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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雾散 梦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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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褐站在漆黑光滑的湖面上,对着面前的灰色人影说道。
“父神,您醒了。”
“这场梦,您做得还开心吗?”
他的心中充斥着饱含恶意的欣喜,他的行为毫不掩饰自己犯下的恶行。
这是报复,对于一位神明的报复。
“……也许吾不该留下你,是吾的贪婪,招致了这场灾难……”
虚弱的声音从灰色中传来,即使残破,仍旧带着神明的威严。
“你等吾来此……应该不是为了,向吾问好吧……”
“是的父神,我说过,一无所知地让您死去,并不是我期待的结局。”
“若不在您死前,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您,那也未免,有些无趣了。”
“不过……”
狄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加深,看上去更加险恶。
内心长久孕育的黑暗,终于在这种情况下暴露了出来。
这也是他拒绝关煜同行的原因之一。
“若是您没办法来到这里……或是明明已经意识到了,却拒绝来到这里,那我也仍是会,感到很开心的。”
【迷雾】的情绪在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出现了波动,祂在虚弱中硬撑着抬起头,想要看清这个自己从来只当做工具的存在。
命运造就了一位如此憎恨自己、又如此了解自己的神明,而这一切早已注定,只要祂是傲慢的神明,只要他会出现在祂的面前。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除了结局出乎意料。
“那么……我就开始了,毕竟您的时间也不多了,都已经到达了这里,我可不想让您一无所知地死去。”
少年的表情逐渐收敛了起来,那种显而易见的恶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曾经展现于人前的那种,过于习惯的冷漠。
【迷雾】直到此时也没有放弃,作为神明祂也不可能放弃。
对方既然给了自己这样的空隙,祂又怎么可能不做一些垂死的挣扎呢。
可是缠绕在身上的虚线太过诡异了,那不是祂认知当中所能理解的事物,作为一位神明,祂被禁锢得太过绝对。
那是一种无法凝聚的痛苦,本该滋养自己的神力不可抑制地分解、逸散,只要离开了自己就再也不会回归。
这是一种针对“神明”的伟力。
“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呢?”
“啊,不如就从我的逃离说起吧,毕竟那是一切的开始。”
“父神您知道吗,自从在那个村庄诞生之后,我每时每刻,都在思考着如何逃离您的身边。”
“就像您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样吞噬我那样……”
两人都有着与生俱来的神性,所以那种鲜明的意志,根本不可能被祂们忽视。
只不过【迷雾】从不在意刚刚降生的孱弱胎儿,而狄褐为了一击必杀,也从未做出过任何明显的行动。
直到那次,前去寻找罪人的任务。
“我也不知道,布克在看到年幼的我时,所受到的刺激居然会那么大。”
“他居然看上了,那把您所创造的神器,渴望起了神的权柄,作为人类来说,也真是大胆。”
说这话时,狄褐抬起手臂,看了看现在挂在自己手腕上的石镯。
原本灰色的、类似岩石的材质,早就变成了漆黑的墨玉,上面的花纹已经看不出过去的模样了,反而像是过于神圣的锁链,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囚笼。
“在去找他的路上,我才发现,那里竟然被【恐惧】选做了游戏场,借助失控的神器,与两位催化成半神的少女。”
“因为那里的意外实在是太合适了,脱离您掌控的迷雾,联合起来近乎异神的协助者,通向异界的时空之门,都让我有了一种预感。”
“那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创造出时间差,在您反应过来之前,让我逃脱的机会。”
“而【恐惧】的神力会帮助我,短时间内不会被您追溯到。”
“毕竟那是属于祂的游戏,祂可不喜欢别的神明插手自己的娱乐。”
即使自己会主动联合其他神明,创造新的游戏场,但是【恐惧】仍然拒绝游戏过程被插手。
祂渴望的是彻底的绝望,从天而降的外来力量,只会让游戏变得不够纯粹。
“于是我度过了颇为安稳的几场游戏,也见识到了一直以来都很好奇的,真正的人类,究竟是什么样的。”
狄褐好似突然怀念一般,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那些人……普通的人,神眷的人,被卷入游戏的人,发了疯的人,都让我感到很新奇。”
“可是新奇过后,我又产生了一个疑问。”
“神明和人的差别,到底在哪里呢?”
近乎僭越的话语,可是在场的另一位神明,并没有回应。
“我自己就是带有神性的存在,虽然孕育自人类的身体,可是我从出生开始,意识到的,就是自己与人类的不同。”
“然而在见过那么多人之后,我又渐渐开始觉得,其实人类,也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模样,什么样的人都会有,像我这样的人,也会有。”
“而有时,我又会突发奇想,既然我既拥有神性,又有着作为人的特质,那么我,到底是神,还是人呢?”
“神明和人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呢?”
少年的眼眸中缓缓浮现出一片混沌,就像吞噬世界的海。
混沌当中有着什么强大的事物深深潜藏,那是代表着神性的光辉。
“后来我才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这么说可能不对。不是神和人没有区别,而是任何会思考的存在,本就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定义的。”
“每一个生命,都不过是在利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去追寻自己所渴望的目标罢了。”
“神明所拥有的,不过是超出常规的力量。因为拥有力量,所以能做到很多事。”
“不管原来是虫子,是野兽,是光,是迷雾,或者仅仅是一个念头,只要拥有了力量,它们就可以成为神,就能主宰世界。”
“神不过是其他生命送给祂们的代号,是对自己遥不可及的强大的,仰慕和向往。”
“如果人也拥有了属于神明的强大,那么又会怎么样呢?这样的存在,还可以称之为人吗?”
“如果我拥有了这样的力量,我还会畏惧您的追溯,只能逃离吗?”
“当时的我,是这样想的。”
被压抑的思想一旦开拓便不可收拾,【迷雾】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侵蚀了这个弱小的存在,可是对方居然还是在压迫之下,留下了属于自我的意志火种。
“我一直都很不甘心。”
“为什么我会在出生时遇到您这样的存在,为什么我不能拥有自己的意志、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于是不甘化作了反抗,厌恶孕育了憎恨,我憎恨着您,并因此憎恨着所有傲慢的神明。”
“终于在机缘巧合之下,我觉醒了属于自己的力量,并在被您追溯到的那一刻,将它凝练成了神格。”
“我终于,走到了和您相同的位置。”
“我终于有了,主动直视您的资格。”
狄褐越发靠近地走到了【迷雾】的跟前,直视着这位自己憎恨的对象。
“从那一刻起,我就有了向您报复的念头,只不过因为刚刚才成就神格力量不够,我本以为要到更久的未来,我们才会再次交锋的。”
“但是在杀死了【恐惧】之后,我却又不那样想了。”
“因为我实在是……太想杀死您了。”
“因为我已经成长到,能够杀死您了。”
杀意锐利地从少年的眼中射出,提醒着【迷雾】自己被囚困的现实。
祂感觉到身上的虚线好似勒得更紧了,明明自己没有实体,却有一些喘不过气。
“普通的人类在破灭的绝望之中,尚且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反杀傲慢的【恐惧】,为何我不能为了过去的痛苦向您复仇,割下您的头颅呢?明明我也已经拥有了力量,明明我也有着憎恨您的理由。”
“所以我再也等不住了,在找齐所有的条件之后,我就迫不及待地召唤了您,为了……亲自杀死您。”
冷漠地陈述事实,狄褐的一只手与表情相反,狠狠一挥,从灰色的人影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块肉。
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身体,而是凝聚了神力的本源。
【迷雾】感受到了疼痛的极致,那是灵魂都在悲鸣的响声,可祂知道,这也比不上曾经自己对少年做出的一分一毫。
当时祂是在对方还未成就神格时,强行用自己的神力侵占对方的,直到灵魂上全都留下烙印,祂才停止。
那个过程更加漫长,也更加痛苦。
当时的狄褐一声不吭,除了本能地露出了难以忍受的表情,没有表达过一丝情绪。
所以此刻的祂也只是皱了一下眉,没有其他反应,祂还不至于比不过一个孱弱的人类。
即使对方已经成为了神明。
而且祂也有其他的事,想问眼前的少年。
“……那么你又是怎么,能够让吾毫无知觉地,陷入这场梦境的……”
“吾的神性,居然没有一丝反应……等到来到这里,吾的本源已经快被你剥离完了,到底是如何……”
狄褐再次维持着笑意看着祂,好似刚刚的憎恨与杀意都是一场幻觉。
“这个,就要怪您自己了。”
“我是被您选作寄体的神子,要说对迷雾的了解,除了您,我就是最熟悉的了,而这种熟悉,能够帮我进行伪装,让我在您的眼中近乎消失。”
“而且您也说了,这是一场梦啊,梦里……又怎么能保持清醒呢?”
周围的黑雾中逐渐流淌出灰蒙的色彩,【迷雾】心神震动,那全都是属于祂本体的神力。
“您还记得,那个村庄的神龛里,有您曾居住过的空间吧。”
“组成这具身体的灰雾,就是我从那里收集来的,看来您在我逃离时一定非常生气,不仅献祭了所有的村民,还忘记了抹除那些痕迹。”
“不过本来,邪神就很少会消除自己的痕迹,毕竟如果有人误入了那些地方,可能还能污染成信徒,让他们去侵蚀别的世界。”
狄褐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再次沉寂下来,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
“现在看来,那些迷雾里残留的,是您从尉辄的世界夺取来的力量啊。”
“所以您才会做那时候的梦,不知您还记得,那个名叫尉辄的青年吗?”
【迷雾】无话可说,现在的祂,可以说是记忆无比深刻了,可是要是之前的祂,应该是完全不记得曾经有过这样的人吧。
毕竟那不过是众多祂所侵蚀的世界之一,尉辄只不过是一个被祂侵占的存在。
一个不值得在意的存在,毫无特点的人。
估计他的意识消失前,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将会发生什么,而在那之后,自己的世界又会遭遇什么。
“看来您是不记得的,不过,幸好您不记得,不然我也不能如此轻易地,夺走您的力量。”
“您知道那个梦境,哪些是我改变的,哪些是原本存在的吗?”
【迷雾】只能摇了摇头,祂如果知道,现在就不会走到这种境地了。
毕竟祂连那个世界原来是什么样,都是从尉辄的记忆里得知的。
狄褐看着祂,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那个世界,我只改动了三个地方。”
“一个是那个小巷后迷雾中的村庄,一个是为了观察您在那些人身上留下的气息。”
“最后一个,是醒来之后,您的自我意识,是我给了您尉辄的记忆,却又让您觉得自己不止是尉辄。”
“最初的梦,只有这三点差别。”
【迷雾】没有说话,祂知道,对方还没说完。
“……只需要这些,您就会自己走向我所准备的陷阱了,因为您的意识一定会催促您,去了解自己忘却的真相。”
“一旦您没有及时停止,追索到了最深之处,就会遇到被我剥离力量的场景,而一旦剥离了一次,我就能通过这个媒介,侵蚀您的本体。”
“您也看到了吧,那些灰雾,都被我染成了自己的颜色。”
“随后,便是不断地、无尽地……重复这个过程。”
……所以,是自己为了追寻记忆,才把神力的本源拱手让人的吗?
可是即使知道了这点,【迷雾】还是连一丝情绪都无法升起。
即便不去追索那又怎样呢,只不过是留在梦境中,等待铡刀的落下罢了。
而祂的身份,也不可能允许自己,做出止步不前的事。
这场梦对祂来说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那么,那些和你相似的人……”
“那是您在被剥夺了太多本源之后,被我的气息惊扰的结果,我本不想通过他们和您对话的……可是那时候您已经虚弱得差不多了,即使知道真相,也已经逃脱不了了。”
“……我想知道您会选择怎样的结果……是留在那个自己掌控的世界里一无所知地终结,还是来到这里和我对话,所以我就稍稍加速了这个过程,让您看到了一些异象。”
脚下的湖面突然涌起了高大的水柱,波浪褪去,显现出的是几个梦境中熟悉的人影。
钱争,林老师,女服务员,还有那些虚空之中被蛛网缠住的人,他们都是被【迷雾】用过神力的人。
“只要您在梦中驱动神力,就会流露出更多的本源,方便了我对于神力的污染……也许我该谢谢您,谢谢您是如此的……漠视人类,轻慢生命。”
这些熟悉的人影再次溃散了,他们身体中流露出的灰雾瞬间被周围的黑雾侵染,再也变不回过去的颜色。
【迷雾】这一瞬间深刻感受到,那种力量从体内消失的过程。
作为一个傲慢强大的神明,这个过程无疑让祂的精神产生了极大的痛苦,尤其是在得知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行为导致的之后。
狄褐的话讲完了,漆黑的空间中静默无声,随着时间的慢慢逝去,终于连这份寄宿于躯体中的意识也维持不了了。
【迷雾】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作为神明的终结。
祂看着眼前的少年,莫名地想说什么,可是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多余的妄言只会暴露自己的愚蠢,命运的运作只是平常,是祂太过傲慢,忽视了潜在的危机。
最后的最后,祂只是提前一步,散去了自己的身形,压抑的虚线如同命运的铡刀,切断了祂仅剩的气息。
那是祂自己选择的,最后的景色。
情绪随着敌人的死去消褪了,狄褐只觉得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解脱,反而有些空荡荡的。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出发前,关煜对他说的话。
是啊,他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了,他已经有了那样重要的存在。
于是他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杂念,面向灰雾散去的地方,说出最后的了结。
“……唯愿您的身影,不再现于人世。”
“唯愿您的意志,从此沉寂于永恒。”
“我终于能……放下了……”
随后他就化作黑雾消散了。
脚下平静的湖面突然翻滚,打碎了映照出的世界景象。
黑雾喷涌,光带流转,巨大的锁链绞杀了这片空间的存在,一切都随着两位神明的离去,化作了飘渺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