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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咱们是好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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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抿嘴,“秋晏,你不用不好意思的,杜大哥都跟我说了你怕黑,这一块儿...其实平时月亮照不到...我就是特意来帮你照照路,送你回家。等你走了我就回去。”
秋晏看着脸色有些异常苍白的西楼,再看看明显不怀好意的杜青,眼中突的闪过一丝惊惧,朝着秋晏迸出一声吼叫,“你快走!!”
沈梦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电光火石间言真剑出鞘,秋晏举着剑冲杜青就劈,却像击上坚硬的盔甲,哐当一声,秋晏连带言真剑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到地上,杜青右掌带起一股邪风,朝秋晏胸口狠戾而去。
然而。
重重滚到地上吐出口血的是小月神。
他挡上去了。
“西楼!!”秋晏额头青筋暴起,想去扶他,却一动不能动。
西楼歪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豁开一个洞似的,温柔的月光水一般潺潺流出,直被狂笑着的杜青吸进体内。
“小月神,你怎么这么听话呀?哈哈哈哈哈哈哈,本来这种阴寒苦厄之地,你没凝聚灵元的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啊?你娘没教你不能在这种破地方瞎放灵元嘛?哈哈哈哈哈哈,还给他照亮,你俩一对二傻子。”
看着已经一动不动,只剩双眼睛还睁着的西楼,秋晏声音都在发颤。
“杜青,我求求你别吸了,别吸了,他会死的。月姑不会放过你的...别吸了!!”
“你冲我来,你冲我来啊!!我把言真剑给你,你别吸了!!”
两人还在地上无法动弹,不停吸吮着灵元的柳树精怪则血脉偾张,双目赤红,越发狂躁了。
沈梦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恐怕小月神的灵元对他冲击太大,一时无法顺利接受,这怕是走火入魔了。
果然,片刻的功夫,杜青就仰天喷起血来,整个人被抽空似的仰倒在地,羊癫疯般痉挛起来,沈梦刚想看个究竟,只见他四肢疯狂弹跳起来,砰地一声,竟被自内而外的猛烈外力炸了个四分五裂。
随着杜青的血溅当场,秋晏身上被压制的力量顷刻间消失,他不顾身上的疼痛,飞似的扑到西楼身边道,“西楼你没事吧,那妖怪死了,我带你回去找月姑娘娘,她能救你,她肯定能救你!”
西楼的手颤抖着碰上秋晏的脸,嘴角的血蒸腾冒泡丝的不断涌出,眼里却还亮闪闪的。
“都怪我...不听你的话...”
他身上的那个洞仍旧没有消失,月光汩汩而出,逐渐暗淡。
秋晏疯了似的用手按上去,挡不住,便再用整个腹部,整个身子。
透明的眼泪从西楼的眼角慢慢流出来,他没有力气了,却还竭力想推开秋晏。
“不要这样...我的灵力直接入凡人身子...会伤害到你...”
“闭嘴!”
秋晏叫一声,一把将他拦腰抱起,整个胸口堵上他身上的洞,抱着他摇摇晃晃往回路跑。
西楼的手软绵绵打在他脸上,“放手...放手...”
沈梦清楚的看见,愈见暗淡的月光下,秋晏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皮肤飞快的变的皱而下垂,他的步伐愈来越沉重而无力,在几乎就要迈进月姑庙的时候,他脚下绊倒,两个人重重栽倒在地上。
月姑庙仍旧灯火通明,正中是眉目恬淡,脚踏彩云的月姑娘娘,她旁边便是纤细温柔,盈盈带笑的西楼。
秋晏将西楼抱起,拿蒲团垫了让他靠在旁边,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对着月姑砰的砸起响头来。
“月姑娘娘,西楼受伤了,求您快来看看他。”
“...求您救救他...求求你...”
血珠子砸在砖地板的细缝里,泅出让人难过的眼色。
西楼气若游丝的伸手,“静潜...”
秋晏膝行过去,“我在。”
“...我害的...害得你老了...”
“...”秋晏喉咙堵的说不出话。
“...我不行了...阿娘如今太远赶不过来...即使她来了也是无力回天。”
“...我已经以通灵丝线传了话给她...我死...不关你的事...我已经求了她,她应该可以将你变回原样...”
“以后阿娘应该会派其他兄弟姐妹来来浔城...我与他们关系都好。你若还来,若还怕走夜路...就抬头看看月亮..他们跟我是一样的呢...”
秋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握紧西楼已经慢慢冰冷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
“说傻话呢...”秋晏闭了眼,嘴角却还有浅浅的笑,“其实过去的几百年...我一个人在这里...都很寂寞...谢谢你...谢谢你来…”
...
他的手轻飘飘落下,身子渐渐变的透明,连带着月姑旁那尊纤细漂亮的小月神像也逐渐虚化。
最终,归于一片沉寂虚无。
沈梦的身子一下沉重,一下又轻盈,眼皮子沉的厉害,长时间处于睁不开的状态,勉强睁开眼前也是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模糊间他瞧见有个人在窗边拿着蒲扇扇着什么,仿佛是个药炉子,他用一块湿布裹了拿起盖子,尝一口,将药汁子倒进大碗里,朝沈梦走来。
沈梦这才看清他是变老之后的秋晏师兄。
沈梦清醒了些,这才发现之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真是梦吗?
“子期,你醒了。”
秋晏坐在塌边,揉了揉他的脑袋,吹一吹还冒热气的药汁子,勺子舀了递到他嘴边,“喝一点,你现在身子很虚。”
“那都是真的吗?那就是浔城月亮消失的原因?”
沈梦不自觉问出口,而秋晏甚至没有惊讶于他是怎样知道的。他垂眸,半晌道,“全是真的。”
“小月神他...”
“他死了。”
“那杜青...”
“我本以为他也已经彻底死去。没想到他毕竟吸取了大半西楼的的精元,如今它的原身,月姑庙旁那棵大柳树竟又作起妖来。”
“现在怎么样了?”
“情况不好。”
秋晏道,“月光娘娘当初震怒,并没有再派其他的月神来浔城,浔城自此一到夜晚便成了黑死城,没有月光灵气,更积聚邪佞妖怪。这柳树精怨气深重,力量极大,如今苏醒了,假以时日恐怕难以对付。”
沈梦心里一堵。
“那璎珞他们呢?我们一起上还对付不了一只柳树精吗?”
秋晏轻轻一笑,“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
...
“若要彻底除去这冤孽精怪,必须自他内里中心将其元神精气完全灭尽。”
“如今他虽作孽,意识却混沌不清,容易上当,你体内有上古神兽金丹元气,是引诱柳树精的不二之选,你若愿意作饵,其他事便交给我,我绝不会让你受伤。”
“子期,你还愿意相信师兄吗?”
...
沈梦的脑海中便灌入一段记忆,是这具身子的。
五六年前的一个端阳,他和璎珞两个偷摸遛到山下买村民才腌好的大鸭蛋,鸭蛋壳泛出淡淡青色,磕开咬一口,咸味不重,很嫩很香。他俩身上挂满了青绳串起来的鸭蛋,一路走一路跳,一路跳一路吃,蹦哒到崇阿山门口,两个人笑不出来了。
门神一样面无表情看着他俩的,不是秋晏师兄还有谁?
“师兄...”璎珞宝珠含糊不清,嘴里还有没嚼清楚的咸蛋。
“师兄...师兄吃蛋吗?”
沈梦满脸谄媚地递上一串。
秋晏没接,盯着他俩半天,看得两人心里发毛。
最后一巴掌拍到沈梦脑袋上,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赶快回去藏好了,叫师父发现了打手掌心我可不帮着求饶。”
沈梦和璎珞兴奋大喊,“自然自然,谢谢师兄!”
俩人说着就要跑,被秋晏叫住。
“等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两串端阳索,上面拴着小小的红色五毒香包,给两人挂在腰间,拨弄正了,“我娘寄来的,除虫呢。”
“好了,去吧。”
沈梦欸一声,从脖子上取下一串鸭蛋,也不管秋晏要不要,往他怀里一塞,拉着璎珞就跑。
“子期!”
“师兄,给你吃,别客气,咱们是好兄弟!”
秋晏哭笑不得。
璎珞宝珠一阵恶寒,“你怎么天天跟人套近乎攀交情,真不要脸。”
“说谁不要脸?”
“说你!”
“哼,卖鸭蛋的银子还是我出的,我不要脸,把我鸭蛋都还给我!”
沈梦说着就要伸手抢。
“沈梦,我可是平江王!!”
“切,平江王也不能强抢民鸭蛋。”
...
这记忆即便不是沈梦自己的,也让人觉得美好。
对比这种美好,如今眼前白发苍苍的秋晏实在让人觉得难过。
如同秋晏所说一样,沈梦一出现在那条街,老柳树就开始骚动起来,长长的枯枝发狂似的摇摆,每一根都呼之欲出,明明还是普通的树样子,瞧着那架势,加上张嘴都要流口水了。
沈梦一步步按着秋晏说的路线往柳树处挪动,在几乎要被它扭转盘旋的枝子打到脑袋的一刻,嗖一声刺目白光乍现,言真剑与秋晏几乎合二为一,化作闪电般直直从柳树后门长贯而入。
他连人带剑没入巨大的树干。
只片刻,一声破天巨响,柳树猛地炸开来散成无数的碎片,天女散花般洋洋洒洒而下。沈梦眼睛激的一疼,什么也没看清。
他揉了眼睛想叫师兄,眼前哪里还有秋晏的影子。
只有无尽碎片纷纷扬扬。
很久,直到地上积满莹白的粉屑又全然散去,他也没再见到秋静潜。
只有言真剑孤零零发出惨白的光,伫立在原地。
沈梦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却被一个人从身后扶住,冷香莹然。
他没看也知道是璎珞。
“师兄给我们吃了安眠汤药...就是为了跟这柳树妖同归于尽么...”杨朔喃喃。
杨临风步履沉重地走到言真剑跟前,单膝跪倒在地,头都埋进怀里,手碰上冰冷的剑刃,颤抖起来。
一阵风来,打在言真上,呜呜咽咽。
几人离开浔城时是个夜晚,头顶上挂一轮温柔月亮,月姑庙的月姑像旁多立了一尊新的小月神像,这回是个小姑娘样子,跟大月神一般的温婉恬淡,脚踏彩云。
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众人纷纷说是星渔老先生以己之力共焚柳树妖孽,为被妖孽所害的小月神报了仇,月姑这才平了怒气,让浔城又有了月亮。
而隔离区的病人们,症状也都逐渐减轻了。
沈梦暗想,这瘟疫怕也是之前的柳树怨气作怪吧。
秋晏留下书信,请璎珞等人代为将言真剑送回崇阿,择可堪配之者与之。
而言真剑却如同长在了秋晏的衣冠冢旁一般,再怎样也不肯离去,几人只好将它埋葬在秋晏墓旁。
“可我还是不明白,师兄究竟与小月神有什么纠葛,为了替他报仇竟然甘愿与柳树精同归于尽?”
璎珞自言自语。
而沈梦一惊,难道之前那个梦只有自己做了吗,连璎珞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而且他到底是被何物所害变成老朽模样的?”
临风则一路抱着红眼流泪的秋怀西,两人都沉默不语。秋晏信中求他们照顾怀西,提到他是自己五年前收养的弃婴,无依无靠。
不知怎的,瞧见怀西时,沈梦不由得想起月光下那白袍男子温柔的笑。
见鬼了,还真有几分相似。
可仅仅限于他不说话的时候,若是跟初见那样开口闭口关你屁事,就一点也不像了。
他想不清楚,便也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