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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出皎兮 任谁来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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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小孩面面相觑,有个胆子大一点的站出来,道:“你问吧。”
常刃道:“这歌是谁教你们的?”
小孩道:“是圣女娘娘唱的。”
常刃笑了笑,把糖葫芦给他。
又拿出一串,道:“圣女娘娘不是石头吗,怎么能唱歌呢?”
一个小孩抢答道:“不是圣女娘娘,是先生教的,先生说是圣女娘娘唱的,我们唱得好了先生还夸奖我们。”
“原来如此。”常刃也给了他一串,又问:“你们知不知道魔族是大坏蛋。”
几个小孩果断点点头,有两个有些犹豫,看了眼大家,也跟着点头了。
常刃又问:“听谁说的。”
“我娘说魔族要吃小孩!”
“先生说的!”
“书上写着的!”小孩们七嘴八舌道。
常刃道:“你娘说了你就信了?书上写的就是真的了?先生说的话都是放屁!圣女才是大魔头,要你们唱着这歌,晚上顺着这歌来吃你!”说着故意张大了嘴像是要吃人,那几个小孩吓得哇一声大哭着跑了。
常刃暗暗笑了一声,走路越发轻狂自在起来,转过头,见街角走出一个约莫三十的中年男人,脸颊消瘦,身上衣裳破旧单薄,色调灰暗,和街上一派新气象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一脚重一脚轻地踩着童谣的余音,沉默地径直穿过人群,来到一家商铺前,张口,嗓音略带沙哑,“老板,今天还做不做生意了?”
书写着“药到邪除”的牌匾下,一个小厮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见来了人,眯着眼睛朝他摆摆手,翻了个身,“今儿不做了,爷请回吧,过几日再来。”
那人轻轻摇头,“恐怕挨不了几日了。”
小厮回身看了眼他,叹了口气,道:“按理说正月不宜见血,今天看在爷台面子上就破个例吧。”说罢手脚利索地张罗出了一个台子。
这人也不闲着,将袖子卷到半臂,手握成拳,颇为熟练。
小厮细细地擦拭着一寸长的匕首,那人问道:“当下行情如何?”
小厮指着一个黑色挂牌,答道:“一合一钱银子。”
那人叹息:“去年还有一钱二,怎么又降了?”
“这价钱每年都在跌,现在魔物不好找,光有血有什么用?我这儿存了几十斗金血,再卖不出去我们都要喝西北风了,我看爷台还是早些找个正经营生,再过两年,一合血恐怕只能换袋粮食了。”
那人听言叹了一口气,“可怜我堂堂猎魔族人,竟沦落到如此下场。”
小厮漫不经心回道:“可见当初猎魔族围剿魔族,是剿错了。”
那人一听愕然,问道:“什么说法?”
小厮一边用利刃在这人手腕上细细割开一道口子,引着血慢慢注入量器,一边道:“当年魔族仍在时,对付魔族唯有猎魔者,奇货可居,身价自然水涨船高,猎得魔物邀功行赏,不比卖血来得光彩?封官加爵也不无可能。可十多年前,五部合围灭了魔族,人族没了忌惮,这猎魔者也就可有可无了。正所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功成名就的身价万金,不走运的就算买光了血,还不值十两银子。”说完那血刚好满一合,小厮将一个白纱布摁在他手腕伤口上,一片清凉之意。
量器中的血缓缓泛起淡淡的金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人听言怅然地点点头,猎魔族生来克制魔族,尤其是他们身上流淌的金血有除邪之功,魔物一旦沾上便有如烈火焚烧,拿下魔物轻而易举,也因此当年猎魔族叱咤风云何其风光。
只可惜后来听信了南明王之计五部合谋共歼魔族,人族除去心腹大患,从此风生水起,但南明王却翻脸不认人,先前承诺的好处丝毫没有兑现,不少猎魔族如今只能沦落到卖血为生的地步。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人族忌惮魔族,魔族忌惮猎魔族,因此猎魔族便可号令人族。可这个闭环却被他们亲手打破了。南明王不认,他们也无可奈何,木已成舟,别无他法。
那人叹了一口气,用袖子盖过腕口的伤,把一钱银子收入怀中,又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人群,消失在了街角。
常刃心里骂着活该,正欲离开,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赶来,便没有立刻就走。
不久,几个看似官兵模样的人勒马来到了这卖血这店,道:“我家侯爷有急用,要金血百斗。”说罢掷出了一锭金子,“这是定金。”
那小厮慌得双手颤抖接过金子,颤声道:“正月里筹不到那么多,眼下只有四十斗有余,爷台宽限几日我再去买些可好?”
那官兵道:“我后天再来取,有多少要多少。”说罢匆匆走了。
那小厮立刻把“一合一钱”的牌子取下,挂上了“一合二钱”的红牌。
路过酒馆,里面二楼坐着的似乎是官家之人,说起昨日神女像受人玷辱之事,“如此亵渎圣女,哪想她竟然无动于衷,只是道:‘诸如神佛有人信,便有人不信。’”
有人附和道:“圣女果然心如明镜高洁。”
常刃冷笑,他虽然不信神佛,可这妖女把自己与神佛做比,可谓狂妄至极。
紧接着楼上声音小了几分,道:“唉你们知道吗,风雷大法师近日在南土又猎得魔晶数枚,外加在其余城池中近年来存得的魔晶,共二十余枚,由风雷大法师护送归来,后日圣女要亲自出来千花街相迎。命贤王在附近布防,因而我提前得知,来知会诸位。”
余人听言皆是一震,“兹事体大,布防必然严密。”
那人点点头,低声道:“千花街摘星楼里里外外被魔铁军围了个遍,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任谁来抢,都让他有来无回。”
常刃听言顿时明白,心想:“贤王近日不动声色,是想守株待兔,来个瓮中捉鳖。他知道我抢了魔晶,料得以此为饵我会上钩,有无魔晶不得而知。若此时这消息闹得满城皆知,必然是计,若只是私下秘传,那便八九不离十了。想必方才那官兵来买金血,也是为了这茬。”
若真如他们所言,以他们的魔铁军之力,若真去抢人,只怕凶多吉少,但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要去一趟。与其守着半死不活的魔晶冥思苦想,不如豁出去抢得妖女逼问魔晶的秘密,纵使此行九死一生,又有何惧!
他想到此处突然哈哈大笑了两声,继续朝前走。
常刃连续在街上打探了两日,只是在街头巷尾听得人半真半假的传言,王族却从未提过半句,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他却宽心了不少,待到天色过午,想得今日是小满大婚,便买了两壶酒抬脚回了家去。
钱小满坐在闺房,见时辰快到了,却不见常刃回来,问了好几遍丫头,她们皆说不见得,道:“小爷或许路上有事耽搁了,小姐先盖上盖头吧。”
钱小满不愿意,道:“哥哥从不骗我,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她说着匆匆跑了出去,顾不得下人阻拦提着裙子奔到了小年屋里。
郭小年也正穿好新服,猛然见得钱小满面若春桃,明艳灿烂,不觉愣了片刻。
钱小满见郭小年面目俊朗,身长玉立,也是怔了怔。
郭小年道:“小满,出什么事了吗?”
钱小满回过神来,有些着急地抓着郭小年的衣裳,道:“小年哥,我哥答应了要替我盖盖头,现在还不见人影,我心想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郭小年听言眉色一凛,道:“别急,我去看看。”
钱小满点点头,目光透出些许依赖。
郭小年出了门,琢磨了片刻,纵身飞上屋檐,果不其然,常刃正半倚在屋顶上,拎着个酒壶晒着太阳,金色暖阳照着他半边脸,明朗清俊,悠然自得,却又心事重重,嘴里还哼着他从未听过的歌谣。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郭小年在他身旁坐下,拿起了另一坛酒,“小满找你闹翻天了,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喝闷酒。”
常刃没说话,笑了笑,眯着眼睛看太阳。
郭小年道:“有心事?”
常刃悠悠叹了口气道:“我这个不详之身,就不去给你们添晦气了。”
郭小年捶了常刃一拳,道:“胡说什么呢。”
常刃笑道:“我小时候偷听到长老说话,他们说我出生那会儿,巫族人来过。”
郭小年听言敛了神情,关于常刃的过去,常刃极少提及,他也从不多问。
常刃道:“他们说我出生非运即祸,非山穷水尽不转,否极泰来。现在想想,人生不就是福祸相依,巫族人这话,怎么说都不算错,等于废话。却还是困扰了我很多年,我心想,是不是我还不够惨,魔族还不够惨,所以迟迟没有转运。祸我见了不少,可运到底在哪?”他的眼神有一丝茫然。
郭小年察觉常刃有些不对劲,道:“你不信命,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了。”
常刃笑了笑,“六部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你神风族身轻如燕,与力量有缺,我魔族有魔力异于常人,却受制于猎魔族,而且未开化时力量连普通人族都比不上,因此我族辈不堪人族欺压,才入了深林,宁可与野兽争食。”他说着恨恨地闷了一口酒。
“算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听我发什么牢骚。我给你件礼物。”他说罢从腰间取了一对玉佩,狡黠一笑道:“你可知道,我魔族从来只有男子,没有女子。”
郭小年纳闷道:“那你怎么生出来的?”
常刃笑道:“反正不是石头蹦出来的,待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我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个,这玉佩是一对,男持一块,女持一块,若合在一起说明夫妻二人同心,若……”他眼眸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若夫妻有异心则分,若一人身死则碎。
那玉佩放入郭小年手中时,自动分为两块。
常刃道:“现在你是它主人了,要不要把其中一块给小满,你自己决定。”
他自知此次有去无回,并不想连累旁人,故对这几日所闻所见只字不提,只和郭小年说了去给神女像画胡子之事,两个人哈哈大笑了一场。
郭小年却总觉得常刃的行为说不出的反常,这玉佩给他更是像交代后事。
他向来聪慧,见着玉佩在常刃手里是一对,加之他口中常念的“小月”的名字,已将这玉佩因果和那女子关联猜想出了几分。
郭小年道:“这婚礼没了你,小满会遗憾的,跟我走吧。”
常刃笑道:“你不怕吗?”
郭小年看着他,亦笑道:“我怕过吗?”
常刃于是跟着郭小年下来。钱小满见了甚为惊喜跑了过去,常刃连忙“哎”了一声捂住郭小年的眼睛,道:“不像话,还没拜堂呢怎么新娘子怎么可以跑出来。小满,回屋里去。”
丫鬟见了掩着嘴直笑。
“哦。”钱小满笑道,乖乖地跑回屋里去了。
常刃见小满关上门,才松了手,故作严肃道:“小年,虽然你年纪长我一些,但成婚后你就是我妹婿,论辈分,我比你稍大些,你当如小满一样唤我一声哥。”
郭小年笑着摇摇头,用手肘撞了下常刃走开了。
常刃“嘿”了一声,对丫鬟道:“瞧见没有,还没拜堂呢就没大没小的,要是真成亲了还得了!”
丫鬟笑着走开了。
钱小满和郭小年的婚礼一切从简,拜了天地后便回了新房去,丫鬟家丁都抢着去闹洞房,把花生红枣洒了一地,喝酒划拳兴致甚高。常刃故意多喝了几口酒,走路都站不稳,让丫鬟搀着回了屋,醉醺醺吩咐道:“明天没事不要叫我。”
丫鬟们从未见常刃喝醉过,都以为他今日太高兴了。
待丫鬟走后,他翻出了夜行衣,磨尖了短刀藏于腰间,枕着双臂躺在床上,眯着眼,在礼乐声中哼起了那首母亲曾唱过的歌谣。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