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月亮》南亭七

15、第 15 章 永远回不去

　　冯全安这个烧烤摊自今年初夏开业以来，也算是打出名声了。
　　夏末这会儿，客人依旧络绎不绝。

　　八点来钟，张扬注意到，小茹提的那个“青春痘”果然带着四个男的来了。
　　青春痘环视一周，看到张扬的瞬间，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随即就转头和另外几个人小声交流起来。

　　张扬冷冷的看着那几人一眼，这种事儿他经历的多了，怕是不怕的，就是处理起来多少有点麻烦。

　　冯全安亲自过去点单，老冯长得就不像张扬那样带了棱角似的，人看着就和和气气的。

　　然后就是正常点菜，走菜，和其他客人一样，也没什么冲突。
　　就当他以为没啥事儿的时候。

　　“青春痘”大声招呼起来：“服务员，给你们老板叫过来。”
　　引得周围频频侧目。
　　张扬要过去，冯全安按住了他的肩膀，“没事，我去看看。”

　　他走过去，和和气气的道：“几位哥有什么事儿？”
　　“青春痘”和冯全安年纪差不多，但是做派却非常社会，翘着二郎腿，剔着牙，他斜眼瞄了一下，“叫你们老板，耳聋啊？”

　　冯全安陪笑：“我就是老板，您有什么事儿就跟我说。”

　　“青春痘”抖着腿：“跟你说不着，就特别横的那位，给我找来。”

　　张扬远远的看着，此时不紧不慢的走过来，他拍了下冯全安的肩膀，小声说：“没事儿，我来处理。”
　　冯全安很担心的看了看，又没什么办法，便退到不远处。

　　张扬手撑在桌子上，笑道：“这次味道怎么样？几位大爷吃的不满意么？”
　　他漫不经心的笑着，看似懒洋洋的，但是眸子里透着凉意，浑身带着股特不怕事儿的气质。

　　“青春痘”明显是有备而来，他指着其中一串羊腰子，重重的拍了下桌子。
　　“你看看这是什么？”

　　张扬凝神一看，香的流油的烤羊腰上面有一根弯弯曲曲的毛发。
　　小茹就在张扬旁边，欲言又止。

　　张扬挑眉，本着息事宁人的想法：“要不重新给你烤一串？”
　　“青春痘”瞪大眼睛，“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小茹没忍住，说道：“我刚刚一直盯着你呢，这个毛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想起来刚刚看到“青春痘”把手伸进□□里一顿掏，就一阵反胃。

　　“青春痘”好像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有恃无恐的道：“怎么证明，你有监控么？”
　　小茹气的都有点抖。

　　张扬不紧不慢的问：“那你想怎么处理？”

　　“青春痘”拿出三瓶啤酒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把这三瓶酒喝了，起码有个态度，其余的咱们都好商量。”

　　张扬知道他是想把场子找回来，如果能用最小的代价把这个事儿平了，他不介意给对方点面子。

　　他盯着对方看了十秒，说道：“老冯，给我拿个杯子。”
　　“青春痘”立即啧了一声：“有没有诚意？对瓶！”

　　张扬偏过头，冷笑一声，拿起一瓶啤酒，就仰头喝了起来。
　　一瓶酒是750ml的，他第一瓶喝的很快，第二瓶亦如此，第三瓶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速度慢下来，仍是一口气给干了。

　　一下子喝了这么多，说不难受是假的。
　　张扬酒气上涌，强行给压下去。
　　张扬不带情绪的看着他，问道：“这篇算是翻过去了？”

　　青春痘笑嘻嘻的看着张扬，不置可否。
　　他随即摆了下手。“哥儿们几个，走吧。”

　　张扬就在他正前方，冷冷的看着他，“帐结一下。”
　　“青春痘”好像听到个笑话：“你东西不干净，我凭什么付钱，不问你要赔偿，就是给你个面子了，明白么？”
　　张扬没理他，转头问小茹：“这桌多钱？”
　　小如看了下账单，有些犹疑的说：“八百四十六，扬哥，要不…要不算了吧。”

　　张扬拿起啤酒瓶，往桌子上用力一磕，这一声响，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却见他拿起剩下半个带玻璃碴的酒瓶子，拦在青春痘面前。
　　虽然人看着松松垮垮的，但是有一股绷得很紧的气场。
　　俗称“杀气”有点重。
　　“青春痘”和他带来的四个人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青春痘”作为挑事儿的，梗着脖子心虚道： “你…你想干嘛？”

　　张扬逼视着他，轻笑一声：“耍我啊？”
　　青春痘：……
　　他话不多，但是青春痘明显有点怂了。

　　张扬用半拉酒瓶子拍了拍他，“耍完我，也得记得把帐结了呀。”

　　“青春痘”不过是一个三流大学的学生，毕竟涉世未深，跟张扬高中就出来社会混的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看他这股不要命的狠劲，没敢硬刚。

　　他骂了一句，却掏出钱夹，数出900块钱拍桌子上。
　　张扬拿过钱，数了数，出声：“等下。”

　　青春痘不耐烦，又不敢发作，“干嘛？”
　　张扬拿出60元现金，塞他怀里，“给你抹个零，欢迎你下次再来。”
　　青春痘：……
　　还来个屁！

　　正想走，张扬又慢悠悠的补充了一句：“不过下回吃东西就别掏□□拔毛了吧，多不文明啊，再说，我们这还有女孩子呢！”
　　青春痘脸通红，狠狠的剜了张扬一眼，又羞又气恼，却没什么办法，带着同伙儿恨恨的走了。

　　冯全安和李慧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晚上照例一起吃点。

　　李慧茹家里有事儿，就剩下他们两个。
　　看到小茹走远了，冯全安神秘兮兮的说： “你刚刚注没注意八点钟方向的那个女生？穿个米色的套头衫。”
　　小茹前脚刚走，张扬狐疑的看着他：“你有病？还是活腻了？”
　　冯全安推他一下，“你想哪去了，没认出来？”
　　张扬：……
　　冯全安：“咱们初中你们班的班花。比我小一届，文艺汇演的时候她穿着黑色小礼服弹钢琴，还记得么？”
　　张扬语气冷淡：“没你记忆力这么好。”
　　冯全安小声说：“你刚刚那模样特帅，她好像认出你了，一直在盯着你。我记得她上学的时候就追过你吧？应该是想问你要联系方式来着，但可能被你那股装模作样的狠劲吓到了，她踟蹰了一会儿就走了。”

　　张扬嗤笑一声，看着他：“看这么清楚？”
　　冯全安很磊落的说：“我看个屁？哥这不是为你操碎了心么？你难道不喜欢那款？”
　　张扬：……
　　冯全安：“算了，反正你也没看到。”

　　今晚的张扬略有些沉默。
　　冯全安吃了串，喝了口酒：“不过，老扬，说真的，越来越冷了，咱们露天的烧烤摊摆不了几天了，我想好了，决定要盘个店面。”他看了眼张扬，开始吹牛逼：“不用太大，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火爆鸡爪王’，在门头上装五颜六色的彩灯，店里一定要弄得亮亮堂堂的，再有傻逼找事儿，监控直接甩他脸上，妈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两个人很像，幼年时都是父亲缺位，却不得不马不停蹄的野蛮生长；旧时的岁月，那些青春的痕迹，不过都是人生兵荒马乱的开幕礼。

　　所以张扬很能理解冯全安，他们都想要亮亮堂堂的站在光里，过堂堂正正的人生。

　　张扬赞同：“挺好。”
　　稍微一捧哏，冯全安吹的更嗨了：“到时候肯定生意火爆，把钱给乐乐攒着上大学，我妈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再跟小茹成个家，我孩子名都想好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干，好兄弟，一起发财！”

　　张扬沉默着。

　　冯全安喝着酒吃着肉，感觉不太对劲，“怎么，你不入伙儿啊？”
　　张扬想到李良子，又想到这些年蹉跎的岁月，越发的沉默。
　　他摇了摇头。

　　冯全安倒是意料之中似的，难得的说了正经话：“老扬，我挺能理解你的，你跟我不一样，你从小就学习好，那会每年评市三好都有你。咱们一个初中的，你次次霸榜年纪第一，有一次考了年级第二，脸黑的跟锅底灰似的。”

　　张扬闷头撸串，“说这些老黄历就没意思了。”

　　冯全安有点喝大了，他豪气的拍了拍张扬的后背，难得一副恳切真诚的表情：“我觉得有意思的很！你记住了，老扬，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那个年级第一的张扬，你谁都强！”

　　张扬看着好友难得说句人话，反而不怎么适应，轻笑道：“你真够中二的……”
　　冯全安又说：“你别介意我这么说，要不是当时你家出事儿了，你肯定跟现在不一样，说不定现在……”

　　张扬举杯打断他，“你差不多得了。”
　　总是缅怀过去，并没有什么好处。
　　但是喝了这杯酒，他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的飘到过去的那段艰难的时光。

　　那年妈妈走后，张扬欠了很多钱，精神和身体都没有恢复好，他尚沉浸在巨大的空虚和痛苦中。
　　现实的不幸却已经步步逼近，逼仄的平房外被追债的人泼了大粪。
　　彼时，那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少年，才知道人世竟可以险恶到这种程度！

　　没有任何的过渡，一夜之间，他被生拉硬拽着拖向社会。
　　他不再有尖子生的光环，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自己选的路，不管怎样也要咬着牙走完。

　　钱钱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每天一睁眼债务就压的他喘不过气。
　　他做过家教，但是好景不长，知道他的情况后，没有人敢再用他。

　　渐渐的，为了搞钱，什么脏活累活他都肯干。

　　曾记得，在某个寒风凛冽的清晨中，冯全安的妈妈王桂芬做了一大堆粘豆包，张扬用板车拖到市场上卖，味道好还实惠，生意就还不错。
　　市场的地头蛇看他是个学生摸样，就欺负他。
　　没想到看着一脸稚气的张扬二话不说，上去就拼命，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
　　横的怕不要命的，渐渐的，就没人再去惹这块硬骨头。

　　这几年还清了债务，似乎一切都变得好起来了。
　　但是张扬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都回不去了，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