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红尘》烟靡靡

35、第三十五章 退朝之后，

　　退朝之后，洪威遣退了贴身的侍卫，一个人在宫院里面散步。他微微皱着眉，明朗英气的脸上显出烦闷的表情。
　　他并不是因为神教势力现在和他的对立而感到烦恼，因为他对了尘的势力了如指掌，虽然他的党羽众多，遍布大录王朝，但是在经济上，了尘他们毕竟是一届僧侣，没有那么大的物力和财力与朝廷抗衡。假使他得到了财力的支持，那也就意味着他有了新的同盟，而新的同盟者，往往都是不怎么可靠的，是了尘势力的巨大漏洞。只要他抓住了这个漏洞，那么，了尘就更加别想在他面前有什么胜算。
　　所以他烦闷的并不是即将面临的危机，而是另一个让他一会儿心酸，一会儿甜蜜，一会儿又痛苦不已的小麻烦。
　　他想到戒尘昨夜的完全摆脱了所有束缚的热情，心头不禁感到一丝痛苦的甜蜜。
　　如果戒尘的热情是出于他的本能，戒尘真的对他动了情，真的愿意为他摆脱掉那些繁复的僧侣戒条，好好地与他一起享受他们之间甜蜜的日子，就好像泉水不需要受到春天的邀请，自然而然地喷薄而出，甘美地流淌一样。那样的话，他们会多么幸福，而眼下神教的一场叛乱危机，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而如果，戒尘昨夜的热情，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痛苦，因为他被他囚禁在宫里，而再也不能见到了尘的话，那就算是他得到了更多身体上的满足，又怎么有丝毫快乐可言呢？
　　洪威深深叹口气，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小的僧侣给搅昏了头。
　　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那片没有名字的小湖附近。洪威记得上次对戒尘说，这个小湖夏天可以开出美丽的白荷花的时候，戒尘盈盈的芙蓉面上，露出的那抹浅浅的迷人的笑容，长长的眼波里闪烁着空灵的美。他真的好想他永远都这样绽放在他面前。
　　洪威坐在一处假山围绕着的小凉亭里面，远远地打量着不远处的未名小湖。不如将这小湖重新整修一下，也造上一处别致的亭阁，夏天池子里的白荷都开了的时候，就和戒尘一起在那小阁子里面边喝茶，边欣赏小湖上一片圣洁的风光了。
　　如果戒尘愿意，他还可以将那小阁子布置成临时休息的地方，将阁子中安上一个柔软舒适的小榻，然后和戒尘——
　　正当洪威憧憬夏天来到时的美好的时候，一个瘦弱的青灰色身影晃进了他的视线，在小湖边游荡，破坏了洪威的好兴致。
　　洪威本来打算那个不识趣的路人块块走开之后，继续幻想一下他和戒尘美好的新生活，但是那个讨厌的家伙居然对自己的碍事一点都不自知，反而悠闲地在小湖边飘过来飘过去，自在的很，完全打破了洪威做白日梦的气氛。
　　洪威挺生气，只好把注意力专注在这个青灰色的人身上，因为这小湖边附近的一片地方，平时经过的人很少，而这个人却单单在这里流连，形迹十分可疑。不但可疑，而且那背影似乎有点眼熟。
　　洪威从亭子里面慢慢地走出来，向湖边靠近，想看看那人究竟想干什么。
　　还没等洪威走进看个清楚，那人就向湖里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落入了湖中！
　　原来是个寻短见的宫女！洪威虽然不想管这种鸡零狗碎的事情的，但是也不能见死不救，叫人来了的话，人一定早就过去了。
　　洪威只好快步跑到小湖边上，扑通一声跃入春日微温带寒的湖水去救人。
　　洪威的水性一般，但是他还是很快抓住了那名投水的人，而那人抱在怀里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却如此地熟悉。
　　洪威来不及分辨那么多，他扯着那人就往岸上拉。那人发现有人来救自己，便很不知趣地挣扎，想摆脱洪威的双手。洪威也只好拼死地拉住那人，不让他从自己的手中挣脱。
　　然而水下的世界好像是一种放大了钝感，而减少了重感的世界，一切清晰的东西都变得迟钝和延宕，灌入耳中的湖水，让声音变成了一种泡沫破碎的存在。入水的两个人胸口的氧气，也逐渐变成了这种破碎的泡沫，消失在耳际了。
　　洪威觉得自己身上已经没有力气了，湖水很深，他要赶紧拉着那人上岸。落水的人也似乎没有了力气，嘴巴里面已经没有泡沫吐出了，而且也不再反抗他的救援了。
　　洪威看那人快不行了，也顾不得自己皇帝的身份，把嘴巴靠上去，往那人嘴里面吐了一些气进去。
　　而那一对唇对上去的刹那，洪威好像被雷击到一样，打了个激灵，他睁大眼睛仔细辨认：戒尘美丽的眼睛紧紧闭着，柔软的头发散开，在水中轻轻抖动着。
　　怎么是他！洪威惊讶地差点呛了一口水。
　　洪威不敢多想，奋力把戒尘往岸上拖。而那瘦弱的小身体在水中却比在岸上重了二十倍！洪威不但不能把他拖上岸去，反而自己也在体力逐渐的消耗中，被他拖向深深的水底。
　　该死的，这小东西身上装了重物！洪威立刻想到这里，立刻感到了绝望，他几乎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胸口一阵紧张，他知道，如果现在不丢下他浮出水面喘口气，他一定会随着他坠入水底的！但是如果他现在就放开手，等他换完气回来的时候，被他抓在手中的人一定已经没有救了。
　　洪威脑袋一片空白，他只想到了一件事，不能松手！
　　洪威努力地靠近戒尘，开始撕扯戒尘身上青灰色的僧袍，然而那些平日撕扯起来那样容易的布片，现在几乎如磐石金刚一样无法撼动。
　　洪威觉得希望在变小，终于，他吐出了胸膛里最后的一口气，苦笑了一下——也许，和戒尘一起沉下去，才是他对他的情敌了尘的战斗里，最大的胜利。
　　一片黑暗，寂寂无声，时间静止于此。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洪威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深渊里面拉了出来，他的头好像是注满了水的球一样，冰冷的水从七窍里面随时地涌出来。
　　然而他的手下意识的向旁边抓去，什么都没有。
　　洪威慌张地睁开眼睛，周围聚满了宫女侍卫大臣御医。
　　“戒尘呢？”洪威吼道，一口水让他不住地咳嗽起来。
　　众人纷纷地说着：“陛下，小心，保重龙体——”
　　洪威咬着牙坐起来，大声叫道：“你们这群笨蛋！都给我滚开，戒尘呢？戒尘人呢？”
　　说着，洪威企图站起来，但是因为溺水，身体完全不能支撑，众人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戒尘呢？”洪威疯了一样，他一把抓住旁边的一位老御医，凶巴巴地吼道，“他死了吗？”
　　老御医支支吾吾地说：“呃，陛下，那个——”
　　“快回答我！”
　　旁边另一位陈御医战战兢兢地说道：“回陛下，戒尘师傅还没有醒过来。”
　　“还没醒过来，什么意思？他人呢？”
　　“就在那边——”陈御医说道。
　　洪威扒开人群，他的戒尘安静地躺在草地上，另外几名御医正在努力抢救他。
　　洪威抓起一位御医来大声问：“他怎么样了？他死了吗？他死了吗？”
　　御医抖着声音说：“戒尘师傅还有一丝气息，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再醒过来——”没等他说完，洪威扬手就打了他一记耳光，洪威从没有这样对待过他手下的人，众人噤若寒蝉。
　　“把他救过来！否则，你们统统都给他陪葬！”
　　“是！”御医们小心地回应。
　　戒尘虽然没有死，但是也许因为溺水的缘故，依旧没能醒过来。洪威坐在他的床边，非常懊悔，他坐在凉亭里的时候，怎么就没有立刻把戒尘的背影认出来呢？青灰色的衣服，虽然现在有许多宫女也穿了，但是，他也应该立刻想到是在戒尘那里的人啊！
　　戒尘，戒尘你为什么那么傻！无论怎样你也不应该投湖啊！难道你真的那么喜欢你的师兄吗？你难道真的宁愿死也不要和我在一起吗？
　　他突然想到他们一起沦入水底的瞬间的失重感，那样的一起走向未知的感觉，居然是那样的美好。而现在，这他一个人安然无事，而戒尘却死生未卜的情状，让他心痛如绞。
　　御医们使出了浑身解数，终于让戒尘苏醒了过来。
　　洪威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在他耳边唤着：“戒尘，戒尘。”
　　戒尘意识还不是很清醒，他朦胧中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怎么还活着？”
　　洪威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说道：“你当然活着，你必须活着，你居然想死在我面前，你真是太大胆了！我绝对不会轻饶了你！”眼睛里面酝酿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戒尘叹口气，扇动着修长的睫毛，无奈地望着洪威：“为什么要救我？”
　　一直在一边着急的秋儿，这时看到戒尘醒了，刚才的担心立即变成了愤怒：“你还说，刚才陛下为了救你，差点也溺水了！你醒了，居然还说出这样没心没肺的话！不如溺死算了！”
　　洪威立刻瞪了秋儿一眼，秋儿才愤愤地闭了嘴。
　　戒尘微动着嘴唇问洪威：“刚才跳下来救我的，是你？”
　　洪威笑了一下，轻轻吻了一下他冰凉的小手，说道：“是谁都不重要了，好在你没事。”
　　戒尘摇了摇头：“我本就不应该继续活着的，现在反而又欠了你一命，你可要我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