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风而立》bananafish

4、第四话

　　“我没有叫客房服务。”男子也不回头，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同时带着不容人亲近的冰冷意味。
　　“我是来还你忘记的东西的。”青岛的声音里没有感情，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男子的背。
　　男子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青岛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幽黑的，不老的，闪着金属般冷亮的光芒，正是不久前在山道上见到的那一双。然后是五官，贵族惯有的端正，贵族惯有的苍白，与瞳仁同色的黑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理，紧紧贴合，露出高傲的额头。可以入到古老的油画中，作为这一族的代表。
　　他注视着青岛，室内的气氛似乎变了，煤油灯的光芒不再晃动，酿造出时间断层的静默。青岛感到被俯视的压力，下意识的挺直了背脊，然而他的抗争也就到此为止了。黑色的眼睛越过一切，在青岛面前扩张开来。那眼里既无惊奇，也无敌意。远处传来儿时睡梦中常能听到的海浪声，青岛觉得眼前的这人如此熟悉，让他依恋。蕉禾还在他手中，但他早已忘了它的存在。海浪声连绵不绝，倦意袭来，但青岛仍努力张大了眼睛，不愿意将目光从眼前男子的脸上移开。男子忽然无声无息的向他走来，倦意再无法抵挡，青岛闭上了眼睛。在朦胧中，青岛感到有冰冷的手指轻抚过他的脸颊，贵族的气息如此接近，几乎与他的气息混为一体。不知为何，青岛觉得无比安心，很愿意就此沉睡，如果能够不复苏醒，再好不过。
　　叮的一声轻响把青岛从如梦如幻中惊醒。他茫然的看着掉落在地上的蕉禾。仍是客栈里的那间房，煤油灯的光芒也和方才一般浓淡，然而黑衣的男子已经不见踪迹。不独是黑衣的男子，青岛原本执在手上的斗篷也不见了。
　　冷汗慢慢浸透了青岛全身，这是他未有过的大失败。他的耳边还围绕着一句话，那确乎是黑衣的男子留下的，但具体是在何时所说，有何用意，青岛全不分明。
　　那句话是这样的：
　　“已经全恢复了吗？真不愧是青岛家的孩子。”
　　青岛呆呆的出着神，良久，他咬了咬牙，拾起地上的蕉禾，走出门去。

　　客栈的掌柜，在第二日清晨，发现昨晚那两位阔绰的客人和流浪的打工青年全不见了踪影，不由一阵心慌。在忙乱的清点完财产后，发现并无缺失，掌柜才松了口气，且有些得意的想，幸好自己都是在事后才付工钱的。

　　蝙蝠越聚越多，肉翼滑过圆月的天幕，无声无息。
　　真实知道背后有许多双血红的眼睛，她不敢回头。况且此刻，她也没工夫去顾及这些。在旅店里歇了一天，身体的酸痛似乎并没有丝毫的缓解。此刻她坐在马背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颠散了。可是真实咬着牙，没有吭声。她想着新城正在受的苦，就觉得这些实在不能算什幺。而想到自己是为了新城奔波在这荒野里，她的心中就涌起了暖意。是的，若是为了新城，死了……也就死了。可是，死了的话，不就见不到他了吗……？
　　真实一阵心慌，自己也不明白的酸楚忽然溢满胸中，泪水一下夺眶而出，幸好夜是黑的，风是冷的，容不下这晶莹。不远的前方，马上男子的背影仍是笔直，似乎永不知疲倦。他没有回头，收紧手中的缰绳。空气微微波动，蝙蝠不再向前飞行，振动着肉翼，停留在半空。时间好似被切除了一块，真实感到疾奔的座骑突然顿住身形，抬起头时，黑衣的男子已静立在她马前。
　　扶着室井的手下了马。篝火升起来后很久，被风吹得僵硬的四肢才感觉到暖意。真实接过室井递给她的水和食物，忍不住问：“您不饿吗？”
　　“不饿。”
　　火光印着他的脸，确实没有丝毫的衰弱迹象。
　　“那位青岛先生，就这样放着不管不要紧吗？”真实想到那晚的惨烈，不禁恻然。
　　“他已经康复了。”
　　“可是……您为什幺不愿见他呢？您这次回来，不就是为了青岛先生吗……”
　　火焰忽然烟花般爆开，真实被吓了一跳，住了口。室井的目光始终聚在一处，没有移动分毫。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青岛伏身在炭团背上，一人一马配合的如此之好，几可追风。
　　月光忽被浮云遮蔽，青岛嘴角挂起一丝冷笑。他左手轻提，炭团人立而起。嘶鸣声中，青岛已跃至半空，蕉禾扬起一片青芒，迎向浮云。
　　劈开了！

　　鲜血如薄雾般弥漫于空中，将现身其后的圆月映成了赤红。血雾顷刻散尽，蝙蝠的尸体纷纷坠落。然而不畏死的新来者纷拥而至，蕉禾劈开的缺口很快就被补上。青岛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他持剑立于地，注视着那片正向他逼近的暗云，琥珀色的眼睛里红光突现，很快便充斥了整双朗目。血之下族嗅到贵族的气息，不禁驻足。
　　青岛厉喝一声，眼中血色更盛，蝙蝠群不再犹疑，溃然而散。青岛尤自立于风中。过了许久，他才回过身来，向炭团笑道：“我们走吧。”他双目的颜色仍有些混浊，但笑容已恢复了以往的温和明朗。然而在青岛翻身上马时，炭团可以感到他的身躯正微微的颤抖着。
　　黎明已近。
　　室井听到远处的马蹄声，眉宇间第一次露出了无奈之色。枝叶摇动之声由轻而重，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推挤着这片密林，巨大的古木也弯下了腰。在第一束晨光出现时，室井所在之处的上方，已结成一片由无数树冠集成的密不透风的深绿天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