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乱入恐游》偏烛

95、废墟 世界000

　　走出光门，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安静。
　　世界的安静，灵魂的安静。
　　毫无生命力的绝对寂静。
　　这是属于世界000的声音，属于废弃与毁灭，连绝望都断绝，连遗迹都苍白的灭亡之声。
　　门外的场景是一个残破的高科技都市，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设施还在运作，这里还存在的，只有虚无。
　　狄褐带着关煜和迪菲特走入了这片废墟，周围到处都是逸散的【恐惧】神力。
　　对于一个废墟来说太过浓郁，可是，对于一个世界来说又太过空虚。
　　仿佛原本入侵世界时所注入的神力，因为失去了目标，以及失去了掌控，只是纯粹自然地存在在这里，无序地飞散游离，漫无目的。
　　它们与这废弃的世界已经融为了一体，和空气一样，和土地一样。
　　和风一样。
　　仿佛是风的足迹，周围的建筑物就像是风化一般，早已腐烂，露出了无限破败的内里。
　　狄褐他们能看见四分五裂的家具，那些包含着全息影像、人工智能，各种程序的高科技产品，都因为失去了动力瘫软在地，毫无动静。
　　可是它们摆放的位置却有些奇怪，一个个地，都像是曾经化作人形，短暂地活过来了，又突然在一瞬间同时死去。
　　一眼望过去，仿佛那散落在地上的，并不是一个个电子工具的零件，而像是无数机器人的残骸。
　　……像是无数，似人非人的尸体，只要给予动力，就还能随时活过来一般，令人发自内心地不寒而栗。
　　关煜和迪菲特都有些面露异色，这些似乎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可怖场景立于眼前实在是太过动魄惊心了。
　　可是对于狄褐来说，这些景象并不能带来丝毫内心的波动。
　　即使它们活过来又怎么样，对于人类来说，可能那是诡异恐怖的场景，可是对于神明来说，那只会是无比残缺又不堪一击。
　　然而等到走过一层又一层的废墟，走过一层又一层的虚无后，狄褐却无法再保持那样一贯的冷淡了。
　　和关煜与迪菲特不同，他不是因为那些场景太过生动的可怕而感到本能的震动，他并没有他们那样深入生活的概念。
　　他是因为感受到了生命的虚无。
　　原本存在，却毫无痕迹的虚无。
　　这里没有一个人，却又充满了人的痕迹，那些痕迹太过清晰，也太过真实，仿佛是无比平静的湖水，却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打破，清澈逐渐染上浑浊翻滚，迸裂的水流高飞入空，尽数散落，留下的是空荡的土坑，与潮湿腐烂的地面。
　　这里甚至连一丝灵魂的色彩都没有。
　　它们就像是被谁故意留在那里一般，保留着化作供其欣赏的画面，凝固了世界毁灭时无限的绝望与空虚。
　　凝固而破碎的残像，悠久而绵长的恐慌。
　　即使不是恐惧，狄褐原本毫无波动的内心，现在也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复杂与愤怒。
　　这与他在见到泉水邪神与乌格兰德对玩家的玩弄时所感到的愤怒类似。
　　虽然他也成为了神，可是从时间上来说并不长久，这让他并没有那样高高在上的疏离感与割裂感，再加上自出生起就被神明掌控的厌恶，使得少年对于人类与玩家更加熟悉与亲近。
　　看着眼前被【恐惧】祸害过后的残破世界，那些属于生命的痕迹，在久远的过去就失去了自己的主人。
　　狄褐怀着对象明确的负面情绪，带着关煜和迪菲特前进得越来越快。
　　透明的暗色光球就像是飞越着时空，穿梭经过了一座座城池，一片片废墟，玻璃碎片的反光冰冷刺骨，高楼大厦的残骸仿佛飘荡着腐朽的尘埃。
　　终于，与此刻在这个世界孤零零存在的三人，来到了一片大陆的边缘。
　　可是如此承载着高科技世界众多城池的大陆，也只不过是这个破碎的世界，流离失所的一角。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脱离于常识与概念，宛若迷宫一般错杂纷乱，漂浮在虚空的诡谲漩涡中无边无际的，无数碎片。
　　每一个碎片，都像他们脚下的大陆一般，托举着无数废墟的电子城池，漂浮着无数未来的科技残骸。
　　这片世界是如此广大，分裂成碎片后，更是膨胀得太过浩瀚，光是眼前无限延展的碎裂虚空，就像是一个梦幻的人造星空。
　　只不过这个星空，是被神明强行破坏的完整世界。
　　这片梦幻，是生命灭亡之后的残骸。
　　狄褐操纵着光球，尝试着飞出了大陆的边缘，穿越着空间混乱的虚空漩涡。
　　可是明明追逐着世界中央，最暗流涌动、诡异异常的漩涡而去，他们来到的碎片，却是比刚刚所站的地方，更加遥远的大陆。
　　飞行的过程中感受不到外界的变化，那个漩涡的空间就是本质地混乱无序，他们的轨迹不能被常理所解释，不能被认知所识别，只是就那样发生了，仿佛本来就该如此。
　　狄褐终于知道前往“神佛之门”这个过程为什么是必要的了。
　　他们，或者说所有想要靠近【恐惧】的玩家，都需要这份气息，在这片空间中指引方向，才能真正走上前往结局的道路。
　　与正常玩家不同，狄褐作为神明，当然可以凭借更高位格的神力去消除阻碍，探明方向，可是这样的举动，必定会引发更加混乱的副作用。
　　同为神明的手笔，必定会对这个世界带来更加盛大的破坏，也会引动近在咫尺的神明警觉。
　　谁也不知道【恐惧】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祂与王之赫的战斗，又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就在这时，世界中心虚空的漩涡，猛然流露出了一丝疯狂愤怒的嘶吼，那仿佛不是存在于世间的响声，直接震动着最深层的意识，震动着最敏感的灵魂，让人不可抑制地强制感受，所谓“恐惧”，究竟为何。
　　可惜狄褐的神力已经得到十足成长，被隔绝在光球里的关煜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迪菲特也只是感受到了些微本质上的熟悉，毕竟，那也是他的神明大人的神力本质。
　　狄褐在这种震动过后，已经感知到了对面模糊的情况，【狂乱意志】已经疯得毫无保留了，祂似乎也感知到了命运的拐点，正在疯狂掠夺着原本属于自己的神格。
　　只不过祂的敌人也同样顽固，顽固到差不多疯狂的地步，抢夺了神格的王之赫即使伤害自己，也不让自己憎恨的邪神得逞分毫，他甚至还想从祂的身上扯下更多的血肉，以祭奠逝去的一切。
　　狄褐拿出被黑色锁链封禁的【恐惧】神力气息，一边限制着它的活性化，一边催动内核的吸引，用它指引着通往最终目标的真实道路。
　　牵引的力道其实很大，可是封禁的力道勒紧得更大，狄褐手中的神力气息再怎么挣扎，也只能乖乖当个引路的向导。
　　暗色光球在废墟的城池中穿梭，在大陆的碎片间穿梭，在虚空的漩涡中穿梭，划过清晰明显、神异莫测的墨色描痕，不断地接近着震动隐约地越发频繁的世界中心。
　　空荡的废墟从他们身边飞速后退，无数的漩涡贪婪地吸引着飞越的光球，可是压抑着拒绝的神力坚固强势，完全不受影响地按照既定的方向漠然划去。
　　终于，他们来到了世界的中心，那最大最磅礴，却也最诡异的漩涡面前。
　　震动更加明显了，那恍若嘶吼的响声更加清晰，就像直接回荡在耳边，直接灌入脑海。
　　那是深邃的、宏大的，宛若巨兽的嘶吼。
　　那声音似龙似鲸，似一切见过的浩大的可怖生物，似一切不曾存在、狂乱臆想的绝望异种。
　　那是来自深渊的宣告。
　　那是来自灵魂的恐惧。
　　正常生命只要倾听，只要认知，就会直接发狂，化作被恐惧掌控了心神的奴隶。
　　因为这是来自【恐惧】本体的怨恨与侵蚀，于失去神格之际，完全放纵自我存在的狂乱污染。
　　关煜和迪菲特只知道有着这样的声音存在，可是他们却什么都听不到，仿佛此刻针对这个异象的听觉被完全剥夺，那是来自身为神明的狄对他们的保护。
　　迪菲特没有什么反应，可是关煜却感到了一丝熟悉，那是在狄的记忆幻境中所感受过的空白，就在狄十六岁时被杀死的仪式上。
　　于是他突然明悟了，他和迪菲特虽然听不见，可是狄一定听得到这个声音。
　　他的心里同样生出了熟悉的柔软与疼惜，于是关煜漫步上前，走到了心爱的少年身边。
　　狄褐听着这宛若绝望本身的深渊巨吼，感受着那一份份陌生而浅淡的负面情绪。
　　突然，他的手被一阵眷恋的温暖所包围，还没等他回过头，关煜的脸就凑到了他的脑袋旁边，仿佛要和他一起听听到底是什么在乱叫。
　　关煜没有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有些失望，可是下一刻他就蹭了蹭少年的耳垂，惹得狄褐瞬间敏感，浑身就像有一阵电流窜过。
　　然后男人就站在了少年的旁边，不再动作，只是手没松开，让人能感受到他的陪伴。
　　狄褐这时候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那深渊的巨吼还在长啸，可是那声音似乎化成了只是扰人的风，被他对于其他的感知盖了过去。
　　浅淡的负面情绪瞬间散了，仿佛融化了一般。
　　迪菲特看着两人，也略显跳脱地走了过来，他保持着一个既不电灯泡，也不远光灯的距离，可是因为他的个性，表现得实在太过明显，让另外两人都一起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哭笑不得。
　　狄褐也不再犹豫，带着他的队友们，慢慢操纵着光球进入了漩涡的中央。
　　那嘶吼与震动越来越响，可是少年毫不在意，因为他的队友在身边，也因为，他听到了另外一股坚韧而嘶哑的吼叫。
　　那是真正属于人类的吼叫，只不过因为力量被抢夺的神格突然拔高到了更强的位格，而在无穷的嘶吼中夹杂显露，彰显顽强。
　　那是王之赫。
　　虚空的漩涡缓慢而剧烈地旋转，带着墨色的光球，前往那决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