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8章 城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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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221路公交车是津城从市区通往郊区唯一的一趟车，这辆车上了快速路之后就不再停靠，直到抵达直线距离四十公里外的郊区。
因为路程遥远，这趟车的班次也少，顾休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挤满乘客。大家似乎都赶着末班车回家过节。
车上没有空位，过道里还站着十来个人，隔着行李推推攘攘。车厢拥挤，空气稀薄。有人带了水果和熟食，大约是准备的节日贺礼。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仿佛置身一个三天没通电的冰箱。
顾休刚上车就后悔了。
车子摇摇晃晃向前，司机大叔直视着前方路况，操着一口大嗓门习惯性催促。
“上车的赶紧刷二维码啊，弄好了往后边走，别挤在车头。”
在顾休前面上车的那位老太太闻言，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腾出手从裤兜里掏老年卡。
还没来得及适应车内环境，顾休感觉左脚吃痛，低头一看，那只超大号的行李箱正狠狠碾在他脚上。
公交驶过一处减速带，师傅没留意急急刹车。
一阵颠簸，车内众人跟着前后晃荡一下，行李箱的轮子悠悠从白色鞋面压过，留下一道不堪入目的划痕。
顾休闭了闭眼，脸色紧绷，本就郁结的情绪跌破谷底。
行李箱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倒地，少年在最后一秒宽宏大量地伸出手够住，帮人拽了回来。
他单手虚扶着拉杆，眼皮耷拉着，不太有耐心地等老太太刷卡，一边用余光打量四周，试图寻找有没有什么“乘车扫码指南”的宣传海报。
老人家几个口袋翻遍，似是忘带卡出门了。
师傅有所感应，偏头看了一眼堵在车门口的两个人，又出声提醒，嗓音洪亮。
“老太太你现金也没带吗？有智能手机不？让后面那个小伙子帮你弄个公交乘车码，两三步就搞定了，很简单的。”
顾休正分神，突然被点到名，他神情愕然，不可置信地抬眼。
？？？
谁来告诉他怎么刷二维码。
老太太这才注意到身后站了个帅小伙，见顾休还帮她扶着行李箱，脸上堆满笑意，毫不吝啬夸赞。
“哎你这个娃娃长得可真俊！还知道帮奶奶忙，奶奶谢谢你呀！真是个懂事的，不像我那臭孙子！”
老人家说得激动，直接转过身来，热情地同他絮叨，完全忘了刷码的事儿。
“孩子长这么高，今年多大啦？ ”
“谈没谈女朋友呀？”
顾休被问得呆愣在场，几乎招架不住。
幸好司机大叔及时出声打断，老太太才不情不愿停下来，转头有些骄傲地说：“我不用帮忙，孙女早就教过我怎么用咯！”
她说着，掏出一部新潮的手机，动作不快但指向性精准。
顾休身高腿长，低头从后方望去，可以轻易看清手机上的操作。
首先从桌面上点开“支付宝出行”，然后选择“公交”。
简简单单，只有两个步骤。
他默默拿出手机，点开屏幕如法炮制。
片刻指尖微顿，卡在了第一步，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找“支付宝出行”。
——应该是个桌面快捷图标。
他猜想着，正尝试点开支付宝，老太太已经刷完码，又扭过头看他。
顾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出神间，手上动作犹疑，老太太看出端倪。
“哎你这呆娃娃，你们年轻人怎么也不会用这个哦。”
老人家看不下去，直接上手，嘴上吩咐：“你帮我把那个‘手写’调出来，我帮你弄！”
司机大叔听到这儿，偏头诧异地望了眼俩人，前排的乘客也纷纷看过来。
“哎老太太你真厉害，我到现在也只会用现金坐车咧！”一个大叔乐呵呵地插嘴。
“你们一老一小倒是反过来了哈哈哈……”有人跟着笑。
“小伙子你快跟奶奶学学！”
……
车上一派热闹。
顾休被全车人调侃着，缩在车门口避无可避。某一时刻，他感觉自己像个村通网的小土豆。
内心泛起深深的无力感，少年第无数次后悔，此时恨不得拉开身后车门跳车离开。
公交车又驶出一段路，中途经过一个站涌上来五六个人，车上空间趋于饱和。大家拥堵在过道里，顾休被人群包围着，愣是没找到机会从后门下车。
如果他知道这是上快速路前最后一个站点，一定无论如何都要杀出一条道来。
一小时后，大巴终于在某处荒郊野岭停靠，站了一路的少年跟随众人下车。
顾休帮老太太把行李箱提下来，有亲属早已等在外面。
城郊交通不便，大家都提前联系好家人来接送。
老太太下了车正想给伴儿介绍顾休，一扭头，少年人已经不在了。
顾休跟着导航来到一处加油站，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继续用手机叫车。
时逢中秋，又是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接单。
手机电量不多了，顾休没办法只好给家里休假的司机刘叔打电话。
不知是路上高铁信号不好，还是刘叔老家那边的问题，电话迟迟无人接听。
郊区的夜晚没有灯红酒绿，蝉鸣和蛙声衬得四下寂寥。天黑沉沉的，月亮也隐在云层后，看不见一丝光亮。
今天是八月十五，他人在津城，父亲和继母一家在帝都，这个点大概还在家族晚宴里团团圆圆。
他一向不喜欢这些虚伪的聚会。所以前天父亲问起，要接他回去时他拒绝了。
这会儿津城的家中应该也是没人的，张姨和另外两个照顾他的人都放假回家过节了。
网吧恐怕也不开门。
今晚回不回去似乎都无所谓了。
郊野外蚊子很多，顾休坐在便利店门口的椅子上，不一会儿脚踝就被咬了几个包。
傍晚翻墙的时候，手上粘了太多灰，鼻子也吸入不少粉尘，连衣服都弄脏了几处。他打了个喷嚏，眼睛痒痒的，隐隐觉得自己这次过敏有点严重。
赶在手机电量即将耗尽前，顾休给刘叔发了个定位，倒也不着急回家了。
信息刚发出去，几乎同时，手机收到了一连串消息提醒。
当然不是刘叔回的。他退出短信页面，发现微信上多了个红点，自己被拉进一个群聊。
［霸王洗发水批发一组］
？
顾休点开群聊，瞬间被一堆花花绿绿的表情包炸屏。他眼睁睁看着手机电量硬生生掉了2％。
……
这是他们班刚建的班群。
此时大家正热火朝天地斗图，用的还全都是贺中秋的表情包，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花样。
顾休心疼电量，很珍惜地退出了群聊。
过了一会儿突然又返回去，手指往上滑动，找到刚刚一闪而过的一条消息。
一个切月饼的卡通动画，发送人头像是一只Q版的海贼王。
群聊备注：苏寻。
顾休点开了这个头像。
朋友圈显示陌生人十条可见。
他倒要看看这个误会他爱打小报告、给人乱添罪名、还威胁同学的人平时都会发些什么动态。
他点进去，女孩最新更新的一条就在几分钟前。
“奖励自己吃一个～中秋节也是学习的一天！[奋斗][奋斗]”
配图是一张物理试卷——他们的假期作业，一本花花绿绿的活页本，以及一颗松松软软的冰淇淋雪糯糍。
底下不知道她的朋友评论了什么，她统一回复了一条：
“大家一起加油[加油]，努力拼过就不会后悔！”
……
不知道哪里收集来的鸡汤文学。
如果不是傍晚才见识过这姑娘的“真面目”，他真是信了她的励志箴言。
这就是她所谓的好学生日常吗？
嗬——小骗子，又被他识破了。
顾休食指轻点，正欲往下划，屏幕突然黯灭，最后一丝电量也耗光了。
他收了手机，恍惚生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突然想找个地方充电。
然而郊区小地方，便利店并没有可租赁的充电宝。
在外面待了一会，又被多咬了几个蚊子包，顾休索性搬了张椅子挪回店内。他没找着落脚点，只好移到收银台旁，跟店里值班的中年大叔排排坐。
店内没什么顾客，两个无聊的人长时间待在座位上无所事事。
面面相觑，大叔揉了揉滚圆的肚皮，低头在抽屉里倒腾好一会，翻出一个什么东西。
“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姿态懒散地挠了挠一头乱发，嘴里咬着烟含糊吐出几个字。
“小孩，离家出走啊？”
顾休看一眼桌上用途不明的印花纸盒，抿了抿唇，不说话。
中年人大腹便便，想了想又把烟拿下，仰头啜了口冰红茶，语气浮躁，像是终于憋不住烦闷——
“打牌不？二缺一。”
中秋节的夜晚，顾休独自出门，在离家四十公里的郊外过夜。
听上去还以为会有什么浪漫的剧情走向。
实际是他通宵打了一晚上扑克。
期间人困得几度睡过去，却屡次被大叔叫醒。如此折腾，理由只是牌瘾大叔觉得一个人值班太无聊了。
新手玩家牌都没认清连打一晚上的结果就是——顾休被连蒙带骗输出去一整个货架的零食。
临换班前，大叔挑了包棉花糖送给少年，对这个牌友很满意，慷慨地允许他先赊着，等下次过来玩再“还债”。
少年趴在收银台前，睡眼迷蒙，手缩进袖子里，不时揉几下眼睛。
他接过糖，掀起眼皮朝他无声道别。
大叔背过身把那根烟点上，走出门看一眼天色，回头含糊不清嘟囔一句。
“天亮了，回家去睡吧小孩。”
很久以后苏寻得知他这一整晚神奇的遭遇，脸上露出荒唐、惊疑、不可思议。
顾休以为终于遇到懂他的人，委委屈屈正想凑上去博个同情。
这姑娘来了一句：
“你去了城郊这么特别的地方，竟然能一直待在便利店里不出去？”
又补刀：
“是外面的世界不够精彩吗？”
……
他怎么忘了，她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8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