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黑羽护

8、第 8 章 这是沿河的

　　这是沿河的一个港口城镇，我决定今天在这里过夜。因为这里的日出真的很迷人。其实，我真正不想错过的是日暮时分，因为也许我看见月亮，就会想到句芒，继而想到旱魃。
　　我找到一家可以看见黄河的茶楼，坐了下来，叫了一壶茶。店里面像我一样吃茶的人还真不在少数，似乎都不用忙于农活。人还真是懂得享受，会发明茶，会研习烹饪。即便是多么艰难困苦的日子，他们也要能吃好喝好，好像只要有了吃喝，他们就会忘了一切，该忘记的和不该忘记的。世所谓“民以食为天”，人们为了吃，还会残害动物，追求珍奇异兽，无所不用其极，甚于虎狼。
　　而现在，我要来拯救他们了。
　　“店家，我向你打听个事儿……”
　　“您这可就问对人了，这方圆百里之内，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我伶牙俐齿小旋风并非浪得虚名……”
　　我立刻皱了皱眉，最讨厌饶舌之人，偏偏就让我撞上了。无奈，我必须要打听到我要知道的信息。“这里没有受到饕餮威胁吗？”
　　“您也问那饕餮？没有没有，我们这里太平着呐。”顿一顿他又饶舌道，“难道说，您老也是个道士？”
　　我可是比道士还高许多阶的神，我暗暗笑道。但是，这店家的确不简单，竟发觉我的底细。但是他说“也”是什么意思呢？
　　我又问他：“什么叫‘也’，难道这城里还有道士？”
　　“不错。大概是三个月前来的罢，托他的福，我们这个城里的人已经三个月无须忌殚毒蛇猛兽，甚至不用再出海捕鱼，只消以他打来的兽类为食。”
　　难怪这儿的人如此安闲，不过……等一等，这里紧挨着黄河，河畔的毒蛇猛兽，岂非是我水族之人？我想到这里，又问：
　　“这道士什么来头？”
　　“您老又问对人了，这事儿除了我还真没别个知道的。”他于是更加得意起来，“此人来自北溟的金鳌岛，道术极高。现居于城北的一个神祀内……”
　　他似乎还想说下去，我却已经厌烦了，丢下了茶钱，我就奔北而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动我治下水族。
　　走到街上，也是一样，这里的人安闲到过分，连我也被传染了这里的懒洋，步子渐渐慢下来。五百年来我都不曾发现，原来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是这样的舒适，令到我这样的神也不禁慵懒起来。
　　“救命，救命呵！”
　　多么老套的场景，照例的是在大街之上，照例的是一个弱女子的声音，照例的是围观的麻木的民众，照例的是好管闲事的男主角——天杀的！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麻烦。我为什么要去救她？关我什么事！
　　可是，那女人长得还真是美。我不由地赞叹，唇红齿白，青丝如瀑，身段妖娆，最是那一双明眸好似两颗明星，这感觉，好像，好像旱魃……我暗笑自己的傻气，这天下哪有这许多的相似，大概是我思念心切罢。
　　我突然对后面那个追她的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难道真是一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专门欺凌良家妇女；恶贯满盈，却又空有一身蛮力，呵呵，如果真的这样，这情形还真是好笑呵。可惜的是，那个人却原来是一个小孩，一个可爱的小娃娃。十二三岁年纪，一双大大的眼睛稚气未脱，明显不合身形的太极道袍，背后有一柄铁尺，眉心还点有一点朱砂痣。
　　我到底是个麻烦的人。不由自主的我冲了上去，不由自主的我挡在了那孩子前面。那女人于是躲到我的身后，揪住我后背的衣衫，哭着对我说：
　　“他……他要杀我！”
　　倒可笑。我反身扣住那女人的琵琶骨，将她制住，笑道：“好孽障，不要得寸进尺！当我是睁眼瞎子呐，管叫你保住性命便是！”又转而对那小孩说，“小娃娃，一只千年白毛九尾狐狸而已，若没有伤天害理，奈何剥夺她生存权利？”
　　“我已经一百零八岁了。”看来他似乎已经是仙人了。
　　原来这世界上比我喜欢安静的人也是有的，我不由暗笑起来，我是好歹也有一千零八岁了罢。
　　“那么小娃娃，这只狐狸得罪了你？”
　　那孩子摇了摇头，显然对于我的“小看”无可奈何，“邪魔外道，断无生存之理。”他又问那只仍然在我手中挣扎的狐狸，“妲己，你若告诉我饕餮所在，我可以留你一命。三千年道行虽来之不易，但总比被打成劫灰来得强得多。”
　　原来将饕餮驱逐到这里的人就是这个小娃娃，我不由心中一惊，想来他就是那个店家所说的金鳌的道士——或许，他应该已经是仙人了，但金鳌原本是蚩尤的领域，现在应该已经不存在了。而且那里多半是妖怪，这个小娃娃却是十足的人，就算我会看错，以一个仙人的实力，恐怕也不能动得饕餮罢？还是说，我原本太过小看这些介于人和神之间的不伦不类的仙人？
　　于是我正色问道：“你究竟何人？”
　　“闻仲。”
　　“小娃娃——不，闻仲，你太狠了。”我也不想跟他多说，这小子是认死“妖无好恶，灭而后安”的人。我于是打定主意，先制服这小子，一来可以纠正纠正他的个性，二来可以顺便看看他的实力。“妲己，你若逃走，我手中这块神铁可不饶你！”
　　我正待要与闻仲交手，却叫他看见我手中神铁。闻仲大声惊呼道：“定海神针？共工，你是水神共工！”
　　好像不用再出手了，原来水神的名号，也是可以去当铺当得几两银子的。我收起神铁，转回笑脸，“看来，你也同意饶了妲己，放她一马？”
　　闻仲微微有些难色，但终于还是点点头，“只要她愿意说出饕餮所在，就放了她。”
　　我放开妲己，尽量和善的说：“你听到了？”
　　——
　　果不其然，饕餮虽然强大，却也还没有大胆到单枪匹马闯那不周之山，他便躲藏在沿海一带的城市——因为他实在离不开人。闻仲到底还给我这个所谓的水神些许面子，依约放了妲己。我知道，闻仲和妲己的这个不解之缘，算是这么结下了。

　　人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说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