　眼前亮光忽现，在素馨的背后，是那把素剑。

　　没待我说出一个字，素剑准确的插进我的胸口。潋滟的刺红喷涌而出，让我想起在大漠中，与我比武、死在我暗器之下的那个男人。

　　他，曾是素馨的未婚夫。

　　素馨出剑的力道和刺中心脏的准确度，脑中闪过不详的念头：素馨，她居然会武功！

　　杀手，为了使对方毙命，给自己增加生存的机会，所以，剑一定要穿透对方的心脏，否则，死的就有可能是自己。

　　我是个剑手，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只会使对方受伤，可是，素馨……

　　好冷啊，七月的江南，正是日出江花红似火的季节，我却被汹涌的严寒层层包围。

　　我拉着素馨的手，轻轻的问她：“你的眼睛好了？你能看见了？那你看到我的样子了吗？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的眼睛快些好起来。”

　　素馨扔下素剑，两行清泪挂在她的娇颜上。我伸出手，替她擦着：“你的眼睛刚好，别哭了，要不然会痛的。”

　　素馨摇着我，泣不成声：“相公，对不起。我，其实我的眼睛在怀孕的时候就能看见了。我，我是爱你的，永远爱你。可我，必须要这么做。原谅我，原谅我，相公。”

　　我不怪你，素馨，真的。

　　剑手的命运就该如此。我不能死在别人的剑下，也不愿死在自己的剑下，那么，死在你的手里，该是个最满意的收场罢。

　　可我最终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也很爱她，从见面的第一眼，我就已经非常非常的爱她了。

　　十六年后。

　　江湖上又出现了一位剑手，他手中所执的素剑天下无敌，但他很少与人比武，他只是除暴安良。皇上听说了他的名气，下旨召他入宫为武师，教习御林军。

　　于是，明小月被皇上亲赐为天下第一剑手的称号，把他的武功，赐名为——常如明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