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皇城司》周南之风

9、落子

　　拍卖大厅对面，是一间吃饭喝茶的雅肆。往日拍卖散场后，里面的嘉宾多会就近来这里小坐休憩、商谈细务。此刻早已过了规定的时间，拍卖厅的大门却迟迟未开，故此这边的生意也比往常冷清了不少，几个伙计忙完端茶送水的营生，就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闲聊，打赌猜测对面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雅肆外突然热闹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听声音像是来了不少人。众伙计正要起身迎客，就见一直在外间揽客的伙计刘四此时一路陪着笑脸从门外踉跄退进门内，又被一只带着金绿猫眼戒指的大手拨到了一边。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今日这里所有的雅座我们包圆了，里面的客人通通滚出去。”为首之人高鼻深目，声如洪钟，一副回鹘商人装扮，他用带着金绿猫眼戒指的右手指了指柜台上成排挂着的雅座水牌，霸道锋利的眼神环视一周，扫向了柜台。
　　正在柜上查账的杜掌柜没来得及说话，只见十多个回鹘武士已经跟着为首之人陆续走了进来，还有十几人留在外面警戒，个个佩刀，面无表情。
　　气氛十分诡异。
　　杜掌柜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珠，眼睛转了转，一瞬间已有无数个盘算从脑海中呼啸闪过。见他犹豫不决，那人以为他不肯，面色一变，其余人等立即拔刀相向。
　　杜掌柜强压住心中的不适，吩咐众伙计：“马上照客人说的办！”
　　“还算识相！”领头之人向身后的武士摆手示意收回武器，把一大包黄金扔到了杜掌柜面前的柜台上，他眯起眼睛转头看了一眼对面拍卖厅紧闭的大门，一嘴山羊胡向上翘了翘，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不出端倪。
　　回鹘人只强占了雅间，并未理会外间的普通散客，但见此番情形，客人们哪里还敢待在这里触霉头，纷纷见事不妙离开了，只有靠窗和靠楼梯口的两桌客人不动声色，继续留在原地埋头吃喝。
　　仲安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情形，只见夜幕深沉，狂风大作，空气中弥漫着沙尘的味道，仲安关好窗户，坐在对面的如月放下筷子，一脸凝重地低声说道：“仲老，这些假扮商人的回鹘杀手，恐怕来者不善。”
　　“领头之人名叫拓跋禄，从前是名震甘凉的马匪，看来有人欲借回鹘人的刀做见不得光的事，万一失手也好撇清干系。盖珠城近年已成为西夏、回鹘、吐蕃和大宋四方势力平衡点上的风暴眼，一间小小的黑市又岂能置身事外。”被如月尊称为“仲老”的仲家大管家仲安对这些回鹘人的到来似乎不以为意，他更关心的是仲若的安危。
　　早在今晚交易开始前，他们就已来到月上天宫准备随时策应仲若。
　　如月朝靠近楼梯口的那桌客人回头瞥了一眼，立刻转过身来对仲安悄声道：“我瞧着那边二人颇有些胆色，应该也是有些来历的。”
　　“那边靠窗坐着的是仲氏商社的人，就是有“大宋首富”之称的汴京仲氏。仲家关系网盘根错节，产业遍布海内，钱庄、盐铁、矿山，粮食，凡是赚钱的生意他们都做，据说家主仲连城常年闭门隐居，如今是他的小女儿仲若在管事。”孙大虎低头避开了如月和仲安探询的视线，挑重点给旁边的孙小虎讲了一些自己道听途说来的江湖见闻。
　　正在啃鸡腿啃得不亦乐乎的孙小虎听见孙大虎在和自己说话，终于从一桌美味中抬起头说道：“阿爹，那个仲若小姐也和邵公子一样，在对面那间屋子里买东西么？”
　　“是啊。咱们父子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在街上偷了邵公子朋友的东西，邵公子却以德报怨，不仅没送咱们报官，还给了许多钱教咱们帮他做事。你不能只顾着吃喝，也得好好做事，不能负了邵公子的善意。”孙大虎看着儿子孙小虎的吃相，少不得又对他耳提面命了一番。
　　孙大虎和孙小虎就是当日邵桓与崔怀瑜见面时，趁机偷走崔怀瑜钱袋的那对假乞丐，他们二人实为父子，此前一直在盖珠城里流浪和乞讨为生，身上有些江湖把式，如今已被邵桓收编，帮他在暗处做些跑腿盯梢、传递消息的事情。
　　夜深了。雅间里，拓跋禄合上陈鸿昇的绢布画像一把揣进怀中，仰头连喝了好几大口烧刀子暖身。
　　“老大，咱们之前跟踪了两个月都没动手，就这样明晃晃进入月上天宫，不怕打草惊蛇么？”旁边的随从巴图迷惑不解，趁着问拓跋禄的空隙，用炉丝捅了捅炉中烧红的木炭,顿时火星四散飞溅。
　　拓跋禄一脸得意：“上峰给我的命令是，必须在大宋使团离开西夏后、进入大宋前找机会除掉这个姓陈的，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当初西夏国主答应释放他只是权宜之计，等他离开西夏地界，随便出点什么事，都和西夏没有关系了。”
　　“大宋这次特意派了皇城司的薛孟离出面押解，据说是个极难对付的厉害角色。可惜咱们出来这么久，还从未和他正面交过手。”巴图脸上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显然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我刚刚收到消息，宋人在宋夏边境的情报网已被上峰切断，如今他们已是聋子、瞎子，此时又进入了黑市这个法外之地，也不枉上峰谋篇布局这么久，今夜的盖珠城可以任由咱们驰骋！”拓跋禄自信满满地拍了拍巴图的肩膀，举起酒囊又喝了一口酒。
　　拍卖厅里，人声嘈杂。
　　邵桓趁机上前一步，把一封密信悄悄塞到了薛孟离手中。
　　看着薛孟离一脸惊讶的样子，邵桓故作轻松地笑道：“你们进入黑市后，你的手下才把这封信送到杨柳驿。我想着你们皇城司的主力应该尽数都来了这边，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就勉为其难替你跑了一次腿。你想好了怎么感谢我没？”
　　薛孟离并不理会邵桓的插科打诨，打开密信匆匆浏览完毕，邵桓也想过来瞧瞧信上写了什么内容，薛孟离先一步用火折子点燃了信件，把焦黑的残片放在手心用内力碾成了灰烬，整个动作几乎发生在一瞬之间，邵桓自知讨了没趣，便悻悻转头离远了。
　　看着邵桓眼中掩饰不住的落寞神色，薛孟离心中不忍，遂悄声安抚道：“我并非刻意提防你，只是你已非公门中人，知道的越少反而对你越安全。虽然西夏对使团一路放行，我们却因李大人突然被害受困此地，案子一日不破，使团就一日拿不到西夏签发的通关文牒。距离三司会审的日期越来越近，要尽快让陈鸿昇安全归国受审，接下来需要你帮忙做的事还有很多。”
　　邵桓听到这里，心情才好了不少，他接过薛孟离的话说道：“李元昊答应遣返陈鸿昇，全因大宋在谈判中对西夏做了极大让步令他难以拒绝。但以他的谋略和手段，是断然不会放人活着回去的。”
　　李松此时也笑中含讽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陈鸿昇：“当初陈大人在前程大好时叛逃异国，后又卷入西夏兵谏案被西夏国主打入死牢。若非此次我司力保他在三司会审中做污点证人，朝廷岂会将他从西夏死牢中赎回——”李松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薛孟离严厉制止了。
　　陈鸿昇听着他们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一直低头沉默不语。
　　“不知是何方神圣，想要面见老夫？就请尊驾报上名来吧。”随着段三郎身后之人从阴影中走到台前，台下众人都不由地屏住了呼吸，就在这时，台上之人开口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