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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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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的夜幕来得迅猛,落日霞光转瞬被暗沉的墨色吞尽,冷风卷着细碎沙砾拍打泥墙,呜呜的声响绕着破败屋梁盘旋。
岑老将晒干的草药分门收拢在粗布囊袋里,陶碗碾碎几株灰绿色的草本根茎,淡淡的苦涩药气漫开。这便是能够短暂遮蔽雾灵脉气息的药粉,涂抹在脖颈与腕间,冰夷的探查秘术便很难捕捉到花郁雾身上独有的灵力波动。
“锁灵大阵依托祭坛地底的千年寒晶运转,一共有三处阵眼,分别立在祭坛左隅石柱、中央祭台、后方穹顶石刻之上。只要捣毁任意一处阵眼,整座大阵便会出现缺口,不至于一瞬间禁锢郁雾的灵脉。”岑老指尖点在地面,借着炭灰勾勒出祭坛简略图样,线条潦草,却把暗道、陷阱、守卫轮换的时辰标注得一清二楚。
柳松枋将花郁雾揽在身侧坐着,指尖始终圈着她的手腕,一边默记阵图脉络,一边时不时低头留意她的神色。灵脉连日感知周遭冰夷气息,少女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眼皮时不时轻轻耷拉。他便悄悄用掌心渡去一缕温和内息,舒缓她经脉里的酸胀。
这份体贴落在月文晓眼中,她合上手中古籍,眸光微动,嘴上却没有半句感慨,只是取出三枚小巧的银质符片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依照古方炼制的护心符,对阵法寒气有抵御之用,郁雾两枚,柳松枋一枚,你们二人体虚,最容易被寒气相侵。”
江凌倚在门框上,长剑横搭在臂弯,见状故作委屈地挑眉:“怎么唯独漏掉了我?莫非在月姑娘眼里,我皮糙肉厚不需要庇护?”
“你常年漂泊江湖,一身武功底气扎实,区区寒气伤不到你。”月文晓垂着眼收拾书页,耳尖却悄悄染上浅红,“若是实在想要,明日进入祭坛之前,我再另行炼制便是。”
江凌眼底瞬间漾开明朗笑意,正要继续打趣,遥远荒原深处骤然浮起一片幽蓝色火光。
那火光并非篝火,成团成片悬浮在半空,顺着祭坛的方位层层叠叠向上蔓延,将半边夜空染成冷幽幽的靛蓝,寒气隔着数里荒原都隐约飘来,屋内炭火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花郁雾体内的灵脉猛地一颤,心口微微发闷,下意识往柳松枋怀里缩了缩。
柳松枋立刻抬手抚着她的后背顺气,眉眼之间褪去慵懒,覆上一层冷意:“祭坛幽火亮起,是冰夷帝师用以昭示即将开启献祭的讯号,他应当察觉到我们落脚在此处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凭空飘来一张素白笺纸,没有任何人踏入院落,纸张顺着夜风缓缓落在木门门槛之上,纸面萦绕一层薄薄的寒霜。
月文晓快步上前拾起请柬,指尖触到纸面冰凉刺骨,笺上字迹冷硬苍劲,正是冰夷帝师的笔迹。内容很简单,邀约四人明日正午前往北疆祭坛一晤,不必躲藏潜行,他愿意放下所有暗卫阻拦,只做一次坦诚谈判。
“倒是省去了我们暗中潜入的麻烦。”江凌收起嬉闹之色,走上前来扫过笺文,“只是此人偏执多年,突然主动邀约,很难分清是真心想要商谈,还是布下陷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岑老眉头紧锁,叹息道:“我这位师弟向来心思深沉,幽火升空代表他已经调动了祭坛大半力量。若是真心想要谈判,大可遣普通人送来书信,动用祭坛之火,多半存有半分侥幸,依旧想要伺机困住郁雾。”
花郁雾靠在柳松枋肩头,朦胧的眼眸望向窗外那片幽蓝天幕,过往被困冰夷雪牢的梦魇隐隐在脑海翻涌。可如今怀中是安稳的暖意,身旁有挚友相伴,心底的怯懦早已淡去大半。
“无论是不是圈套,明天我都要赴约。一味躲避永远无法了结宿命纠缠,我想要当面同他讲清,献祭灵脉从来不是拯救冰夷唯一的出路。”
柳松枋低头望着她笃定的侧脸,心中的顾虑重重盘旋。体内残留的毒素因为心绪紧绷隐隐作痛,喉咙泛起痒意,他隐忍地压下咳声,不再阻拦她的决定。从前他总想独揽所有风雨,把她护在羽翼之后,如今他尊重她的选择,选择与她并肩同行。
“我陪着你。倘若谈判破裂,我拼尽一身修为,也会带你离开祭坛。”
一旁的月文晓快速在脑海梳理方案,清冷的条理分毫不乱:“明天我们分工而行,郁雾负责与帝师交谈,柳松枋贴身守护;江凌武功高强,游走在外围牵制暗卫,防止对方突然合围;我借着古籍记载寻找地底地热通道的线索,一边谈判一边搜集证据,用客观记载打消帝师对古老预言的迷信。”
分配妥当,夜色已经深了。
岑老回偏房休养,留下四人独处在院落的正屋。晚风萧瑟,屋外幽蓝火光始终悬在天边,遥遥映照荒原。
江凌看见月文晓独自走到院中仰头眺望远方火光,便提着佩剑缓步跟了出去。院落空旷,满地散落干枯野草,月光洒在少女素白衣裙之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还在担忧明日谈判?”
“我只是害怕费尽口舌,依旧无法扭转帝师的执念。”月文晓没有回头,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书本道理简单,可人一旦被执念困住,很难被旁人点醒。”
江凌走到她身侧,少年意气的眉眼在月色下柔和许多,不再是往日戏谑模样。他犹豫片刻,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就算前路艰难,我都会陪着你。从前你总是独自翻阅古籍钻研对策,往后不必凡事一个人扛。”
月文晓手腕一颤,想要抽回,却被他握得稳稳当当。高傲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心底的柔软悄然外露,她不再出言怼斥,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望向远处幽火,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屋内烛火摇曳。
柳松枋拉着花郁雾坐在窗边,指尖细细帮她涂抹可以遮蔽灵脉的药粉,从纤细的脖颈抹至腕骨。药粉带着微凉触感,少女微微垂着头,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缠绕在一起,早已跳出从前兄妹的分寸。
“若是明天祭坛之内寒气过重,随时拉住我的手,不要硬撑。”柳松枋低声叮嘱,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就算谈判失败,我们也不必立刻硬碰硬,暂且抽身离开,慢慢另寻法子。”
“我不怕凶险,唯独害怕你再度催动内力导致旧毒复发。”花郁雾抬手抚摸他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声音软糯又认真,“柳松枋,往后不要凡事都想着独自承受伤痛,我们已经是恋人,苦难本就该一同分担。”
柳松枋心口一暖,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天边幽火明明灭灭,像是悬在头顶的一道枷锁,明日祭坛之约吉凶难料。
两对心意落地的少年少女,一个在院内月下悄悄温存,一个在窗边烛下缱绻相依。
寒笼锁雾,四陷绝境
北疆荒原的正午,无云无阳,天地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冰夷祭坛矗立在荒原腹地,巨石垒筑的台座覆着经年不化的薄霜,石缝间缠绕着漆黑阴绿的秘术藤蔓,风掠过石廊,没有半分人间烟火,只有刺骨的寒凉,沉沉压人脊梁。
今日赴约,四人皆早有预备。
却无人料到,帝师的温柔坦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织造的骗局。
祭坛石门前,一袭素白袍的帝师静静立在祭台中央。
初见温雅清寂,眉眼似含悲悯,谈吐从容有度,全然不像杀伐偏执之人。
他耐心听尽花郁雾的和解之言,听尽月文晓搬出的古籍地热脉络佐证,听尽四人愿共解冰夷困局、不必献祭生灵的赤诚。
全程笑意浅淡,颔首聆听,甚至几度露出恍然动容之色。
花郁雾帷帽轻纱轻垂,浅绿衣摆在寒风里微拂,心性纯善,真以为经年执念可解,宿命困局可破。
她轻声道:“帝师,苍生苦难从不该由一人承担。我愿助你寻地热暖疆土,不必献祭,亦可救冰夷万民。”
话音落的一瞬。
帝师笑意骤然敛尽。
那一层温雅悲悯的皮囊,无声碎裂,露出底下蛰伏数十年的阴鸷、凉薄、不择手段。
“小姑娘。”
他声音轻轻的,却冷得像雪原万古寒冰。
“你真以为,我耗费十年布局、千里追猎,是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替代法子?”
“我要的从来不是和解。是你。是你独一无二、天生圆满的雾灵脉。”
猝不及防间,脚下石缝轰然炸裂!
漆黑藤蔓破土狂涌而出,带着腥臭湿冷的秘术阴气,如无数鬼爪,瞬间席卷整座祭坛。
江凌反应最快。
玄色衣袂骤然破空,白丝带在风里划出凌厉弧线,长剑铮然出鞘,少年意气瞬间化作杀伐凛冽,反手就要将身前二人护在身后:“退后!有诈!”
可祭坛大阵早已封死四方。
帝师蓄谋已久,以谈判为饵,以悲悯为网,从四人踏入荒原腹地的一刻,已然落子无解。
黑色藤蔓蛮横缠上江凌四肢,力道悍猛,死死箍紧他筋骨。他素来桀骜不羁、纵马江湖,一身傲骨从不受困,此刻咬牙运力挣动,腕骨勒出深红血痕,长剑被藤蔓死死锁在石地,动弹不得半分。
“放开!”
少年声线凛冽,往日散漫笑意尽数褪去,眼底是沉沉怒火与不甘,可秘术阵法压制周身内力,任凭他如何发力,都只是徒劳挣扎。
另一侧。
月文晓身形轻撤,眼角朱砂痣在惨白天光下格外明艳柔和,明明生得温顺雅致,骨子里却是皇室贵族的冷硬傲骨。她指尖急翻袖中符纸,欲以秘术破阵救人,可漫天藤蔓缠上她腰肢、肩头、双臂,层层叠叠,封死所有动作。
她素来平稳恬淡、不争不抢,半生居于深宫,从无狼狈失态。
此刻被死死禁锢,衣袂凌乱,却半点不显慌乱,只抬眸冷睨前方,语调清冽坚硬:“阴诡伎俩,枉你身居帝师高位。”
嘴硬、高傲、即便身陷绝境,也不肯露半分怯色,可眼底早已绷紧,死死盯着场中最脆弱的那人。
——花郁雾。
所有藤蔓最凶、最阴、最急的攻势,尽数朝向她一人。
她本就体弱,常年畏光怯寒,此刻淡黄帷帽被劲风狠狠掀落,浅绿衣衫被藤蔓缠扯翻飞。
漆黑阴冷的藤蔓瞬间缠遍她四肢、腰身、肩颈。
力道野蛮、冰凉、不容挣脱。
“唔——”
猝不及防的禁锢勒得她身形一颤,细碎的痛息卡在喉间。
四肢被强行拉伸、固定、锁死,筋骨酸胀发麻,半点动弹不得。
下一刻,眼底原本朦胧的微光,骤然被秘术黑雾彻底吞灭。
彻底失明。
世界一瞬间沉入绝对死寂的黑暗。
再也看不见祭坛、看不见天光、看不见身边的人、看不见她心心念念的柳松枋。
五感被强行剥夺,视觉归零,仅剩极致敏锐的听觉与触觉。
耳边只剩荒原寒风呜咽、藤蔓摩擦衣物的细碎阴响、以及自己轻轻不稳的呼吸。
随之而来,是脚背上一阵滑腻刺骨的冰凉。
细小、柔软、带着湿冷鳞片触感的东西,顺着她裸露的脚踝缓缓游走。
是冰夷秘术催生的寒蛇。
通体冰白,无眼无瞳,通体透寒,专门噬灵脉、侵心神。
它顺着她足背蜿蜒上爬,冰凉鳞片擦过肌肤,一寸一寸缠上小腿、膝弯、腰侧。
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钻进经脉,灵脉被死死压制、拉扯、刺痛,浑身酸软无力,连指尖颤抖都做不到。
看不见、动不了、逃不开。
无边黑暗、无边禁锢、无边寒凉、无边孤立。
年少被囚冰夷雪宫的所有梦魇,在这一刻全数复刻、加倍碾压。
她素来温柔克制,从不外露脆弱,疼极、怕极,也只是牙关轻咬,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身体的苦难骗不了人。
寒蛇缠上腰腹的一瞬,灵脉骤然剧痛,心口发闷,呼吸发颤,浑身冰凉刺骨,单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像一朵被寒霜死死攥住的浅绿梨花,脆弱、干净、受尽折辱,偏偏无声隐忍。
下一秒。
头顶金属机关轰然落下!
沉重、冰冷、密不透风的玄铁笼子直直扣落,将她整个人锁在方寸铁牢之内。
铁栏冰冷贴肤,寒气刺骨,藤蔓穿透铁隙,依旧死死捆着她四肢,将她悬在笼中,动弹分毫。
彻底囚闭。
彻底孤立。
——
不远处,柳松枋同样被阵法之力禁锢在原地。
他体虚毒弱,本就不耐强攻压制,此刻经脉旧毒疯狂反噬,喉间腥甜翻涌,身形摇摇欲坠。
他挣不开、冲不破、动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姑娘,被藤蔓锁肢、被黑雾吞光、被寒蛇缠身、被铁笼囚闭。
看着她立于无边黑暗之中,孤身承受所有阴冷酷刑,连一声痛哭都忍着不肯溢出。
他看得见她发抖的肩、绷紧的脊背、死死咬住的唇。
看得见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
看得见她坠入最深、最绝望的梦魇。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碾碎、凌迟。
极致的心疼、极致的无力、极致的悔恨,汹涌将他淹没。
他半生隐忍、半生筹谋、半生扛尽风雨,只为护她一世安稳无虞。
可此刻,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再度坠入当年的囚笼,独自受尽寒凉苦难。
“小五……”
他声音沙哑破碎,压抑的咳意卡在喉间,眼底是从未外露的赤红与绝望。
无能为力。
寸步难行。
只能看着她受苦。
这是柳松枋此生,最痛、最煎熬、最彻底的败局。
——
旁边两处禁锢之地,江凌与月文晓亦是动弹不得。
少年玄色衣袍染尘,白发带在风里孤寂飘荡,往日吊儿郎当的笑意彻底消失,眼底是急红的焦灼与暴怒。
他从来潇洒肆意、踏遍江湖从无束手,今日看着笼中少女隐忍受难、看着柳松枋痛至失语、看着身边矜贵姑娘被迫困锁,心底的散漫彻底碾碎。
“放开她!”
少年沉喝震彻祭坛,声线里是鲜衣怒马从未有过的暴戾,“有冲有杀,困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可阵法如山,纹丝不动。
身侧的月文晓,眼角朱砂痣愈显明艳,柔和面容绷得极紧。
她素来心定气静、不争不抢,可看着郁雾被囚黑暗铁笼、受尽蛇缠藤锁,心底温柔彻底翻涌成怒。
她嘴硬、高傲、从不示弱,此刻却指尖攥白,轻声冷斥:
“卑劣至极。”
短短四字,含尽所有不齿与愤然。
她看向身侧焦躁隐忍的江凌,往日句句针锋相对的拌嘴全然消失,只剩并肩绝境的默契与羁绊。
少年桀骜,少女矜贵。
一个看似散漫实则最护短,一个看似冷淡实则最心软。
绝境之下,欢喜冤家的所有别扭消融,只剩双向的惦念与并肩的坚韧。
——
祭坛风声肃杀,铁笼寒凉沉沉。
一方铁笼,囚住最温柔纯粹的少女。
三方禁锢,困住最深情的公子、最桀骜的少年、最高傲的贵女。
帝师立于祭台中央,白衣无风自动,眼底是彻骨的凉与得逞的偏执。
“雾灵脉,终归于祭坛。”
“冰夷苍生的命,本就该由你成全。”
笼中。
花郁雾看不见任何人。
只剩黑暗、冰凉、蛇鳞湿冷、藤蔓勒痛。
听觉被无限放大。
听得见风吼,听得见铁栏轻响,听得见远处柳松枋压抑破碎的呼吸,听得见江凌隐忍的怒声,听得见月文晓清冷紧绷的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