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新年 哪怕只是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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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静雪，天地裹上一层银装，香山举目皆白，唯有神女庙前几株红梅傲雪，花开正盛。常刃打了个呵欠，吐出了一口白雾，不由得裹紧了外衣。
天色微熹，外边有绵密踩雪之声又急又轻，小毛提着一篮子菜回来，里面还放着一只大活鱼，一蹦一跳的。
小毛跺跺脚抖落了身上的雪，放下篮子用热气呵了手，脸上被冻得通红，笑道：“常大哥，今日除夕，咱们吃鱼！”
常刃点点头。
小毛是他五年前在庙外捡到的，没有亲人，常刃便将他收留在此，也能作个伴。
小毛将常刃当作半个主人，不知道为何他终日守着神女庙，偶尔还会一动不动地对神女像看上几个时辰，眼中的柔情是他对别人从来没有的，或许，是圣女虔诚的信徒吧。
在他记忆里，五年前不归山烈执死后，贤王执政，东海与北域外敌来犯，各部不得已联合共御外敌，内部人族与其他族的矛盾退而其次，反倒相处得可以，上京也来了不少的外族人。
在人族的魔奴被魔族人带了回去。后来由于魔族只有男性，迫于繁衍压力，他们与人族签下协议，有一部分迁至人族，并答应与人族共御外敌，不少人族姑娘爱慕他们身强力壮，与之结合。
一开始，百姓中有人想要毁了神女庙，常刃一夫当关拦了下来，什么原因也不说，他们一直对峙了半年有余，直到有个缺了左手的道人来此。
那人名为玄光，说圣女是巫族人，替天行道并无不妥，况且魔族并没有对人族赶尽杀绝，人族应该心存感激才是，他们因此留下了神女庙。
常刃对玄光之助并没有多做表示，一句道谢之语也未说，只是默默望着他，玄光对他点头一笑，就离开了。
常刃伫立着一言不发，目光追随他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后来魔族为人族抵抗外敌立下大功，又有不少人来神女庙参拜后确实灵验，于是神女庙的香火越来越盛，较于洛山庙有过之无不及。
按照往年来看，除夕这日香火较往日只多不少，不到卯时，外头已站满了香客。常刃不爱热闹，只在后院里看书，但外面风吹草动皆在他耳内。
“小毛，我哥在哪里？”一片人语声中，钱小满的声音微微传来。
常刃放了书，走出去，见钱小满手上牵着一个四岁的孩子，郭小年拿着一盒礼物陪在她身边。
郭思宇双眼清澈，把一个红包举在头上，道：“给舅舅。”
常刃笑着抱起郭思宇，道：“谢谢小思宇，舅舅这里有一个更大的红包。”说着让小毛取来他新打的金镯子，戴在了他手上。
郭思宇甚有礼貌，道：“谢谢舅舅。”
钱小满道：“哥，今年和我们一起过节吧，你和小毛都去，总在这庙里多孤单啊。”
常刃笑了笑，望了眼神像道：“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多孤单。”
钱小满抿嘴，看了眼郭小年，郭小年搂过她道：“就依他的意思吧。”
钱小满点了点头，道：“我替你做了两套新衣裳，记得换上。今天让思宇陪你玩会儿，晚上我们再带他回去。”
常刃笑道：“你夫妇两个就是想让我帮忙带孩子吧。”嘴上如是说着，早已开始寻思带他去哪儿玩了。
钱小满笑道：“才没有。”说罢就把郭小年拉走了。
常刃寻思这荒山野岭也没什么东西给小孩玩，就带他出去折梅花。
郭思宇不似神风族的孱弱，生得壮实可爱，钱小满怕他冻着，把他一层一层裹成了个圆球，带这个小虎帽，看上去十分喜庆。
郭思宇拿着花玩了一会儿，又开始在雪地里捏雪玩，常刃就在一旁看着他，道：“冻坏了你娘要生气了。”却没有制止，知道钱小满素来严格，他跟着钱小满肯定憋坏了。
郭思宇仍捏着雪球，有恃无恐稚声道：“爹说娘生气就去找舅舅告状，娘不敢对舅舅发脾气。”
常刃噗嗤一声笑出来，蹲下来道：“你爹平日正经得很，就教你这些？”
郭思宇道：“爹还说这话不能告诉娘。”
常刃笑了一会儿，就蹲着看他玩雪球，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眼中早已失焦。
郭思宇抬头瞧他半天没动静，笑道：“舅舅在想舅娘。”
常刃听言回过神来，觉得好笑，摸摸他的小脑袋，道：“你怎么知道。”
郭思宇道：“我娘在家想爹的时候就是这样。”
常刃心有所动，道：“那你知道你舅娘在哪里吗？”
他不求解答，只想找个人倾诉而已。
郭思宇转身用梅花指着神女庙的方向，道：“就在庙里，舅舅要陪舅娘过年，就不能陪思宇了。”
常刃道：“思宇怪不怪舅舅？”
郭思宇摇摇头，道：“娘说舅舅心里想舅娘，就像娘想爹爹一样。舅舅，他们说圣女舅娘很灵，你为什么不拜拜她，让舅娘早点回来。”说着一脸天真地望着常刃，双眼如葡萄一般灵动可爱，手上早已被冻得通红。
常刃把他手捂在自己手掌里热了热，笑了笑，道：“舅娘想回来的时候自己会回来，不想回来拜了也没用。”
郭思宇乖乖地从常刃身上取暖，道：“舅舅是不是惹舅娘生气了？”
常刃故意皱起眉头，道：“嗯，舅娘气坏了。”
郭思宇道：“那我去找圣女舅娘，替舅舅道歉，她就会回来了。”他说着将手抽走，一骨碌跑进了庙里，踮起脚勉强把那支梅花放在供台上，学着别人的样子端正对神女像拜了几拜，嘴里低声念叨：“舅娘，舅舅不是故意的，你快回来吧，你回来，思宇把最喜欢的糖葫芦都给你。”
常刃眼里酸涩，抬头看天，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衣角被人轻轻拽动。他低下头，见郭思宇笑盈盈地望着他，“我和舅娘说了，如果舅娘回来，舅舅可不能惹她生气了。”
常刃用力地点了两下头。
他和郭思宇在雪地里滚到了未时，钱小满才回来带走郭思宇。
郭思宇挥挥小手道：“舅舅再见。”
常刃捏了捏他胖嘟嘟的小脸，道：“再见。”
郭思宇又对神像挥挥手道：“舅娘再见。”
钱小满和郭小年见了，一时哑然，忙看常刃的反应。
常刃只是笑了笑，道：“舅娘说‘思宇再见’。”
晚间，常刃和小毛一起吃饭，听得鞭炮烟火之声远远传来，足以想象山下迎新年盛景。而山上寂然无声，只有他和小毛相对而坐，借一盏灯火用着晚膳。
他心中有几分凄然，幸而有小毛在身边，自己也不至于孑然一身。
小毛自顾自吃着鱼，面目痴醉道：“常大哥，你烧的鱼真是一绝，我也只有等过年才能吃到，你什么时候教我一手，以后我好做给你吃。”
常刃笑道：“随时可以。”
小毛一听大喜，忙给常刃斟满酒，道：“那以后您就是我师父了。”
“拜师拜师。”小毛嘴里念着，连忙擦了嘴站起身，准备给常刃磕头，常刃道：“这些俗礼就免了吧。”
小毛不干，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当我师父我以后就如同父亲侍奉您。”说罢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常刃没有推辞，只是不由得想起了阿三。待他磕了头，道：“快吃吧，饭菜都要凉了。”
“好嘞。”小毛于是又坐回了位置上，道：“师父，新年您许了什么愿啊？”
“许愿？”常刃失语，他从来不信鬼神苍天，更别说将心事告神。
小毛漫不经心道：“您在神女庙这么多年，都没向圣女求过什么？那您在这里干嘛？”
子夜时分，外面烟火砰然作响，常刃反复睡不着，便起来到神女庙内。
神像前燃着几盏长明灯，神女风姿绰约栩栩如生，他恍然想起了多年以前自己做的荒唐事，将神女像画了两道胡子。
思及此处他会心一笑，对着神像自言自语道：“我从来没拜过神，从没想过拜神。今天头一遭，我希望此生再见你一次，哪怕只是相似音容，哪怕再不识我，我皆无怨。”
外头烟火闪烁，缤纷之色在雪地上流转，忽而金黄，忽而赤红，绚丽灿烂，声声变化，时而如雷，时而如雨，时而如秋风扫过繁叶哗然作响。
他出了门，不知外头竟又下起了雪，回房拎了两壶酒踏雪而去，想去山崖边一边饮酒，一边俯瞰万家灯火。
尽管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外头雪厚，一脚踏入陷进去三寸有余，雪声簌簌清脆悦耳，常刃走了几步，却似乎听闻更轻更脆的踩雪之声传来，那声响却不像是人。
难道是山间的野狼？
他心里生疑，便停了脚步，仔细寻找那声响来源。
东方烟花又起，那细微的声响被炮响所盖，烟火升至高空陡然炸裂，散成千朵万朵银花落下，雪地霎时恍如白昼，灿烂花火之下，一个身影逆光而来。她身骑白鹿，一袭白衣，银铃微响，眉眼含笑看着他。
常刃一语未发，泪水早已模糊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新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