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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先生,你要好好活着 据照自己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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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照自己讲,她是已逝皇后的最后一个孩子。皇帝有些迁怒于她,以至于她已经九岁了,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但因为是亡妻留下的骨肉,倒也算得上悉心照顾。
只是她有些痴愚。
倒也不算傻,只是反应比一般人慢而已。即便是她会做的事情,也常常要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也因此,别的皇子公主都不愿与她玩,她总是慢半拍,玩起来很没意思。
“不过,先生们都很喜欢我。”照笑眯眯地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照是最乖的公主了。”
先生们自然是喜欢她的。或许正因她反应慢,心里装不下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所以总是认认真真地完成先生们布置的作业。
“诶呀,你真是……”
坦率的可爱。
“真是什么呀?”照眨巴着眼睛看她,那双眸子清澈得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映着驺山棋一无奈的面容。
驺山棋一叹了口气:“想说你这孩子自大得很,可你又坦率真诚,让人说不出批评的话来。”
“那夸我就好了呀。”照歪着脑袋,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你们好奇怪,明明想夸,话到嘴边却成了批评。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
驺山棋一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孩子,到底是痴愚还是通透?她头一回觉得看不透一个人,不是那种因为城府太深而看不透,而是因为太过简单,简单到让人无从琢磨。
说起来,驺山棋一至今还留在皇宫,原是个意外。
照其实并无大碍。她只是不知何故丢了一魂一魄,才显得痴傻,后来又落了水,这才一直昏迷不醒。魂魄归位之后,本该一切如常。
可照醒来后对她说:“我隐隐约约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好像被什么东西挡着,不让我往深处想。”
驺山棋一当时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那东西是什么,那是另一个“照”,那个在意识空间里喊冷的小姑娘,如今正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孩子的魂魄深处。
“我想你做我的先生,可以吗?”
那日照这样问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驺山棋一看着她,斟酌着道:“我并不长你几岁,恐怕无法胜任……”
“可我就要你做我的先生。”照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迟钝却执拗的认真,“因为除了你,没有人见过她。”
她摸着心口,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总是在跟我说话,可别人都看不见她。我能感觉到,她现在……和我在一起。”
驺山棋一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那个“她”是谁。那天在意识空间里见到的女孩,自称照的那个,与眼前这个照,分明是同一个人,却又有些不同。像是同一株树上开出的两朵花,一朵向阳,一朵背阴。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驺山棋一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照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
“我知道的。”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和我是很亲密很亲密的关系,比世上任何人都亲密。只是……”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那些比旁人慢了半拍的思绪,“只是我还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到底是不是我的。”
此刻,驺山棋一坐在照寝殿的窗边,看着这孩子伏在案上临帖。
日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照的侧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的笔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在跟时间较劲,但写出来的字却端正工整,比那些聪慧的皇子公主们还要好上几分。
“先生。”照忽然开口,笔尖不停,“你心里在想什么?”
驺山棋一一怔。
照没有抬头,只是笔尖顿了顿,又继续写下去:“我听不见你心里的话,可是我能感觉到你在看我。很久很久。”
这孩子的读心术,对自己无效。可那份敏锐,却像是从另一个地方生长了出来。
驺山棋一摇开手中的折扇,掩住半张脸:“在想你这孩子,倒是胆大。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身边,不怕我心怀不轨?”
“你会吗?”照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过干净,干净得让驺山棋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便又低下头去写字,嘴角却弯了起来:“你看,你连骗我都不肯。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驺山棋一手中的折扇顿住。
窗外有风拂过,吹动殿前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话:“隐鳞啊,你万事不萦于心,虽是修道人该有的样子,可终究还是人呀。”
彼时她不以为意。
此刻看着那个一笔一划认真临帖的孩子,她忽然有些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先生。”
照又开口了。
“嗯?”
“你方才说,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照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那我能保护她吗?”
驺山棋一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见里面没有畏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执拗的、属于孩童的天真与坚定。
她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照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就好好活着。”她说,语气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活得久一些,活得自在一些。”她寄在你的魂魄里,你好,她便好。”
照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笑容灿烂得像窗外透进来的日光。
“那我一定好好活着。”她说,“先生也要好好活着。”
驺山棋一收回手,转过身去,望向窗外。
折扇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
“好啊。”她轻声说,像是在答应照,又像是在答应别的什么。
殿外,梧桐叶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