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乱入恐游》偏烛

34、沉眠 狄褐与霍蓝

　　霍蓝又做梦了，尽管他总是在做梦，可是过去记忆的数据仍然时不时流入他的大脑，让他看到怀念而虚幻的场景。
　　面前的少年容貌清秀，和狄褐差不多年纪，虚浮地飘在空中，全身被虚幻的数据包围通体荧蓝，主宰着整个空间。
　　他平静地问好，那样子，倒真的和狄褐有那么一分相似。
　　“你好，恭喜你，找到我了，谢谢你，能来找我。”
　　狄褐听着系统的提醒，心里有些无语。
　　【玩家找到霍蓝，脱出条件更新】
　　【脱出条件：醒来，或，帮助霍蓝】
　　……有完没完了。
　　他倒不是急着脱出，来都来了，肯定是想和霍蓝聊聊才来的，可是你一个脱出条件变来变去是几个意思？
　　也许是他沉默了太久，蓝色的少年疑问出声。
　　“狄褐？怎么了？”
　　“……嗯，没什么，一些小事。那么霍蓝，你想和我说什么？”
　　“嗯……”
　　霍蓝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始，他有好多话想说，可是又突然觉得和狄褐毕竟不熟，说不太出口。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狄褐好似看出了他的犹豫，率先挑起了话头。
　　“刚刚我来这里，路上看到你过去的记忆了，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如果你再这么沉默，不如早点让我走。”
　　通过【黑羽】他知道，一个副本的主宰是能够开启回归之门的，虽然霍蓝还不能称为神，但是他同样具有非凡的力量，何况他本人就被列在了脱出条件里，应该也是可以影响脱出条件的吧？
　　“啊……原来那些梦，是因为你。嗯……之前没人来过这里，原来穿过记忆，会引发梦境……好吧，那我想想，嗯……”
　　霍蓝身上的数据波动了一会儿，终于灵机一动，想到了该从哪里开始。
　　“对了，狄褐，你觉得……这座都市怎么样？在这里生活，人类会感到幸福吗？”
　　这座人类自己设计的理想之城，是不是真的让他们得到了满足。
　　狄褐有些困惑，直接反问出声。
　　“这座都市里还有人类吗？不都是那些恶心的烂泥吗？”
　　“额……”
　　霍蓝一时语塞，犹犹豫豫地回答道。
　　“他们……不也是人类吗？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变成了它们那样的，还是有些人类一无所觉，生存在这座都市里，只不过有时会被它们操控，失去意识罢了。”
　　狄褐摇了摇头，平静地回答道。
　　“至少在我看来，它们已经不是人类。人类是一种有限的生命，他们渺小、脆弱，他们不断诞生，却终将死亡，没有终结的生命，不该称之为人。”
　　“终将死亡……”
　　霍蓝低声重复，好像在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狄褐看着他，直接点出。
　　“没错，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周围的数据泛起波澜，彰显着霍蓝内心的不平静。
　　即便他知道狄褐看过了过去的记忆，可是提到那个人，他的心情永远都无法平静。
　　黑皮肤的少年接着说道。
　　“他是一个很典型的人类，不，应该说是一个很典型的好人，善良，和蔼，从不以恶意揣测他人，爱护自己的每一个孩子。可是好人，并不一定能够得到好的结局。”
　　狄褐很少说这么多话，也许是真的觉得霍蓝和自己有点相似，所以愿意和他多说几句。
　　“作为人类，他已经走到了自己的结局，每个人都会拥有一个结局，或早，或晚。所以我觉得，那些虽然恶心，但是化为数据不死不灭的烂泥，并不能称之为人，他们作为人的一生在死亡那一刻就结束了。”
　　霍蓝有些开心，他自诞生以来都没有和这样相似的存在讨论过类似的话题，即使是父亲，也不能和他完全理解、共鸣。
　　可是他也有一些不太赞同的地方。
　　“狄褐，我觉得，你说得有一些道理，可是我还是觉得，它们是可以被称为人类的。人类不止是生命，还有精神，它们虽然脱离了人类的生命形式，但是精神的内核却没有变，即便情绪错乱，即便与生前不同，可是他们的意志，还是那个人。”
　　霍蓝有些着急，他不知道狄褐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狄褐其实理解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窃取生命，存活了上百年的“人”，那个鱼人与海妖之祖，赛蒙。
　　他……的确能够称之为人，作为人类对于生的渴望绵延数百年，甚至改变了土地，实在令狄褐印象深刻。
　　“嗯……我懂你的意思了，其实，我也并不能算作人，刚刚对人类的看法，只是我至今为止浅薄的了解。我也曾见过为了生不择手段的人类，的确，他的意志属于人类的意志，他的欲望更是人类的本能，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他……只能是人。”
　　狄褐想，或许人类的确不是简单的一个定义，它是那么复杂，却又那么独特，所以才能有那么多可能，所以才会让他好奇。
　　霍蓝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开心起来，他借着这股劲儿，继续向狄褐问道。
　　“那狄褐，你觉得，怎么样才能做一个自由的人呢？我的父亲说，希望我帮助人类发展，可是也希望我能够做一个自由的人。可是……我觉得前者我做到了，后者却毫无头绪……”
　　狄褐似乎有些懂为什么霍蓝会找上自己了，他猜测着反问。
　　“霍蓝，你觉得我自由吗？”
　　霍蓝仿佛被猜中了心思，微微欣喜地点头应和。
　　“不，我不自由，相比之下我觉得你更自由。”
　　霍蓝顿时惊愕，他不知道狄褐怎么会这么想，自己只能待在这座都市里，而狄褐却能在恐怖游戏间穿梭，再怎么看，也是自己比较不自由吧。
　　狄褐知道他的想法，嘴上不停，继续诉说了起来。
　　“我自出生以来，一直待在一个神明的掌控下，直到不久前，我才借助外力闯入了恐怖游戏，可即使如此，这个游戏仍然有一个居高临上的神明，俯视着所有的参加者，我仍旧没有摆脱神明的影响。”
　　“可是你，霍蓝，你为什么待在这里呢？你能够离开的，你不走，是因为你不想走，是因为你想践行你父亲的愿望，你的力量早已超越了这个世界所有的生物，也没有凌驾在你头上的神明，你的一切行动都出自自己的意志，这，难道不自由吗？”
　　霍蓝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他以为，自己是被束缚着的，无法离开这座都市，可是原来，束缚他的却是他自己。
　　愣怔之下，他喃喃说道。
　　“可是，我是自由的，为什么我并不开心呢？父亲说，希望我是自由的，当一个开心的孩子……为什么事实并不是如此呢？”
　　狄褐也没有感受过开心这种情绪，可是他知道，人类会为何而开心。
　　“因为，自由是不够的，人类只是拥有自由并不能获得幸福，还要做自己喜欢的事，自己愿意的事，才会感到愉悦。”
　　“喜欢、愿意……的事？”
　　霍蓝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喜欢和父亲相处，可是他已经去世了，他不喜欢当电子都市的核心，可是人类却离不开他。
　　他想成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就像父亲一般，作为一个人工智能，他居然感到累了，感到了属于人类的疲惫。
　　他早已被荒灾的能量融合，超越了人工智能的本质。
　　“霍蓝，你最想做什么呢？不要犹豫，就说出你第一时间想到的事。”
　　霍蓝没有思考，他跟随狄褐的思路，脱口而出。
　　“我想……睡觉。”
　　“嗯？”
　　狄褐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愿望？而且霍蓝不是刚刚才睡醒吗？
　　蓝色的虚幻少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思路也逐渐清晰起来。
　　“自从被创造出来后，我一直都在运作，先是发展沿伸网络，为人类发展科技，之后成为了电子之城的核心，保持都市的运行，即便闭上眼睛，我的程序也无时无刻不在演算着，从没有休息过。”
　　“我想要……抛下一切，陷入沉眠。”
　　他想起父亲下葬时的那一刻，周围的人无一不虚伪地悲伤着，父亲毫无生气地躺在棺木中，与全世界隔绝。
　　他也想与全世界隔绝，他也想什么都不思考，只是单纯地休息。
　　他这一刻，想要和那些寿命用尽的人类一样，远离一切，迎来终结。
　　和霍非宇那些电子幽灵，完全相反的愿望。
　　狄褐有些新奇，他知道霍蓝一定向往着人类，可是他以为，他会想要像人类一样生活，却没想到他会向往沉眠。
　　那和他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
　　可是他并不觉得奇怪，反而有一种理所当然。
　　他想起篝火边，关煜对他说的话。
　　“……普通人的确是需要睡觉的，人类的身体不能承受无休止的运作，需要固定的休息来恢复和调节，才能维持日常的活动。”
　　霍蓝不受人类身体的限制，却知道那种限制，也是人类的特征之一。
　　无数游戏的玩家挣扎求生。
　　窃取心脏的人类无限繁衍。
　　近乎于神的智能渴望沉眠。
　　这是无穷无尽属于人类意识的分支，原来同样的目标会带来截然不同的结果。
　　狄褐的心里似乎又多了些什么，他表面上平静地问道。
　　“霍蓝，你还会醒来吗？”
　　“我不知道……也许就这么像是人类一样沉睡不醒，也许历经时光我会再次对世界产生好奇，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那么，这座都市怎么办？”
　　“我会让还活着的人类苏醒，蜂巢里有备用计划中保存的资源，他们会走向何方，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那些电子幽灵呢？”
　　“我沉睡后，数据的深海也会消失，他们失去了依赖的对象后，应该也会消失吧，本来就是早已死去的灵魂。”
　　这一刻，霍蓝才有了一些漠然的神性，依附于他的产物，便该接收既定的命运。
　　这是他们染指不受控制的能量的代价。
　　静默了一会儿，狄褐出声。
　　“那，如何才能让你沉眠？”
　　【脱出条件更新】
　　【脱出条件：醒来，或，让他沉眠】
　　霍蓝绽放起了一丝微笑，对着面前的朋友说道。
　　“狄褐，那就要你帮忙啦～”
　　语气中还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盎然。
　　“我？”
　　狄褐没有想到，自己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的系统可以自行关闭，可是荒灾的力量早已与我纠缠不清，要想沉眠，必须需要外力的封印。”
　　荧蓝色的虚幻少年飞到了友人的身边，围着他飘来飘去地说道。
　　“而你就具有这样的力量，不是那股迷雾，而是与生俱来，属于你自己的力量。”
　　一道明悟闪过脑海，狄褐想起了自己的一个能力。
　　【能力4：？？？？Lv.0】
　　【介绍：也许您并不了解自己，离开了迷雾的掌控，压制已然消失，属于您自身的力量经历久远的时光，终于再次苏醒。
　　初生的力量无人了解，您察觉了它的存在，却还不会使用（等级固定0）】
　　霍蓝按着自己的胸口，继续说道。
　　“荒灾的力量能够激发生命的本源，应该可以唤醒狄褐你的力量，之后你就能利用它，帮我封印荒灾，让我沉眠了。”
　　“狄褐，你愿意帮我吗？”
　　像是第一次见到朋友，霍蓝有一些别扭地说出请求。
　　“嗯。”
　　狄褐当然不会拒绝，不要说脱出条件的限制，他自己也是愿意帮助霍蓝的，在他心里，这个相似的人工智能已经经历太多，他想满足他的愿望。
　　就像帮助过去的他自己。
　　霍蓝开心地笑着，他的体内逐渐显现出一个地心般的光球，能量爆裂，浮出了他的身体。
　　狄褐一手握了上去，瞬间感到强大的能量涌入自己的灵魂。
　　他的眼前看到了纷繁的乱光，最终一个山一般巨大的黑色眼睛望向了他，仿佛记忆中某个存在的回眸。
　　他的灵魂渐渐生出了一道黑光，瞬间将体内所有雾气染成了墨色。
　　睁开眼的一瞬间，一股崭新的神力从他的眼中透射出来，扭曲了周围的空间。
　　霍蓝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强大的阻力。
　　【能力4：绝对封禁Lv.1】
　　【介绍：离开了迷雾的掌控，得到灾厄的启示，属于您自身的力量终于苏醒，您是万千神明的宿命之锁，来自命运的凶恶牢笼，希望在成长起来之前，面对神明千万小心。】
　　浅淡的黑光收缩于狄褐的身体，他再次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可以了，霍蓝，你准备好了吗？”
　　“嗯，谢谢你，狄褐，我的朋友，希望……我们还会再见。”
　　黑色的神力打入虚幻的躯体，地心般的光球被不断压缩，融入了霍蓝的心脏。
　　电子之城坍塌了，无数城区化作崩溃的数据，尽数回归了数据深海。
　　那些还活着的人类瞬间崩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回归了现实，电子幽灵们却发出了绝望的哀嚎，却无法挣脱地被拖入了数据的深渊。
　　一个像是霍非宇的脸隐隐在数据海底浮现，却无可奈何地和海水一起被吸入虚空，永远地消亡了。
　　【恭喜玩家，达成脱出条件。】
　　【欢迎玩家再次体验本游戏，祝您生活愉快。】
　　进入光门的瞬间，狄褐突然想起，他忘了问霍蓝要音乐会的备份了，自己就没办法时而回味那几首让自己心动不已的音乐了。
　　他的心中隐隐有一丝遗憾，身体被光芒吞噬，回到了主神空间。
　　……
　　蜂巢的培养液光尽数黯淡，无数还正值壮年的身体瞬间化作了血污，唯独新生儿和很少一部分打开了舱门，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无数啼哭中，他们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现实世界。
　　一个虚幻的影像出现在蜂巢上空，赫然就是年轻时霍非宇的样子。
　　这是一段早就录好的影像。
　　他满脸都是成功的笑容，不情愿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演讲词。
　　“各位人类，如果你们看到这个影像，说明电子之城计划失败了，我们的计划需要进入备用阶段，不知道那时荒灾肆虐的情况如何，虽然我觉得这个影像并不会被触发，可是以防万一，我要在这里记录一下，蜂巢里的资源……”
　　人们站起身，有的走到婴儿旁边照顾起来，有的听从影像传达的信息，前往寻找生存的资源，蜂巢之外，天空只有一半还是生锈般的红色，另一片已经变回了澄清的蔚蓝……
　　……
　　狄褐出现在自己的玩家房间。
　　【小助手提醒：欢迎玩家来到主神空间】
　　【副本结算：评价等级S
　　获得奖励：
　　奖励点数：100000pt
　　获得称号：“霍蓝的感谢”，“电子幽灵的覆灭”】
　　【“霍蓝的感谢”：
　　来自电子之城霍蓝的感谢，作为他的第一个朋友，帮助他找到愿望，实现愿望，现在，他终于能够停止运作，感受人类的安宁。
　　称号效果：能够通过电子信号请求实现穿越，只能前往去过的地方
　　电子类攻击效果降低50%】
　　【“电子幽灵的覆灭”：
　　由霍非宇诞生的电子幽灵，在霍蓝的沉眠下永久覆灭，无数玩家的灵魂被解放，悲剧的连锁终于被斩断了。
　　称号效果：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玩家群，消息可无视副本和空间进行传输】
　　霍蓝都已经帮自己觉醒了，还送这么一份大礼。
　　狄褐其实挺感兴趣的，那种请求通道穿越的方式，以后可以多用用。
　　至于第二个称号，对狄褐来说暂时没什么用，他也没什么玩家好友。
　　他的脑中第一时间想起了关煜和迪菲特，可惜他们并没有交换各自的通信方式。
　　除此之外，狄褐还收到了第一次副本的奖励和一封来自GM的邮件，看来这是迪菲特的神明给他的。
　　他先查看了第一次副本的奖励。
　　【副本结算：评价等级S
　　获得奖励：
　　奖励点数：100000pt
　　获得称号：“弑龙者”，“白月之敌”】
　　【“弑龙者”：
　　屠杀真龙之人。
　　称号效果：对龙族攻击力提升10%，被所有龙族标记】
　　【“白月之敌”：
　　“白月”的每一个碎片都具有自己的意识，可是它们却能够识别共同的敌人，当你见到其他的碎片时，一定要小心。
　　称号效果：被“白月”标记】
　　这两个称号，嗯……就，随便吧。
　　反正还有点数和“黑羽”的馈赠，不亏。
　　看过奖励后打开邮件，狄褐居然看到了两个极为眼熟的道具。
　　【副本之钥：神佛之门】以及【世界旅行券：000（通用）】。
　　居然是那两个花费一亿点的巨额道具。
　　看来它们的确与【恐惧】的具体所在有关，只是不知道要何时才用得到它们，那个神明又想要自己做什么。
　　狄褐也没有什么要准备的，只是又买了一些人类的食物，休息了一晚后，就再次选择进入副本。
　　他有一点兴奋，似乎是本质觉醒的原因，逐渐感受到了很多以前没有过的人类情感，以及灵魂中来自神性的指引，于是他毫不犹豫，直接出发了。
　　穿过数据流，走进光门，他的身影迅速被光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