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毒舌 “你老婆呢 ...
-
还是水果店老板好心指了方向,一老一小才东拐西拐走到最里间那个副食批发店,店面很小,不仔细看还真找不到。
连气味都跟其他店铺不同,说刺鼻也算不上,但好像夹杂着死鱼、过期食品的酸臭味道,的确不好闻。
沈宗川还没走到门口就朝里面喊,中气十足的,“老李!”
接连喊了三四声都没人回应,白淳正以为他走错了时,里面就走出来一个佝偻着身子,穿个大裤衩的男人。
他也很瘦,形销骨立地站着,颤巍巍的双腿像是风一吹就能被折了似的,黑黄的脸上刻着饱经风霜又明显异于常人的深纹。
戴着副老花眼镜都遮不住深深的眼袋,松弛的皮肤耷拉下来,眼睛只剩一条缝,虽脸上带着笑,但一看比沈大爷还老十几岁。
“诶!沈大哥!咳咳,好久不见啦!”
老李紧紧握住沈爷的手,执手相看泪眼,绿豆似的眼睛泛着水光。
“你这小子!这么多年了都没联系,敢情是忘了我这个大哥了!”沈宗川跟他热络起来,连连拍着老李的肩膀,眼里满是激动。
老李浑浊的眼里透着几丝清明,连忙摆手,“哪儿敢啊沈大哥!我也是费劲千辛万苦才联系到你的啊!”
多年不见,在异地他乡久别重逢,跟枯木逢春似的,沈宗川整个人像是活泛了起来,脸色都红润了许多。
“我大老远跑过来,你这小子也不请我坐坐?”沈大爷拄拄拐杖,边笑边佯装不满道。
老李这才觉得唐突了,连连歉意地冲沈宗川笑,搬来两个板凳,才看到跟着沈宗川一块儿来的白淳,疑窦地询问,“这女的是…?”
沈宗川边坐下边笑着介绍,“哦,这是白淳,我….一亲戚的娃,跟着我过来见见人,”他叫过白淳,“这是老李,我战友!”
老李一出来的时候,白淳就低着头站沈爷身后,见沈宗川介绍她,白淳闪过不安,到底还是只微微点了点头。
老李僵着笑看向沈爷,他却大手一挥,“这娃害羞,你别放在心上。”
“哦..没事儿,”老李还是热情,笑得皱纹更深,撩起脏兮兮的衣摆就擦了擦板凳,给她递了过来。
白淳默了默,终于伸长手接了过来,小声道了谢。
“沈大哥,平时是不是对这女娃操练地也严格啊?”
老李有意无意地加重某个词,给他倒了一杯水,“你看她跟片儿纸似的。”
白淳这时才凉薄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胡说,我可不苛待女人啊!”沈大爷喝了一口,没想那么多,“她就这性子!”
老李笑着低声附和,不时往白淳身上瞄两眼,跟沈大爷唠着家常,从里屋拿来一坛子白酒,自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只备了些毛豆花生米。
但沈大爷就好这口,太久没这样喝过了,直拍着桌子叫好。
当年男儿气概为国效力大杀四方,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情到浓时还唱了两首军歌,沈大爷满脸通红,兴奋异常。
白淳到底没坐着,她一身黑,在这不明亮的市场倒像是隐了身,四处打量着这个地方,她不喜欢这儿,总感觉明里暗里有很多人盯着这边,心里隐隐的不舒服。
这儿人多繁杂,老李经营的这个副食店选的地段一点都不好,没什么人光顾的样子,明明是坐落在市场的卡角处,光线不好还不开灯,敢情开源节流呢?
“那沈大哥,你要进多少?”老李搓着手,舔着干涸的嘴唇。
“有多少我进多少!”沈宗川颇为豪气,端着酒杯就一饮而尽。
老李眼睛一亮,那岂不是赚翻了!兴奋地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白淳突然凉凉地截断话口,“进什么?”
被人打断,小李头心头有一丝不快,这个小姑娘,不懂礼数,但她是跟沈宗川一起来的,都算金主。
“就是进一些零食嘛,还有文具品啊生活品啥的,”他笑呵呵地打趣,“我这儿也没有啥枪支弹药啊!”
“是啊,”沈宗川喝得有点上头,打了个酒隔,“我今天叫你来就是帮我搬这些货的,放心,少不了你钱!”
“啊?找个女娃来搬货,沈大哥你还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啊!”这倒是老李没想到的。
沈宗川懒得解释,“去你的!”
白淳有点烦,对他说,“那你想进什么?”
沈大爷拍拍大腿,“咱哥们开的都是小卖部,那肯定是啥都进啊!”
白淳以为自己听错了,指了指那卷帘门下一排排的箱子,“你说那些全部?”
谁料沈老头一个自豪哼气,“对!”
对个屁对,白淳忍着满头黑线但还是忍不了说他,“你那小卖部就那么小,你要那么多干什么?那儿少说有三十箱,你搬回去放哪儿?你那不足五平的厨房?那我先回去把你那些锅碗瓢盆和米缸都扔了?或许还能装得下。”
没想到这丫头竟是个伶牙俐齿的主,李爷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宗川被怼地愣在当下,小胡子一抖一抖的,我是要你来帮我干活的还是来揭我老底的!?
好不容易才见到曾经的战友,支持战友事业怎么了!自己这堂堂大男人,当着兄弟的面,和兄弟谈个交情生意都要被一个小女娃指手画脚的,爷还有没有尊严了!
听到旧友没忍住而破功的嘲笑,沈宗川大声嚷嚷道,“不是还有冰库吗!不够放我放我家不行吗!我这下半辈子就吃这些零食过了怎么着吧!”
“你说那只能放几袋子土豆的冰库?”
“...它哪儿有那么小!我就要买!你快别给我说了!”沈宗川都想把她嘴巴给塞住了!
白淳没懂李爷在笑什么,看到沈宗川突然发脾气又一阵语塞,试着跟他讲道理,“你知道现在店里哪些还有多少库存,哪些没了需要补吗?”
“...不知道!”
理不直气也壮,反正他就只知道个大概数目,平时清点理货这些事都是白淳在做,他鲜少管。
“……”白淳看了看那些箱子说道,“店里平时卖得最多的就是面包和方便面,四种口味的现在只剩九箱,货架上面还有点空间,最多只能进五箱,面包还剩两箱,各种饮料加起来有六件,还不算一些散的,他这儿卖得基本上你现在都不缺,你那么急干什么?”
她以为是被他叫来是跟往常一样帮别人运货的,没想到是给他自己运的。
见沈大爷脸黑得都可以当锅炒菜了,老李连忙上去打圆场,“大哥大哥,咱别气了,这丫头说的也对,买那么多回去要是搁坏了咋办?我也不是瞧不起你,要不咱看看其他的货?”
“我有地儿放!”
沈大爷本来是想豪气地包揽兄弟的生意,他也不容易,尽点自己心意这有啥。
可想挣扎辩解的话逐渐变得苍白,兄弟眼里本来的你好牛逼的崇拜眼神早消失地一干二净,只剩您净吹牛逼的表情。
自尊心刚一吹起就被某人无情扎破,白淳这个臭丫头!!!
“这是我的事!甭管它烂掉还是过期!我都要进!”
白淳无语地看着他像个老小孩一样撒泼,这过个生日还能返老还童呢?
对哦,今天还是别人生日,可不得哄着么,她终是退了一步,“…那你进。”
老李赶紧见缝插针,“沈大哥,你有冰库对吧?那先咱进冰淇淋嘛!我库房里冰淇淋多得很!管够!”
见白淳难得先败下阵来,沈大爷哆嗦着胡子盯着她,她暗叹一口气,答道,“箱子不大的话,能进个十箱。”
“哼,”老沈头满意了,大手一挥,“那来个十五箱!”
李爷眼里狂喜,又一阵讨好卖笑阿谀奉承,白淳还想张口说什么就被沈宗川一个警告眼神射过来。
算了,寿星想干嘛干嘛。
“你这还有啥其他的没有?也看着给我来点,我沈宗川没那么抠!”
?您到底哪儿来的自尊自大啊?
李爷笑着的嘴都要到后脑勺了,没想到这么顺利,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竖起两个大拇指,“沈爷!您是这个!”
见他很是受用,老李接着道,“现在那些学生们都喜欢吃点小零食小玩意儿啥的,我们这儿卖得也挺好的。”
白淳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哪些小零食?什么牌子的?”
他笑容一顿,一秒恢复了正常,“这零嘴儿还有啥大牌子的啊?”
“别说那么多!就进这些!你看着都给我装点,都要五箱!”沈宗川警告似的看她一眼。
她皱着眉头侧身小声说,“你至少要知道是不是三无产品啊,要是买东西的人吃出了问题找你麻烦怎么办?”
他虎目圆瞪,“就是些吃着玩儿的小零食,能有啥大来头?你小时候没吃过那些啊?还挑啥龙头企业?”
“难不成你还记得你那零食哪家卖的啊?”酒精上头,沈大爷话又多了起来。
“……”白淳说不通了,容不得别人有半分意见。
“是啊是啊沈大哥!”李爷打着圆场,“人家包装袋上都是有生产地生产日期的,又吃不死人,咱们这儿很多人买的啊。”
“你别听她胡说,净瞎操心,”沈宗川没给白淳说话的机会,“这夏天才刚开始就那么热,说不准冰淇淋十五箱还不够,卖完了我就来找你再多进点!其他的你要是卖不出去就叫我,我给你包场!”
老李简直像看到了财神爷一样笑地心花怒放,“诶行!沈大哥海量!多谢沈大哥捧场!!”
白淳:……
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可真是莫名其妙的中二又仗义啊。
老李叫来店里的小厮和白淳一起往面包车装货,这是个老式的面包车,空间不大,车面掉了好几块漆,以往开车溅起的泥泞沾在车门上,久未经清理早已干涸。
她边装边看,除了冰淇淋还有一些小包装的奶茶,跳跳糖,吹泡泡的水晶泥土,贴纸什么的,杂七杂八的,还挺多。
虽说包装简单,看不清哪个地方生产的,但大多数白淳小时候也见过。
—
“对了,你家女娃呢?咋没见到她?”沈宗川点了一根卷烟问。
这市场光线不好,老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顿了顿又抬头笑道,“娃儿身体不好,还在住院呐。”
“咋回事儿?带我去看看,哪家医院?”
“诶大哥,”老李拉住他起身的步子,“娃儿...她才透析完,咱下回去看吧。”
透析...
“你媳妇儿呢?”沈宗川脸色颇为凝重。
“在..在医院陪着呢,医院不让太多人进去,”老李抹了一把脸,声音有点沙哑,“家里事儿也多,我就回来处理处理。”
两个男人一时无言,沈宗川任由指尖的烟斗泛着红光,细小的嘶声在空气中流动,像难以言喻的悲鸣。
沈大爷从中山装里掏出好大一叠红票,老李眼睛都发光了,真是个大佬啊。
他沾了点唾沫,一张张数好给他,老李连连感谢,佝偻的背弯下去三分,白淳坐车上看了眼,这场景跟他以前在工地上看到包工头给工人发钱是一样的。
看他这模样,沈大爷顿了顿,又掏出五百块钱递他手上,老李喜极而泣,差点给他跪了,白淳还没喊完“沈——”呢,就被小老头一个眼神警告,闭嘴了。
白淳:……
“拿去给孩子买点好的吃,”沈大爷拍拍以前的下属,多说无益,“生活过好点就行。”
面包车跑在路上,沈宗川坐在副驾驶给那小厮指路,透过后视镜看看她,颇为不满道,“我多给他点钱怎么了,你看你那样!小气吧啦的。”
白淳:?
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把货搬完了,你在说啥呢?
没法沟通。
白淳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靠在车窗上,车开得一抖一抖的,像要散架似的。
放松下来,疲倦袭满全身,白淳昨天一夜没睡,今天又出来搬了那么多货,一天只吃了馒头的肚子早叫了一路。
车里还有不轻的霉味和令人作呕的混着旧皮革的腥味,她把窗户摇了一点下来,透点新鲜空气进来。
沈宗川又教训了她几句,看她还是那副死样子,还想板着脸。
但今天他乡又遇故知,异地重相逢,心里一直顺畅,最让他暖心的是这小鬼给自己过了生日,一声不吭地给他做了面,送了他一只狗,就是一脸没事人的样子有点欠揍。
...算了。
半晌,沈宗川像是讲故事似的开口,语调低沉浑厚,有点催眠,“老李啊,是我一个团下的士兵,他当年可不是这样,体质不错,身子骨好着呢,哪儿像现在这样瘦不拉几,跟营养不良似的,”
他有点感慨,“这小子够义气,团里的人都当他是好兄弟,我们一起上战场打仗,一个馒头我们都还分着吃过呢,不说有十次,我俩八次都为彼此出生入死过,那是多好的交情啊!”
末了还是忍不住刺了刺白淳,“不像某人,连个朋友都没有。”
她轻阖着眼,像是要睡着了,闻言淡淡地反击,“你们在战场上拿命拼,怎么你和他都混的这么差。”
像是戳到了铁汉的痛处,沈大爷啪的一声一掌拍在前桌,“要你管!”
司机都吓了一跳,摸方向盘的手一抖。
沈宗川是农村出来的老兵,当时很多人都没有安排工作的,他还算是过得好的。
白淳暗自觉得好笑,“那这么深厚的交情,怎么这么多年一直都没联系?”
怎么一联系就是叫你出钱买东西,当然最后这句白淳堵在嘴里,没说出口。
“当年咱们又没有手机这么高科技的东西!”沈大爷吹着小胡子,“况且我们两个村又在不一样的地方,隔老远,通信又不发达,你说怎么联系?”
年少时满腔热血,也已归为平静。
曾几时烽火岁月,也已悄然而逝。
物是人非,各自卸下荣光,都变成了茫茫人海中伟大而平凡的人。
白淳抽了抽鼻子,没说话。
“他带着老婆孩子也来C市,东拼西凑借了钱才勉强开了个小店,这不没什么客源嘛,找到老班长那里,才知道我也在C市,东拐西拐地还把我联系上了!”沈宗川喜上眉梢,“你说这巧不巧,这就是缘分!”
“他还有老婆孩子?”
“有啊,他老婆跟他一个村的,女儿好像都上小学了吧?”他叹了口气,“就是现在情况有点不好,C市消费又这么贵,我多照顾点他生意,也算是给他点见面礼。”
白淳听在耳里,慢慢地怼他,“哦...不像某人,连个老婆都没有。”
“……”
正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是这么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