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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吾名,驺山棋一 皇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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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惊喜、犹疑、审视,最终都敛入那双阅尽人心的眼中。他没有追问意想不到的变化究竟是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凤隐鳞一眼,又看向床榻上刚刚苏醒的女儿。
“照儿,你可认得父皇?”
庭月照的目光缓缓移向皇帝。她听见了,听见父皇内心那片短暂的狂喜之下,涌动着暗流,她若能如常,便仍是公主;她若变得太聪慧,反倒不好拿捏;她若依旧痴傻,倒也无妨,养着便是。
她眨了眨眼,用一如既往的、慢了半拍的语速说:“父皇,儿臣认得。”
皇帝松了口气,那丝隐忧被压了下去。他转向凤隐鳞,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威仪:“你能救醒九公主,朕自当重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榜上所写,金银即可。”凤隐鳞答得随意,“贫道云游之人,身外之物够用便好。”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皇帝意料。他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却被一道细弱的声音打断。
“父皇。”
庭月照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贴身宫女慌忙去扶。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凤隐鳞身上,那种专注与往日痴傻时盯着某处发呆截然不同。
“儿臣想留她。”
凤隐鳞微微一怔。
皇帝也愣了愣:“留她?”
“嗯。”庭月照的语速依旧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舌尖滚过一遍才能说出来,“她救了儿臣。儿臣……想让她教儿臣。”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那些迟缓的思路,“教儿臣……那些她会的。”
凤隐鳞忍不住笑了。
这倒是有趣。她会的?跳大神?招魂驱鬼?还是那些连正统道士看了都要摇头的旁门左道?
“九公主,”她微微欠身,“贫道所习,不过是一些山野粗浅之术,恐污了公主耳目。”
“可你救了我。”庭月照说得很认真,“别人都没有。”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如此,便依九公主所言。凤道长可在京城暂居,入宫教授公主一些安神养魂的法子。”他看向凤隐鳞,目光意味深长,“朕会另设赏赐。”
这是恩赐,也是试探,更是将这位来历不明的奇人留在眼皮底下的权宜之计。
凤隐鳞心知肚明。
她垂眸,敛去眼中的神色,行礼道:“贫道遵旨。”
宫人引着她去往偏殿歇息时,天色已近黄昏。
凤隐鳞立在窗前,看着那片被宫墙切割成方格的天空,想起方才庭月照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太过清澈,清澈到让人有些不习惯。尤其是在这深宫之中,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算计、欲望、恐惧,唯独那一双眼,干干净净,像刚被雪水洗过。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能看透人心。
凤隐鳞勾起唇角。
有意思。
她随手掐了个诀,屋内便笼上一层极淡的、寻常人看不见的雾气,这是隐魂术,防人窥探的小把戏。做完这些,她才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意识沉入深处。
那里有一片灰蒙蒙的空间,是她常年用来梳理术法、推演咒术的地方。而此刻,那空间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缕极细极淡的金色丝线,悬在那里,微微颤动。
凤隐鳞皱眉。
那是什么?
她伸手去触碰那缕金线,指尖刚触及,脑海中便轰然一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又是那道声音。
但这一次,那声音没有消散,而是持续回荡,像是某种召唤,又像是某种封印被触动后的余响。
凤隐鳞猛地睁开眼。
屋内的雾气依旧平静,窗外暮色四合,远处隐约传来宫人点灯的声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上,竟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芒,正缓缓渗入肌肤,消失不见。
“……有意思。”她轻声道。
与此同时,九公主寝殿。
庭月照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床榻上。
她能听见外面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能听见宫人们内心的窃窃私语。“公主真的好了吗?”“方才那眼神怪吓人的”“往后可不好糊弄了”……
她闭上眼睛,试图隔绝那些声音。
可越是想隔绝,那些声音就越清晰,像是无数只蚊蝇在耳边嗡鸣。她抱住头,蜷缩起身子,把自己埋进被褥里。
好吵。
真的好吵。
她想起方才那个救她的女子。靠近她的时候,那些嗡鸣就消失了。不是被屏蔽,而是,那个人的内心,什么都没有。
像是深夜的湖,没有一丝涟漪。
像是这世上,唯一能让她安静下来的地方。
庭月照从被褥里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深的夜色。
“驺山棋一……”她轻轻念出那个名字,语速依旧很慢,却很认真,“你……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