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红尘》烟靡靡

54、第五十四章 初夏的海上

　　初夏的海上风暴频繁，泊木这边尤其厉害，其实这也是除了神教教徒聚居以外，为什么这里的天然条件这样好，却无法发展成一个贸易繁荣的大港口的原因。
　　滔天的巨浪似乎要把小小的泊木吞噬掉了一样，也因为这个原因，黄承绪本来住两天便带着船队回都城的打算落了空，于是只好漫无目的地等下去，等到海上风浪小了，再做回去的打算。
　　然而几天之后，承绪就收到了一封大哥寄来的信，是黄府的家丁冒着雨，由陆路快马连夜送来的。
　　黄承希的信到的时候，了尘刚好不在，戒尘陪着承绪在客厅里面喝茶，悠然地看着外边的雨景。承绪可没有戒尘的好心情，他看着外面倾盆的雨心里头着急，但是船队在这样的天气里根本没法航行，也只得坐在屋子里面枯等。
　　黄府的家丁浑身几乎湿透地将盛放信件的皮囊送到了承绪的手中，承绪看他辛苦，便让他下去休息了。他打开裹着信的皮囊，取出一点都没有湿的信件读起来。戒尘发现承绪读着读着，脸色就阴沉了下来，握着书信的手轻轻地颤抖着，人好似蜡像一样定住。
　　戒尘知道可能是都城的黄家出了什么事情，毕竟，他们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救了他们，把他和了尘平安地送到这个地方来，这已经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了。偏偏天公这样不做巧，让承绪的船队滞留在泊木港这么久，洪威当然会听到风声，然后做出对黄家不利的事了。而且，看着承绪的脸色，戒尘似乎都已经肯定了祸事的发生。
　　“黄二爷，二爷？”戒尘轻轻地叫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哦。”承绪被他这一叫，才略略回过神来。
　　戒尘看到承绪这个样子，更加担心，他起来走到承绪的近前，说道：“黄二爷，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朝廷发现了什么？”
　　承绪抬头望望戒尘藏着忧虑的眼睛，勉强笑了一下，说道：“也没有什么大事。”
　　戒尘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二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请您只管告诉我，如果是因为我和了尘的话，我们一定不会看着恩人受屈的。”
　　承绪长叹一口气，说道：“承伊被陛下召进宫里做了御前听差。”
　　“什么？”戒尘惊讶地张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素来与皇宫没有瓜葛的承伊为什么会被召进宫里？戒尘呆呆地看着承绪手边还在冒着热气的茶，痴楞了一会儿，突然苦笑着说道：“陛下是想让了尘用我去换承伊吧？”
　　承绪咬了咬嘴唇，事情是明摆着的，洪威知道了黄家对了尘和戒尘的帮助，也知道现在什么都没有的他们，全仰赖着黄家的供给过活，所以才把承伊召进宫里。
　　但是糊涂的大哥啊，你怎么就让承伊进了宫了呢？承绪反反复复想不明白。他深深地看了看戒尘清凌凌的眼睛，说：“戒尘师傅，我——”
　　戒尘摇了摇手：“黄二爷你不必说了，我知道，我这就和你一起上路回都城。”
　　黄承绪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就把戒尘带走，会要了了尘的命，但是承伊的性命现在也危在旦夕啊，戒尘回去，皇帝不会委屈他，但是可怜的承伊就不同了。承伊从小就受尽了他和承希的委屈，现在承希居然就这样把他拱手送出去当人质，实在太过分了！
　　承绪后悔自己一直懦弱，一直任由大哥操纵承伊的一切，折磨他，凌辱他，霸占着他，不让自己靠近他，却不肯给他一点点应该得到的温柔和爱护，现在还这样害他！
　　承绪不经意间望了一眼窗外的被雨水打落地凋残的泊木花，突然想起黄府庭院里面被自己砍掉的那些梅花，心痛不已。
　　为什么要砍掉它们呢？为什么不面对它们呢？为什么要怕大哥？承伊，本来就应该属于自己，除了他，谁还有资格去决定他的命运？
　　承绪打定了主意，总是温柔和善的眼睛里面闪出了和承希相似的凶光，但是口气却还是平静温和地：“戒尘师傅，我们就这样回去，不跟了尘师傅告辞了吗？”
　　戒尘看到承绪奇怪的眼光迟疑了一下，说道：“不要等他了，如果他回来，我们一定走不了了。”
　　他的回答正和承绪之意，承绪也没有再说什么，戒尘只是匆匆地拿了几件衣物和小东西，就和承绪上路了。
　　暴戾的雨似乎要把世上的一切冲刷干净，而对于急着赶路的人来说，无论怎样狂暴的风雨也没有办法阻住他们的前行。
　　因为要赶在了尘回来之前走出泊木，所以他们不能坐车，只能骑马。这样大的雨，本来就不太会骑马的戒尘根本没法应付，所以承绪只好和他共乘一匹。但是路这样远，天气又这样恶劣，如果这匹马不够结实，说不定还不等到都城，就被累死了。
　　可是现在承绪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他现在好像已经看到承伊被洪威关押，用了大刑似的，心急如焚。戒尘在马上坐好，他跨上马，一只手揽着戒尘抓住缰绳，另一只手长鞭一挥，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雨中奔去。那个送信的家丁骑了另一匹马跟在后面。
　　大雨倾城。这浑噩的世间充满了不可靠的速度感，由着你纵马前行，却不知道这一去将如何为自己的奋不顾身收场。如果你怀里还有一个和你陌生的人，如果你心里还有一个对你漠然的人，那么你的路途一定比想象中的更加艰难。每一步踏出去的都是你的烦躁不安，每一步踏出去的都是你的愤懑不平。
　　承绪抱着戒尘在大雨里狂奔。却这么巧，在即将到达泊木城门的时候，他看到了外出归来的了尘所乘的车马。承绪心里一慌，他突然怕戒尘后悔了而喊叫，所以用手紧紧捂住了戒尘的嘴巴。
　　戒尘也看到了尘的车马，虽然他没有打算叫他，但是还是深深地望了一眼隐约坐在马车里的了尘，他几乎是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因为他而留下的那道伤疤。
　　然而错过的一刹就这样过去了，了尘并没有注意到车窗外经过的行者，也没有注意到戒尘那深深的一眼。这一眼许多年以后也许会是了尘的抱憾，也许会是戒尘的痛苦，也许会是操纵他们命运的人自己扼腕。
　　了尘的车马过去了，带着戒尘的承绪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地通过了城门。
　　承绪把捂在戒尘嘴巴上的手拿开，几乎快被他窒息的戒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时的雨小了很多，他们离开泊木也有一段很长的距离了，所以他们的速度稍稍慢了下来。
　　戒尘看着马背上滚着水珠的鬃毛问承绪：“刚才为什么捂住我的嘴？”
　　承绪用依旧温文的口气说道：“哦，怕你见到了尘师傅太过激动叫出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戒尘微微转头望了承绪一眼，说道：“为什么怕我叫出来？既然我答应了二爷回都城，从陛下那里换回承伊公子，我自然不会食言。”
　　承绪不再做声，他闻到戒尘摘下遮雨皮袍的帽子以后，细白鲜嫩的脖颈上面，发出微微的清水一样的清香气味。他突然发觉戒尘和承伊的相似，不在于他们的长相，而在于他们身上淡淡的那种味道，感觉。
　　他突然间很想吻他的后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毕竟不是承伊。
　　承绪情不自禁地抱紧怀里的戒尘，如果这是承伊，该多好。如果这就是他和承伊最后逃出大哥的掌控，走向他们自己的幸福的路，该多好。
　　戒尘也发现承绪揽在自己身上的胳膊突然用力，但是他没有挣脱。
　　师兄现在发现他们不见了，不知道会怎样吃惊。其实他回到洪威身边也好，至少可以劝他不要再追杀神教的人了。
　　经过了混乱的叛乱，潜逃，躲藏，戒尘现在想起洪威，感觉突然淡了很多，似乎那人是和他并无瓜葛的什么人。
　　一路上，他们看到许多横尸在路边的穿着青灰色衣服的人。虽然都不是些真正的神教僧侣，但是穿了那样的青灰色袍子，一定也与神教有些关系。
　　可能，戒尘的师兄弟们就在其中。洪威，真的是一个君王，杀人不留生路。他真的只是一个君王，对他来说。
　　等他们马不停蹄地到了都城之后，承绪自然没有马上去觐洪威，而是带着戒尘回到了黄府。如承绪所料，承希已经从他离开时的郊区的宅子，回到了都城的老宅。
　　承希在正厅里面慢慢地啜着茶，看到满身狼狈的承绪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进来，他一定都没有惊讶，只是微笑着站起来打招呼，对戒尘说道：“是戒尘师傅吧？”
　　承绪却没办法像他那样平静，他一个箭步上前，用力地抓住了承希的衣领，说道：“你这个混蛋，为什么把承伊送到宫里去？你不知道那皇帝是要用他做人质的吗！”
　　承希用力一推，身体不如他强壮的承绪就被推得一个趔趄，承希微笑着对戒尘说道：“戒尘师傅，一路劳苦，请先在舍下休息片刻，明日再送您进宫。”
　　戒尘惊讶地看着他，看来这位黄大爷早就已经料定他会跟承绪回来了，于是说道：“谢谢黄大爷，我一定不忘黄家的恩德，马上换回黄公子，只有一点，请您高抬贵手，万勿伤我师兄。”
　　承希赞赏地点点头，看来这个戒尘还是蛮聪明的，说道：“请戒尘师傅尽管放心。”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