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黑羽护

6、第 6 章

　　我活了一千年，这是我第二次下昆仑。上一次，是五百年前，那时候，我亲见了蚩尤的死。今次我同样是要去亲见一个人的死，不同的是这次是得我亲自去斩杀，用父亲赐给我的剑去斩杀一个同样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人。
　　临行时，父亲给了我下界为我所司之神的名单，也传授给我召唤之术，以供驱遣，我才发现神族之众。这份名单里，我认识的人就有限，不过好歹我还知道潇湘二水，朝贡时我见过，她们是地上的王的两个妃子。
　　父亲甚至还把他的佩剑——轩辕剑给了我。那可是五百年前大破蚩尤时父亲所握的剑，传说中的天界第一神器。我将它背在背上，心里暗暗发誓非得万不得已，绝不开封此剑。
　　刑天则只是说了一句：“永不使用天魔解体大法。”
　　“天魔解体大法”，传自魔族的无上法术，是使用自己的血液画出结界，无限增加自己的力量的法门，更可反复使用，威力无穷。但它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它本身是一柄双刃剑。
　　到底是刑天，酷得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可是重要的是，饕餮难道强到要让我使用同归于尽的法术吗？我不相信。
　　鲧依然是那副招牌式的微笑，偷偷塞给我一个纸团，我知道那是他帮我查的资料。他本来是要求和我一起去的，但是被父亲回绝了。鲧虽然很成熟，终究也还是个孩子。
　　末了我破天荒的向伏羲道了个别，然后就启程了。
　　不过下山之前，我管不住自己的腿，抑或是管不住自己的心罢，我还是去见了旱魃。旱魃却没有多关心我的任务，只是问我那一个老旧的问题：
　　“我再问你一次，这次是绝对的最后一次，你是否愿意带我离开这里，就趁着你离开昆仑的机会？”
　　我原本即将去面对杀人的问题，没想到现在却得先处理自己的感情问题。我想讽刺地笑笑，可惜没有成功。
　　我想起了鲧，继而想到了伏羲，如果换作是伏羲，他会怎么做？是义无反顾的去斩杀感情，还是同样义无反顾的去斩杀任务？如果是司日之神的伏羲，他会怎样的去思考这个难题？这种天真的想法很快被我自己嘲笑了。伏羲怎么可能面对等同于我的难题，要知道伏羲的一辈子，除了他的琴就是他的地位。
　　我是天下最倒霉的人，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的姐姐，尽管不仅仅是我的姐姐。天下最难的也许就是选择，选择是往往令人进退两难。我不想在还没有证明自己给父亲看之前就放弃，我也不愿意看见旱魃总在我离开之后哭泣。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冲口而出的“跟我走罢”，可是话到嘴边却还是变了味：
　　“魃，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几年，好吗？”
　　也罢，这是我难能的让步。我等于告诉她，只要我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我只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一旦我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我不在乎什么更高的什么神的头衔，即便是就要把帝位交给我，我也会立刻带魃离开这个昆仑，这个家的昆仑，这个我赖以生存的昆仑。只是要她等一等，只是等一等而已。
　　旱魃没有说话，更没有哭。我知道，她默应了。旱魃不是痴缠的女人，她比我都还要了解我，了解共工。
　　我真的好爱旱魃，比世界上任何的人都要爱，这种爱甚至远远超出我的力量控制，升华成依赖。
　　我再三要求和她共度一晚，可是她拒绝了：
　　“等你真的成为了那个人，再说罢。”
　　到底是一个女人，免不了的是要疑心重重的。我暗暗感觉些许无奈，即使强如旱魃，也还只是一个女人。
　　“那么我走了。”我将近临行之时，又再回过头去，想把旱魃烙印在我的脑海深处，画成图画，刻成诗歌，成为永恒。
　　旱魃笑得好勉强，“安全第一。”
　　末了，旱魃坚持要送我到建木之滨，我终于还是拗不过她。于是在旱魃温柔的目光相送下，我义无反顾的，从没有如此义无反顾的离开了昆仑。
　　“我想我会等你回来。”旱魃最后说，给了我一个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我想我终生难忘。

　　愿意等待的人，存在一种期待，期待来了，等于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