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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青梨 缺席就是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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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初
疫情好转,各大城市除武汉外已慢慢恢复城市内外的交通运输,各城市间的往来道路封阻也逐渐得以解封。
安然没有得到飞来横祸,在这三个多月中,可见天日的日子屈指可数,回想起来,三个多月仿佛不过一天。玩手机玩到抗药失败,失去意识昏迷睡去,从中醒来便又继续玩手机,无光暗淡,寒冷干燥又压抑的一天,这样的一天,一天一天重复累积,叠成过去的三个多月。
过去的三个多月中,还是会有像以往的经常性自我提问。
安然会问自己,在逃避什么?害怕什么所以才一定要逃避,以至于此。
也像那些自我提问过无数次的问题一样,没有答案。只是没有能力去说服自己面对,但面对什么?安然也回答不出具体。
2020年4月
2020年在灾难中即将过半了。
安父安母又开始为即将到来的五一假期而催促安然回家。又是间断但频繁的手机电话、语音电话和语音视频,又是三句不离一句的情义煽动,甚至搬动了家中的老奶奶,借以让安然回家。安父母说老奶奶想她了,80多岁的老人家,今天不知明天事的岁数,老奶奶在家喃喃自语时也总会提起她,问她去哪里了,吃饭了没有,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
安父母说,奶奶想安然了。
不可能。
太假了,假得安然都懒得去反驳。
这些年来跟奶奶相处的日子以及说过的话,安然觉得用手指头掰着都能数得过来,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又没有后天的感情培养,想什么?想安然每次见她的充耳不闻还是写在脸上的不厌其烦?想每次见面时她对安然的各种挑剔各种不满意?还是生活过于无聊带上的歪曲事实添油加醋说给安父安母听,而现在安然不在家了,这样的事就少了一个对象?老年生活又无聊了一寸?
聊完奶奶聊外婆,说外婆从小把安然拉扯大,却也好几年也不见人影,每每到外婆家,家中人员都齐全,唯独缺了安然,问安然好意思吗?
几乎都不用思考,安然便会在心里回:好意思。甚至于想不出不好意思的理由来。
最后的结论是,安然没有良心不懂孝道。
这样的一套流程和内容,安然已经熟到跟掉下树的柿子一样烂,往往安父安母开了一个头,她已经能自述过程和结尾。
这样的亲情牌只要一开始打出,便能硬生生把安然冒出想要回家念想的尖儿掐去,打情义牌,特别是亲情这一副最没有用,甚至于厌恶反感到恶心。
妈妈问安然想外婆没有,这么多年没见了。
安然回了句:想,但不想见。
莫名其妙的答复惹得提问者甚是不快,争吵眼看着就要开始了,安然默默调了勿扰模式,退出微信,爱咋咋地,反正与她无关。
滴滴答答的雨声从窗户外传了进来,还没有褪去冬衣的季节忽来了一场雨,屋内更是潮湿的阴寒。安然扒开窗帘,仵在窗前盯着点点条条的雨,窗外的楼下有披着雨衣送外卖的工作人员,除此之外,鲜有其他人。斜对角的水果店内,老板正在收拾摊位,一片红橙中露出一小片的青黄,似乎又到了青梨的季节。
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吃梨,梨是山上野生的小青梨,外婆在山上劳作后于傍晚揣在衣兜里带回家给安然当零食,带着青涩的甜。在家门口被别的小朋友推了一把,连人带梨滚进了满是寄生虫小水沟了,一身臭泥水,安然哭得哇哇叫,外婆赶到时,施害者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安然一动不动立在小水沟里,抱着梨,哭得撕心裂肺。
外婆二话不说,抱起安然,给安然褪去衣服,洗澡,再换上干净的衣服。由于怕寄生在水沟中已爬到身上的寄生虫,安然僵直了小身体,只有胸腔随着哭泣不住地起伏。从头洗干净到脚,再换上干净的衣服,外婆把泡过水沟臭水的小青梨的外层削掉后再递给安然,搬了一个小板凳让安然乖乖地坐在中堂,看天穹洒进来的雨滴答滴答的响,自己则坐着中堂的角落里削竹子,青翠的竹子,外婆身上青蓝色的满洲汗衫,天穹泥砖上新长的青苔。
再过了一两年光景,长大些的安然个子没长多少,但已经不是受到欺负只会哇哇大哭那个时候了。安然会还手,随手捡起地上能用的所有工具,比如石头,砖块,棍子,竹子等等所有能捡起来揍人的东西,去还击,如果没有就赤手空拳,硬是靠装模作样拉高气势吓得欺负她的小孩不敢还手,然后把他们揍哭打跑为止。
可是小孩子会哭着跑回家去告状,告诉家中父母长者自己是如何被安然一个外来人欺负揍打的,只字不提自己是始作俑者也不说开因谁是谁非。后来安然才知道没有人会去关心始作俑者和谁是谁非,他们只关心外来的安然是否还手了,嬉笑打闹过程中自己的小孩子是否占有利地位,安然是否能处于不利位置,他们只要结果是自己的小孩子不吃亏安然得以被欺负且不能还手。
只要是告状了,被安然揍了的小孩子就会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拉着一脸“终于有事干”的大人风风火火地冲到安然舅舅家,他们不会去找释然的外婆。无所事事靠老婆养着的舅舅们就又可以有事干了,当着“被害者”的面,狠狠地揍了一顿安然,一边打一边教育,说安然不懂事净给他们添麻烦,说安然小小年纪不学好等等。观看完安然的挨揍后,大人们会互相寒暄一番,舅舅会想要递上烟,可是来者全是女人,女人不抽烟,舅舅只得自己一个人一边道着歉一边骂着一边抽着烟。来者心满意足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小孩子还会回头冲安然扮鬼脸。安然咬着嘴唇,不肯哭,眼泪却已经挂在鼻梁上。
后来安父安母来外婆家看安然,带着大包小包的一大堆礼品,吃饭间,舅舅舅妈小姨都说安然是如何的闯祸,闯了什么祸,又是如何的经常性和别人家小孩打架斗殴,惹得邻里经常上门投诉,又是如何的懒不爱干家务等等。安然听不下去,昂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他们经常打我,总是打我。”说着拉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淤青,她还想拉起裤子也给妈妈爸爸瞧一瞧,对,还有衣服,她的新衣服都被小姨抢走,她根本穿不到。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妈妈看了一眼安然两手臂上的淤青,轻描淡写地笑着说:“你不听话,大家当然打你啊。”
爸爸接话:“打你也是为你好,是要教育你。”
妈妈附和道:“对啊。”
笑声顿时四起。
安然看看妈妈再看看爸爸,盯着他们不看她的眼睛,盯着他们和舅舅舅妈小姨谈笑风生的脸容,瞳孔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被别的小孩子拉着家长上门投诉,她因而被揍的时候,安然觉得只要有后盾就好了,有爸爸妈妈在就好了,就会有人可以给她撑腰,她也可以扯高气扬,也可以理直气壮,也可以挺直腰杆子。但其实都错了,错在自以为是的理所当然,以为别人的护犊子自己也该拥有,就算明明是受害一方。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中,房思琪问妈妈,为什么她的家中没有性教育,妈妈很严厉地斥责了房思琪只有需要性的人才需要性教育。
缺席就是缺席,可承担结果的却是被缺席的人。
清明雨过后,野生的青梨基本掉光了,外婆在山上劳作后会把掉在山泥上的半坏青梨捡回家,洗干净,削掉坏的部分,给安然擦掉鼻涕眼泪,再递给安然,而后回房间,拿出自己酿的药酒,让安然把腿抻出来,给安然把裤子挽上,然后涂药。也许是青梨是酸甜的,擦药间竟也不觉得很痛。
也只有小时候吃过青梨,长大后几乎不怎么吃梨,高中听说梨可以美白,于是吃过一阵子,记忆中安释然对梨没有什么好感,但也谈不上讨厌,就是不吃。
斜角下的水果店关门了,雨由滴滴答答变成了细细斜雨,连绵不断。房间内的暖气把玻璃窗薰成了朦胧镜,再也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安然把窗帘拉上,一头栽进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