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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我知道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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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林。
梅心仿若飞燕般在里面穿行,沈梦才开始还有些吃力,对于轻功的肌肉记忆却来的的很快。
梅心身后竹子一片片倒下,飞刀般朝白小寒和沈梦击来,白小寒挥剑去刺,残竹雪花般片片落地。眼看着梅心就要消失在密林深处,白小寒念起咒语,身后长剑嗖的弹起来,直直朝梅心背后飞去,虽说只是剑鞘,却十足有力气,她竟被击落,倏忽坠在地上。
梅心跌倒在地,转过头来骂道,“自诩正道,却干尽伤天害理之事,无耻!”
沈梦心想这倒是个什么进程。白小寒刚要开口,却见她吐出一口黑血,像个断了线的木偶娃娃,软倒在地。
白小寒飞身上前,扶住她将要倒地的身子,探上鼻息,不消几刻,看沈梦一眼。
“死了。”
沈梦:???
医馆。
老郎中写好方子,嘱咐小的去熬药,洗了手叹口气,对唐夜说,“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唐夜皱眉问道,“可是被妖孽所害,吸了精气?”
老郎中扬眉,“妖孽?”捻着山羊胡子半晌道,“老夫不懂捉妖道法,只是这小江掌柜的病,我也看了多年了,他自小孱弱,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若是有妖孽的话,这妖孽怕还是在救他的命。”
郎中活了七八十年,云游四方,什么奇事精怪没见过,倒不露出惊惧之色。
“老先生,那梅心姑娘的事情你知道吗?”
郎中叹一口气,“一年前,梅心姑娘中刀甚深,伤了心脉,我亲口断言她绝无生还可能,怕是他二人的至情感动天地,竟许回梅心一条命来。”
“中刀?”
“梅心姑娘与小江掌柜情意极深,却又阴差阳错被当时一个无良富商看中,以江掌柜的命要挟梅心姑娘就范。梅心宁死不肯屈从,竟然引刀自尽,送到我这里的时候几近断气,没想到老天有眼,梅心最终还是活了下来。而那个富商倒是患了疾病死去。真是因果有报啊。”
……
梅心的尸体迅速变得冷硬,密密麻麻的尸斑乍然生长出来,狰狞可怖。
白小寒在她身边查看片刻道,“照这个情形看,死了至少有一年了。”
两人同时想到些什么,沈梦神色一凛,“小寒,我们分头行动,你回烟雨舍找江公子,我回客栈守住江夫人。”
白小寒顿一下,飞快地点了头。
清风客栈。
沈梦破门而入,尸人腐败气息扑面而来,江夫人的眼白布满黄色阴翳,眼瞳全然消失,身上的衣裳被她抓的褴褛不堪,此刻口角流涎,眼珠子翻着不停在地上蠕动,发出动物似的狂躁鸣叫。
是的,这才是尸人该有的样子。
可之前她为什么能表现与常人无异?
江夫人嗅到活物气息,愈加狂躁不安,眼看着就要爬到门边,沈梦吹一口气,两扇门哐当一声紧紧关住,砰的一声,江夫人撞上,门剧烈抖动。
沈梦呛了满口腐败粉尘,身子一歪滚到长廊上,脑袋磕着,冒出点血珠来。
血气激的已尸化的江夫人兴奋不已,喉咙里冒出更为诡异刺耳的嗬嗬声,薄木门急剧晃动起来,沈梦暗道一声不好。
还未及躲开,哐当巨响,木门倒地,狂躁无比的尸妇人走兽一般爬出来,嘴边生出尖尖牙齿,眼看就要抓到沈梦。
说时迟那时快,嗖的一声,江夫人惨叫,沈梦打眼去看,她胸口已被飞羽剑贯穿,将单薄的身体钉死在身后白墙上。
她嘴角冒出噗噗黑色血泡,眼珠几乎挣脱眼眶,短暂痉挛,头折断了似的歪倒在身上,再不动静。
而后她的身体如同梅心一般迅速冷硬,几乎被骤然生长出的尸斑布满,发黑腐烂,不多时已经认不出形状。
沈梦见他二人来,忙问白小寒,“江公子呢?”
“我委托给了医馆老先生,还布了阵法,短时间内不会有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夜问。
“依我所见,梅心和江夫人确实如我们所见,一个死了一年,一个死了至少五年以上。”
沈梦道。
“什么?你是说他们是尸人?可是师父说过尸人是没有神智意识的。”
“没错,尸人没有神智意识,所以更便于被人…或是妖所控制。据我猜测,江夫人与梅心死后,被妖邪练成尸人,而后又被其用某种妖法控制,或是更有可能,直接被附身了。这样就可以解释,他们身上既有尸人的腐败气息,又有妖冶的怪异香气,更能在对外示人的时候控制自己。”
“对外示人?”
“没错。我猜这个利用梅心和江夫人的妖邪道行并不高,不能随时控制她们二人,这也是在他不能保证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江夫人会被囚禁在一个小屋子,并用邪术封印住。”
“我也这样想。”白小寒补充道,“我问了几个人,都说梅心姑娘自一年前重伤后,再不轻易见人,只每月蒙面纱演出一次。”
“就从没人觉得她身上的味道奇怪吗?”
“毕竟她每月只露面一次,尸人气味像是湿腐木头,若是有心人用法术遮盖,除了某些修道之人,普通百姓实在很难觉察出异常。”
“到底是何路妖怪敢这样害人?”唐夜大怒。
沈梦抽抽鼻子,“别告诉我你现在都不知道是谁。”
白小寒看他一眼,“我与哥哥所想一样。”
唐夜一愣,忽而猛拍自己的脑袋。
“幽竹?!”
下一秒,泼天巨响,客栈大门已被击碎,三人往楼下一瞧。说曹操曹操到,楼下那个满目血红的青衣男子,不是幽竹还有谁?
他胸口嘴角血迹斑斑,狭长眼瞳现出骇人血色,腋下生出一对翠绿羽翼,泛出幽幽冷光。
唐夜怒吼,“果然是你这妖孽!”他起身一跃跳下楼,腰中鬼杀出鞘,直直朝幽竹刺去。
幽竹转身避开,双翼狂怒卷起巨风,双手瞬间变为锋利爪子,狠戾朝唐夜刺去。
沈梦大叫一声,“小心!”
白小寒应声落在幽竹身后,一掌击在他后背。他躲避不及,一个踉跄,嘴角溢出鲜血。
幽竹却不逃走,仍直直朝唐夜冲去,铁爪眼看就要锁上他咽喉。
唐夜闪身往旁飞身而去,白小寒的飞羽剑直捣黄龙而来,被幽竹紧紧攥住,爪子被割的鲜血淋漓,却一点不放,眼看着削铁如泥的剑竟弯了起来,沈梦倒吸一口冷气。
这时唐夜飞身而来,弯刀霹雳般掠过幽竹羽翼,他惨叫一声,半片翅膀几乎都叫削断。
白小寒趁机抽回飞羽剑,一剑刺入他左胸。
幽竹转身看白小寒一眼,知道他想留活口。冷笑一声,伸出爪子将剑猛的拔出,血液四溅。又抬头看楼上,望见歪倒在长廊上的梅心和江夫人尸体。
他胸膛一阵剧烈起伏,终于栽倒在地。
幽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床榻上,伤处上了药,四周围都贴着压制他法力的符咒。
唐夜抱着胸嘲讽,“你唱这一出好戏,是又演生来又演旦,挺好玩啊大鹦鹉?”
沈梦道,“你费尽心思把江夫人和梅心练成尸人,又以法力压制,不时附身控制,都是为了骗小江掌柜她们还活着吧?”
幽竹也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公子呢?”
“你何必执着,小江掌柜他本早已不该在这世上,你用妖怪灵元续他性命,以为自己能救他,其实不过是害人害己。损的你功力大减,害的他人不人不鬼,在这世上徒劳搓磨。你骗他母亲心上人俱在人世,是觉得自己很伟大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知道真相,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个肮脏虚假的梦,一个你自导自演的梦。演他母亲的是你,演他情人的也是你,你叫他怎么想?”
“别告诉他!”
幽竹厉声。
“你也知道自己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啊。”唐夜咬着根狗尾巴草,嘁了一声,“更别提你偷用魔术,私炼尸人,你可知道若是一个控制不好,叫她二人抓了咬了其他人,会有何等的可怕后果,你怎么那么幼稚啊?”
幽竹垂眸,苍白的手搭在床楞上。
“只再六年,只再六年我便达了百年修行,能修出一颗小圆满灵珠,待我渡了给公子,他便能长生不老。”
“可这不是小江掌柜想要的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几人抬头去看,原来是老郎中。他端着一碗药,缓缓走进来,叹息道,“你一片赤诚之心为主,此不为假。可你是否想过。用着妖怪灵珠的一个普通人,最后得一个不人不妖不鬼的长生不老,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妖道弃他,人途弃他,鬼道亦不收他。你非要逼着他这么痛苦的苟活于世么?小江掌柜仁善宽宥,入了轮回自能投个好胎。幽竹啊...你真不是为了自己,而强留他于世么。”
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榻上青衣男子急促的喘气声。
...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他瞬时间粗哑了的声音。
“无耻小妖,忘恩负义…求诸位,别让公子知道,婶婶与梅心妹妹..去了。让他…”他似乎再说不下去,喉咙嗡嗡,半晌才开得了口。
“让他走之前,别难受。”
江晴寒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握着幽竹的手,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交代,“求你...代我照顾母亲和梅心,…求你…”
他已神智不清,语不成句。幽竹不停点头,“公子不必担心,我会的。”他的背脊僵直,有些颤抖。
江晴寒攥紧眼前男子的手,攥得毫无血色。
“谢谢你…谢谢你…”
“来世结草衔环…也要…也要报答你…”
他尽全力最后一次睁大眼睛,隔着山隔着水似的看清这青衣男子眉眼,终于露出一个笑来。
“其实…我知道是你…”
“小鹦鹉…”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是吧?”
…
他的手如断了线的风筝,猝然落下。
而那个从来倨傲的青衣小妖,握紧了主人的手,终于泣不成声。
…
父亲的尸体入棺椁那一晚,客栈亮了一夜的灯,满眼满耳的哭泣声。母亲浑身缟素跪在地上,哭的几近晕死过去。
他真的好怕。
他跑回房间,唤一声,“小绿。”
小鹦鹉扑扇着翅膀落在他肩膀上,抚慰似的拿小脑袋蹭他的脸。
“公子!”
“窝在!”
怪声怪气,惹人发笑。
而后不很久,躲在角落的他眼睁睁看见母亲与恶人拼死相抗,最后不愿被辱,决然跃下楼去。
是母亲自己跳的。
有时候他也会想,在那一瞬间,母亲有没有想过,在黑暗看不见光的角落里,她还有个病弱无依的儿子,在哭。
那一瞬他想冲出去,身上却像被莫名力量禁锢住一样,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
说过永远的人,都走了。
长夜漫漫,他偶尔会想起儿时与小绿的戏言。
“小绿小绿呀,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小鹦鹉在他掌心蹭来蹭去。
粗声粗气。
“会的呀!”
…
江晴寒的葬礼上,一只小绿鹦鹉停在棺材上迟迟不去,最后还是被人硬捉下来关进笼子里才罢。
沈梦叹道,“可惜了的,来这么一场,损了大半修行,也不知道它后悔没有。”
唐夜奇道,“话说你俩是什么时候看出他是鹦鹉精的?”
沈梦心道这还真不是他看出来的。
白小寒道,“它修炼的虽好,要控制江老夫人和梅心,还要吊着江公子的病,到底不支,也是我学艺不精,要是师父,必定一眼就看出来了。”
唐夜哼了一声,“师父没在这里,少拍马屁。”
沈梦也想跟着说句什么,却觉得身体忽然热了起来,那阵熟悉的金光微微发出,炫目过后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原先的世界。
而站在他对面的,不是璎珞和黑月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