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命运交响曲01·毕业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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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池瑭没等鱼谣。
他看着站在学校门口等他的池家成，脸上笑意顿收。
父子俩相顾无言，一个沉默地走在前方，一个沉默地跟上，一个没说是来做什么的，一个也没问要去做什么，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跟别人家的欢天喜地和紧张难抑截然不同。
池瑭坐在副驾的位置，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不断穿行的条条白线，在他记忆里，池家成从没来过学校，至少他从没看见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来过。
自从去年林文歌生病住进了疗养院之后，池瑭就重新办理了住校手续，高三一整年，除了每周六晚上他会回家睡觉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学校里。
池家成也没有提出过什么意见，他本身是个寡言的人，每个月只有在按例给池瑭生活费时，才会绞尽脑汁地试图多跟儿子讲两句话。
只是池瑭心有芥蒂，几乎从不主动挑起话题，两人之间也就只能这样，为每一次谈话留下无尽的沉默。
池瑭并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这样淡定，他心头好像有一颗大石头高高悬起，随时就要砸下来，将石头底下这个呼吸急促的年轻人压成肉泥。
是的，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在高三这一年里对池家成极尽冷淡，又为什么在此刻如坐针毡。
都不过是因为他知道，在他年满十八岁的这个夏天，在高考结束的这个夏天，他或许终于还是要同池家道别的。
林文歌现在神志不清，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收养过一个替代品，因而只要池家成不再想要他这个替代品儿子，那么他的离开，就会成为一件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无论理智搬出多少种有力的说法来告诫他不必担心会发生这种事情，他都难以抑制住这种在脑海里疯长的脆弱情绪。
在他愣神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微微震动起来，在静谧的车厢里清晰可闻，他微不可见地转了目光，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池家成。
骨节分明到有些干瘦的手指轻轻往上一划，鱼谣的消息便映入眼帘，是她考完出来看见了他临走时发给她的消息。
“好的，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我们见面的时间还有很多。”
她总是这样，对一切都坦然接受。
被放鸽子也是。
池瑭堵在胸口的闷气却悄然散去，谁说不是呢？人生那么长，谁又能确保自己能够将所有想要的都留在自己身边呢？从出生到死亡，大家不都是在不断的争取中度过的吗？
无论是谁，即使失去了，也依旧有着再争取回来的机会。
他扣了扣手机壳，状似闲聊一般开口道：“爸，我们去看看妈吧。”
池家成闻言一愣，恰好路口的红灯亮了起来，他将车停在线后，转头看向池瑭，犹豫了一下，才问道：“你想先去看妈妈吗？”
说完不等池瑭回答，又自顾自地点点头：“那也行，你想看妈妈我们就先去看妈妈。”
从市区到郊区的疗养院路程不短，开车足足要一个小时，更别说在高考期间这种特殊情况下，许多车都绕路走，路上堵得不行。
等池家成载着池瑭抵达疗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疗养院门前已经亮起了路灯，发出昏黄而不明显的光。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向林文歌的房间。
到门口的时候，刚好有护理人员从她的房间里出来，对方对他们点点头，问了声好后才离开。
林文歌这会儿正抱着一张照片在默默流泪，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池珏、池珏。现在的她，脸上没了精致妆容的加持，尽显憔悴，蓬松的头发中一下子冒出了好些白丝，让人忽然意识到，她早已经是年过五十的人，岁月其实并没有待她比别人更温柔。
池瑭站在门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他之前来的几回都是像这样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林文歌。
他不想、也不敢去刺激她。
暮色苍茫，疗养院幽静的环境里，一阵微小的风吹过，都能在宽阔的走廊上招来几分寂寥。
池家成叹了一口气，他拍拍池瑭的肩膀：“不想进去的话，就在外面坐会儿吧。”
池瑭跟着他坐在房间对面的长椅上。
“我第一次见你那会儿，你才七岁，就这么一点儿高，干干瘦瘦的一个小男孩儿，眼睛特别的亮，”池家成伸手对着长椅不远处的盆栽比划了一下，“现在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太快了……”
在他的感慨声中，池塘难以自制地在脑海里回忆起当年的情景，斑驳灰败的艳丽色彩在无边无际的世界里不断拼凑出那些令他想要遗忘的记忆。
这些年来，他有很多时候都会幻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就好了，让他回到过去，在林文歌和池家成问他愿不愿意跟着他们离开的时候摇头拒绝，而不是带着对幸福的憧憬回答一个“好”字。可下一秒当他回过神来看见周围的一切时，内心就会再次动摇，他真的舍得放弃现在的一切吗？
虽然这都是林文歌给池珏的，但是她知道他是池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知道的，她是把他当成自己另外一个小孩的……每当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的时候，脑子里又会浮现另外一句话，那她为什么要让你把池珏走过的路全部再走一遍呢？你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替身的吧？
是这样的，外观精致美丽的糕点即使口感不好，也会让有的人在再次遇到它时乖乖打开钱包，这就是荒诞的人性，也是人性的荒诞。
池瑭就是“有的人”中的一个，因此即使他被内心深处那些问题纠缠得遍体鳞伤，也从来不敢开口去问。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会是我们的孩子，因为实在是太像了，池瑭，你跟你哥哥七岁时候的样子实在是太像了……”池家成注视着对面房间里抱着一个布娃娃走来走去的林文歌，神情有些恍惚，“你妈妈不愿意接受池珏离开她的现实，你的出现让她相信，是池珏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那时候池珏已经走了大半年了，我和你妈妈心里都很难受，尤其是你妈妈。”说到这里的时候，池家成神色一黯，“她一直觉得是你哥哥的死，都是因为她。”
池瑭知道林文歌为什么难受，或者说是愧疚。池珏大三那年放寒假回家，吃年夜饭的时候池老爷子说起公司，说自己年纪大了，力有不及，该让儿子、孙子们打理。
当时林文歌就认定，池老爷子口中那个“孙子”一定是池珏。
原因不外乎是池老爷子曾经夸过池珏天资过人，还表示过愿意让池珏继承衣钵，加上池珏又听她的话学了金融，所以心里格外有底气。
那晚过后，林文歌就一直跟池珏说去老爷子的公司实习、要学会打理公司之类的话，池珏当时似乎有自己创业的想法，迟到的“叛逆”让他不愿意任林文歌摆布，跟林文歌在家里吵了很多次，池家成也没劝住两人，后来年还没有过完，池珏就收拾行李回了学校。
再后来就是开学前夕池珏车祸身亡的消息传来。
关于池珏的旧事，都是以往舅舅偷偷告诉池瑭的，林诚怕他不知道过去的事，万一跟林文歌犟起来，两个人都难受。
“你妈妈的痛苦太深了，她一直很自责，如果不是她，池珏好好的呆在家里，是不会出事的，可另一方面，她又为池珏赌气出走的行为生气，时间长了，心里头就出了点问题。”池家成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他自由自在了半辈子，儿子没了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在教养孩子、关心家庭、做一个好父亲这件事上，是多么的失败。
事情的起因是林文歌控制欲太强不错，可是他就半点错都没有吗？池家成扪心自问，心中惆怅万分。
池瑭侧头看着池家成放在膝头微微颤抖的手，心中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能说。
林文歌把他当替身的情感和池家成数年来对他的冷淡，理智上他都可以理解。
就像人们常说的功过相抵一样，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到他这里，理解就不再意味着消解、抵消。
林文歌带给他的心理上的痛苦和压迫，从没有因这份理解而减轻过半分，池家成偶尔的靠近也并没有因为这份理解为他增添多少温暖。
是他太脆弱了吗？
他知道在此时此刻他应该要表现得像一个“贴心的儿子”一样去安慰“父亲”，但身体里充斥着的长久不甘的怨恨在这份平缓的温情下却让他对自己更加绝望，他狠不下心，逃不掉浅显的奢望，舔舐不到皮肉之下隐秘的伤口。
他只能做一个懂事的儿子，错开池家成投射来的目光，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大概是习惯了，池家成对他这样的态度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转头伸手摸了摸池瑭的头。然后笑着放下来：“爸爸想对你道歉，在你来家里的这些年，对你不够好。”
池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突然被一整个冰块冻住了，他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这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呢？
有什么必要，对他这样一个人道歉呢？
池家成看见池瑭的脖子一点点弯下去，低垂着，心里说不后悔是假的，他哑声道：“爸爸不是想要辩解什么，最开始那会儿我确实不赞成妈妈那样对待你，可是我说服不了她，所以的确打算过等她状况好一点之后，把你、送去别人家。”
他顿了一下，还是说出那个“送”字，有些事情不是换一个字就可以改变的。
“但是爸爸不是没有心的人。”池家成眼眶湿润，“我早就把你当成我的亲儿子了，不是替代品……”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塞得几乎无法说出通顺的字句。
“我希望你能做自己，小瑭，高考结束了，新的人生旅途开始了，你可以去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未来，不需要为我和妈妈而活着，我们会永远在你身后支持你。”
池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怎么说。他鼻头涌上一种酸涩感，眼睛快要下大雨，眼眶却兜不住。
“进去看看妈妈吧，你相信爸爸，妈妈如果没有生病，她也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小瑭。”池家成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另一只手指着房门。
“爸……”池瑭低声道，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池家成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对池瑭指了指林文歌的房间门，然后接起了电话。
“诶！对对对，是我。”
池瑭一步步走进屋子，林文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翻出了另一个娃娃，比之前那个还要小一点，她一手拿了一个娃娃，有些神经质地念叨着，语调抑扬顿挫。
“小珏！看！这是弟弟！”
“诶！对！妈妈给你找的，弟弟！”
“弟弟漂亮吧？”
“他叫小瑭！”
“小瑭！”
“对！小瑭！”
手机又震动起来，他低头看去。
屏幕亮起的瞬间，那颗悬在眼眶边沿的泪珠没收住，啪嗒掉在了鱼谣的名字上，在屏幕表面折射出扭曲的彩色纹路。
“池瑭，毕业快乐[爱心]”
池瑭停在门口的小凳子旁边，林文歌好像没看到房间里来了人，依旧埋头碎碎念。
“诶~对！小瑭！哥哥真聪明！一下子就记住了！”
他回头看向在走廊打电话的池家成，男人的站姿如以往一样笔挺，可是仔细看去，膝盖、脊背、肩膀、脖颈……好像各处都已经明显衰老了许多。
他背对着池瑭，后脑勺的白发生长得十分猖獗，池瑭恍然间想起，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对，能取消吗？不能的话改到明天行吗？对，我儿子高考完了，想带他出来庆祝一下的，结果临时有事，不好意思啊！”
挣扎就挣扎吧，世界哪里不是沼泽呢？
他拿出再次震动起来的手机，看着上面的名字，神情骤然温柔。
至少他头顶还有蝴蝶。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命运交响曲01·毕业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