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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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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多数人一样,喝酒对于戈拉帕来说不过是短暂的放松,毕竟他还没有把自己溺死在酒桶里的打算.“饮料”续过了好几杯,馥郁的柑橘气息萦绕着整个口腔,让他感到几分沉醉,但龙舌兰带来的烧灼感仍残留在喉中,让他口舌麻木。
“嗒······嗒······嗒······”手指断断续续敲击着台面,让他看起来好像感到有些无聊。
戈拉帕懒洋洋地半趴在台面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酒柜上色彩各异的玻璃容器。像猫一样眯起了眼,好像目光在追着那些灯光下散射出的绚丽光团。现在不过是微醺,但戈拉帕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他该走了。
于是戈拉帕毫无预兆地起身,引来了狙击组二人的目光。他低声对基安蒂说了句“好困”当作告别,不等二人作何反应就径直向外走去。
基安蒂注意到他起身时踉跄了一步,“科伦,你说······他该不会真的醉了吧?”
“······”科伦沉默地盯着酒杯,仿佛要数出上面有多少道花纹。
“算了,你又不知道。”基安蒂无趣地收回视线,五指并拢像驱赶蚊虫一样在眼前扇了扇。
而他们所谈论的戈拉帕正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入夜以后,东京就变成了另一幅模样。城市明亮的灯光仿佛要将天空点亮,只有晴空塔静静伫立在无边的夜色里。海风穿过钢筋水泥的森林,海水的气息已经十分单薄,他的脑海中无法构建出那片深蓝的模样。
戈拉帕闭上了眼。他想起某处的海风中独有的迷人的柑橘香气,想起卡塔尼亚令人安心的、充满硫磺气味的空气和那双仿佛亘古不变的烟灰色眼眸。所有的声音倏忽倒退,远去,他看到透明的玻璃幕墙后闪烁着无机质的光芒,只剩一片寂静。
他就好像是喝醉了,他的双腿渐渐失去力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软绵绵的云上,飘忽不定又让人难以预料。他不知道是否下一步就会一脚踏空跌倒。
意识还在漂浮向上,像一只风筝被放得太远,超出了人体感知的范围。他的每一次吐息,都让意识随之下沉一分,像毫无所觉地一脚踏入了危险的流沙。越是挣扎,就越是陷没。此刻漂浮的感觉愈发清晰,他就像是在云上行走。
他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像任何一个喝醉的人一样,在路沿,在长凳,在便利店······或许他真的应该考虑去便利店买上一瓶冰凉的酸奶。但他还是沿着主干道一直走,一直走。像任何一个喝醉的人一样,向着某个方向,摇晃着身体,脚步虚浮。
他时不时地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天空,然而今天的夜里没有星星,只有被城市吞没,无迹可寻的惨淡月光。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唔······”戈拉帕停了下来。他蹭着墙缓缓地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尽量把身体的重量压在曲起的左腿上,环在腹部的双手并紧紧向下按压,好像这样就能抑制疼痛。
即使隔着衣物,我仍能感觉到胃部在掌心下的痉挛抽搐,身体的温度也随之被抽离。我感到有些冷。肌肉不自觉绷紧,让胃部的痉挛更甚。像是在伤口中央点起了火,温度逐渐扩散开,整个身体都开始发烫。我蜷缩起身体,试着调整呼吸。像受伤的幼兽一样无助地颤抖着,发出艰难的喘息。
“嗬······呼——”我有些累了,于是将头靠在左膝上闭上眼不再动作。[不应该喝酒的······]我看见另一个自己苦笑着摇头,却又恍惚看见另一双愠怒的眼眸。[是我的幻觉?]
寂静······只余街道行车飞驰和自己的呼吸声。我闭着眼,自然无法注意到巷口的灯光因为人影的遮挡而变得更加昏暗。我只是感觉到视网膜上悄悄褪去了些许红色。对方也许是在犹豫,因为几个呼吸后我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向自己靠近。
深夜,巷口,和一个坐在墙根的陌生男人。就这么轻易地靠过来,也许是什么滥好人吧?不过,也有可能是个熟人。戈拉帕睁开眼看着那双黑色的鞋尖没有作声。他突然觉得很想笑。
我借着臂弯的遮挡于是没有压抑嘴角的笑意。我在无声地大笑,仿佛嘴角被撕裂,连伤口也被点燃,骨骼中的虫蚁伺机窜动噬咬······指甲扣紧小臂上的肌肉,我的身体因疼痛而颤抖。但我还在笑,在来人的注视下似哭似笑地,无声地颤抖。
终于,似乎是觉得笑够了,我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我慢慢坐直身子,看着视线前方的黑色裤管,丝毫没有要抬头的意思。也许是欣赏够了我的狼狈,来人居高临下地站了一会儿蓦地开口,“Grappa?”他一开口,身份就已了然。
[还真是熟人······不久前才听到过的。]额上浸出的一层薄汗黏住了额发,戈拉帕的视线落回某处地面,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埋藏在地下。
他抽出左手,指尖将要触碰到地面又堪堪停住,收紧成拳。右手手指微动,用力攥紧了衣服,“······带我走。”他的声音冷硬,尾音带有一丝有不明显的颤抖。“莱伊。”他停了一会儿,似乎是缓过气来才接着说出了来人的代号。
身材高挑的男人闻言挑眉,“你都是用这种态度求人的吗?”他缓缓蹲下身来查看,语气却没有丝毫退让。
戈拉帕顿了一下,视线缓缓上移直到与那双绿瞳对视。他的意识因疼痛而异常清醒,脸上勾出礼节性的笑容,紫罗兰的眼中透着冰冷的光芒,一片涌动着的真实的杀意。“认清你的身份——”[我可不是在求你。]戈拉帕在又在心里笑起来,我看见那是冰冷的、讽刺的笑。
尖锐的疼痛稍有退却,但我感到我的指尖在颤抖。我好像受到蛊惑一般,不由自主地想要触摸。
手指虚抚着他的侧脸,想要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是我碰不到他,就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但我的指尖确实能够感觉到他皮肤上散发出的浅浅的热气。
温暖的,人的气息,与他白日里那双冰冷的眸子截然不同。目光从他的下颌一寸寸上移,青年的颌角分明,线条流畅而硬朗,这也许就是欧美人基因的特长之一。但我猜他也许是混血?
莱伊看到戈拉帕目露欣赏,连冰冷的笑意都淡了几分,置于脸侧的手没有任何动作,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般的小心翼翼。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好像在看着一件艺术品而非活人,莱伊内心提高对戈拉帕的警惕,本就无表情的脸神色更加冰冷。
“身份?我只知道我不会像苏格兰一样。”话音未落,戈拉帕手上猛地用力扣住他的下巴,与那双同样冰冷的,孤狼一般的绿眸对视。“莱伊。”戈拉帕勾起一个兴味十足的笑容,嘴角的弧度还有隐隐扩大的趋势。[莱伊······?]我听到自己梦呓般的呢喃。
莱伊也不恼怒。他把手附在戈拉帕的手背上,猛地握紧然后起身,戈拉帕从地上被拉起因为惯性撞向自己,另一只手迅速抬起,在戈拉帕有所反应之前一个手刀劈晕了他。[即便如此还要逞强吗?]不过想想组织里其他几位代号成员,莱伊倒也觉得没什么奇怪。
莱伊伸手揽着戈拉帕的腰防止他昏迷脱力而摔倒,对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手臂和肩上。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说,这个重量显然比想象中更轻。
想起戈拉帕刚才透露着森森寒意的眸子,他感到自己仿佛窥见了对方夸张演绎下一丝可贵的真实。[这才是真实的你吗?戈拉帕。]
他虽然也想把戈拉帕直接交给FBI,但显然眼下的时机并不适宜。能否撬开戈拉帕的嘴先不说,单是戈拉帕的失踪就能引来琴酒比追杀“老鼠”更疯狂的盘查,不论届时自己是否能够送出情报,这样做都势必会打草惊蛇。好在他并不缺乏耐心。
如果戈拉帕自称与与琴酒同级是真的,那么他更要把握好这次难得的接触机会。毕竟,他不能确定还能否等到下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在卧底期间,他必须尽可能多地获取情报,尤其是关于戈拉帕这样的高级成员。
更现实一些的说,如果把戈拉帕扔在这里不管,一定会被找麻烦。即使琴酒不胜其烦,也只能开枪警告,想要把戈拉帕应付过去不见得比琴酒轻松。而自己为了降低暴露的风险,相当长一段时间都要被迫中止和FBI的联系。那样未免太得不偿失了。
戈拉帕虽然只说了“带我走”,但也不能真的不管他。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发烧了,也许是因为伤口感染。手掌按压着胃部······应该是胃疼,偶然或者宿疾,毕竟他们这些风餐露宿的家伙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但莱伊确实感觉戈拉帕和其他代号成员有些不同。一天之内两次遇见,更是让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戈拉帕似乎比其他人显得——更加脆弱。
莱伊把戈拉帕带到了自己名下的,组织的另一座安全屋。机会难得,也许能够发现什么也说不定。他还不想让公用安全屋的其他成员破坏这个机会,毕竟不是谁都能像苏格兰一样被戈拉帕看重。
也是戈拉帕正在昏迷,他才能够发现,不仅是戈拉帕的手臂,连他的身上都层层叠叠缠满了绷带,那些绷带下是否也隐藏着伤口他无从得知。莱伊想起组织里的传言,心下顿时浮起一个不妙的猜测,[戈拉帕真的接受过人体实验?]
鼻间能够闻到一种很淡的,夹杂着薄荷气味的苦涩。戈拉帕腹部一侧的绷带松散地包裹着精瘦的腰身,透过绷带层层叠叠的网眼,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大写的字母——R。
“!”莱伊的瞳孔缩紧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看了一眼戈拉帕确认对方仍在昏迷。字母纹身让他不由想起自己的代号“Rye”。他固然想不到戈拉帕把自己的代号纹在身上的理由,但谁又能清楚对方在想着什么?
莱伊重新处理过伤口刚要去解右腹上方的绷带,余光里捕捉到视线,原来戈拉帕已经悄然睁开了眼,阴沉沉的紫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醒了?”莱伊心下一惊瞥了对方一眼,对方的眼神没有聚焦,看起来只是在发呆。
他若无其事地将绷带拆开重新系紧。戈拉帕喉咙里发出了模糊的音节,反应过来似的怏怏地看了他一眼就又闭上眼仍然躺在沙发上。
我的意识非常清醒,身体却感到完全相反的疲惫和麻木。再没有比沙发更安稳的睡床。意识一点点下沉,我的呼吸很慢。我感到伤口处的清凉和疼痛,睁不开双眼。我想到刚才男人停顿了一瞬。[你在看什么呢,莱伊?]模糊地思考着,还是抵不过困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