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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帝师 ...


  •   天边的鱼肚白漫过边城灰黑的城楼,昨夜残留的雨汽凝在窗棂之上,化作细碎水珠缓缓滑落。两间客房的烛火燃至尽头,灯芯爆出一点微弱的火星,屋内气氛早已和昨夜的拘谨内敛截然不同。

      柳松枋拥着花郁雾静坐于床沿,昨夜袒露心意之后,两个人都卸下了“兄妹”这一层枷锁,相处时少了刻意的分寸避让,多了恋人之间自然而然的缱绻。他身上低烧已然褪去,只是经脉里遗留的毒素还隐隐作痛,手臂环着少女柔软的腰身时,偶尔会下意识蹙一下眉峰,却舍不得松开分毫。

      花郁雾依靠在他怀里,朦胧的视线看不清窗外破晓的天色,却能够清晰感知怀中人起伏的呼吸。过往被冰夷雪牢囚禁的梦魇、数年遥遥相思的煎熬、重逢之后因为对方偏执禁锢生出的惶恐,在昨夜互诉衷肠之后尽数化作云烟。她抬手,指尖轻轻摩挲柳松枋肩头昨日被刀锋划破的伤口,语气绵软:“今日若是还要继续赶路,肩头的伤势一定要裹好绷带,不可再随意硬扛。”

      柳松枋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鼻尖,往日深埋心底的偏执不再带着毁灭式的占有,只剩下妥帖的温柔。从前他总想将她圈在一方小院里隔绝所有凶险,如今明白最好的守护是带着她一同奔赴前路,彼此依托,互相搀扶。

      “我记下了,往后不会再独自硬撑。”他低声应允,指尖梳理着她散落的发丝,“冰夷帝师的暗线沿着北方边境不断蔓延,我们不能停滞在边城。等收拾妥当便启程,顺着线索一路追查,彻底斩断对方想要掳走你的念头。”

      隔壁房间的动静适时传来。

      江凌昨夜突兀告白之后,将素来高傲嘴硬的月文晓弄得方寸大乱。彼时少女慌忙合上手中古籍,耳尖绯红,硬是咬着牙回绝了他,嘴上说着江湖萍水相逢不必谈儿女情长,可整夜翻来覆去,书页一页都没有看进去。

      此刻江凌背着佩剑站在屋门处,笑意明媚爽朗,丝毫没有被昨夜拒绝影响心绪。他知晓月文晓外冷内热,骨子里别扭矜持,直白的告白只会让她下意识逃避,倒不如循序渐进,伴着旅途慢慢融化她筑起的高墙。

      “收拾好了吗,月大才女?再磨磨蹭蹭,柳松枋二人可要先行出发,留我们两个人在后头追赶。”

      月文晓将一卷记载冰夷史料的册子收进布囊,一袭月白长裙纤尘不染,眉眼依旧带着惯有的冷傲,斜睨了一眼散漫不羁的江湖少年:“不过是几句情话便以为可以拿捏我?江少侠未免太过自负。我愿意继续同行,只是郁雾身有旧心魔,柳松枋体弱多病,少了我梳理线索,他们二人很容易踏入圈套,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又是一套口是心非的说辞。

      江凌朗声大笑几步凑到她身侧,剑穗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好好好,是为了郁雾,并非舍不得我。我暂且记下这番说辞,来日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承认心里有我。”

      月文晓面颊掠过一丝薄红,懒得再同他争辩,拎起随身的布包推门走出客房。

      四人在客栈前厅汇合。店家早早备好简易早饭,粗瓷碗盛着温热的米粥,几碟小菜朴素清淡。落座之时,花郁雾下意识想要坐到柳松枋身侧,放在从前只会是寻常兄妹举动,如今二人坦然相恋,依偎在一起的模样落在另外两人眼中,再没有半分违和。

      月文晓看着他们眉眼间藏不住的温柔笑意,不由得轻叹一声。她亲眼见证两人从医馆懵懂相伴,被迫别离,重逢拉扯,跨过名分桎梏走到一起,其中的苦楚旁人难以体会。

      “昨日边城突袭只是试探,冰夷帝师清楚仅凭零散暗卫很难将郁雾掳走,接下来大概率会布设圈套引诱我们主动踏入陷阱。我昨夜翻阅古籍卷宗,冰夷除了依靠秘术束缚灵脉,还有一处废弃的祭坛坐落于北疆荒原,帝师多年谋划,便是想要借助祭坛之力抽取郁雾与生俱来的灵脉气运。”

      江凌闻言收起玩笑神色,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江湖历练打磨出的锐利浮现眼底:“荒原祭坛地势空旷,没有可以隐蔽藏身的建筑,若是对方布下天罗地网,正面硬碰胜算不大。”

      柳松枋端起米粥,动作缓慢,久病带来的倦怠依旧萦绕在周身,他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一味躲避永远解决不了隐患。祭坛是帝师的执念所在,只要毁掉祭坛,对方的谋划便会落空。我们不必贸然直冲腹地,可以先行绕道去往附近的村落,打探祭坛布防细节,伺机而动。”

      花郁雾安静靠在他肩头,细细听着几人商议对策。曾经她畏惧所有谋划与牢笼,如今身旁有爱恋之人,有交心挚友,内心的怯懦一点点褪去。她拥有与生俱来的灵脉,从前只觉得这份天赋是拖累自己的枷锁,如今忽然生出想法,或许自己不必一直被众人守护,也可以站在柳松枋身侧,凭借自身力量击碎冰夷帝师的妄想。

      “我的灵脉可以感知冰夷秘术流动的气息。抵达荒原周边之后,我可以帮大家辨别暗藏的陷阱,不必所有人时时刻刻将重心放在保护我这件事上。”

      话音落下,其余三人皆是一怔。

      柳松枋下意识想要阻拦,转念又想起自己从前禁锢式的守护只会让她困在阴影之中,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眼底满是赞许:“若是过程感到心神损耗,一定要立刻停下,我会守在你的身旁。”

      江凌由衷感慨:“短短一路行来,郁雾已经褪去往日的怯懦,真正成长起来了。”

      一旁的月文晓抿了抿唇,嘴上不肯夸赞,却默默从布囊里取出一小包安神草药推到花郁雾面前:“灵脉运转极易损耗心神,这草药研磨之后泡水饮用,可以舒缓经脉酸胀,我早已备好,不要逞强。”

      江凌抓住机会打趣:“瞧瞧,嘴上冷冰冰,事事都在惦记旁人,月姑娘的温柔从来都藏在言语之下。”

      月文晓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的调侃,转身走出客栈整理马匹。江凌笑意盎然,快步追了上去,一路上断断续续的拌嘴顺着晨风飘散开。

      两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外,柳松枋牵着花郁雾坐上其中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外边是渐渐明朗的旷野长路,远方层叠的山脉连绵不绝。

      马车缓缓滚动车轮,朝着北疆荒原的方向驶去。车厢之内光线柔和,柳松枋将少女揽在怀中,指尖一下一下摩挲她的手背。

      “会不会害怕接下来去往祭坛?”

      花郁雾摇了摇头,朦胧的眼眸望向他的方向,语调轻柔笃定:“从前我惧怕冰夷代表的一切苦难,那时候孤身一人,无处躲藏。现在有你,有月姐姐,还有江凌,我再也不会畏惧旧日梦魇。”

      “等了结冰夷所有纠葛之后,你体内的剧毒我们寻遍天下名医慢慢调养,等到尘埃落定,我们不必卷入朝堂纷争,也不必漂泊江湖,寻一处依山傍水的小院归隐,就像当初江南宅院一般。”

      柳松枋心中暖意翻涌,多年悬在心口的不安渐渐落地。他这一生被女帝的牵制、体内剧毒、无休止的算计裹挟,从前从不敢奢望安稳的余生,如今因为怀中之人,忽然有了清晰的期盼。

      马车之外,另一匹骏马之上,江凌放缓策马的速度,刻意贴着马车侧边行进,时不时撩开车帘同里面二人闲聊几句。月文晓骑着另一匹白马跟在另一侧,偶尔出言纠正江凌草率的想法,吵吵闹闹,却始终不曾拉开距离。

      马车碾过枯黄的野草,越往北疆行进,周遭的绿意便越发稀薄。视野里再不见江南的温润柳色,连片的矮丛荒原绵延至天际,冷风裹挟着砂砾擦过车厢木板,发出沙沙的闷响。

      行至暮色垂落之时,一座破败的村落卧在荒原褶皱之间。土墙坍塌大半,零星几间泥屋冒着袅袅炊烟,便是距离冰夷祭坛最近的落脚之地。此地远离官道,往来行人稀少,平日里只有零散的游牧之人短暂歇脚。

      四人寻了一处尚可居住的泥坯院落敲门借宿,开门的是一名鬓角染霜的老者,眉眼生得带着冰夷一族独有的浅淡瞳色,周身没有一丝秘术阴冷的戾气,反倒萦绕着草药的淡香。

      月文晓指尖下意识扣住袖中短刃,常年研读冰夷卷宗的她一眼便识破对方的血脉特征,侧身拦住身前随性迈步的江凌,语调冷谨:“你是冰夷族人?”

      老者闻言并未惊慌,只是慢悠悠捋了一把花白胡须,侧身敞开院门,浑浊的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眼底覆着一层薄雾的花郁雾身上,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

      “不必戒备,我早已背离冰夷朝堂,世人都唤我岑老。数十年前我便舍弃了帝师麾下的身份,躲在这座荒村苟活。你们循着祭坛而来,想来目标便是那位执念深重的帝师。”

      江凌收起腰间半出鞘的长剑,爽朗的眉宇褪去散漫,多了几分审慎。他闯荡江湖数年,听过无数关于冰夷帝师的传闻,却极少能够碰到从帝师阵营抽身而出的知情人。

      “老先生既然选择隐世避祸,为何不远离北疆这片是非之地?”

      一行人踏入院中,泥地之上晾晒着各色草药,淡淡的药香中和了荒原的萧瑟。岑老搬来几张粗糙木凳落座,又舀了陶壶里温热的山泉水分给众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走不了。祭坛由我早年参与修筑,帝师是我自幼一同长大的师弟,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偏执疯魔,我心中终究存有芥蒂。”

      花郁雾靠在柳松枋身侧,一只手被他稳妥握在掌心。灵脉在体内微微震颤,能够隐约捕捉到老者体内残存稀薄的冰夷灵力,没有半点恶意的攻击性。她轻声开口:“帝师执意想要抽取我的灵脉气运,究竟是为何?旁人都说他贪图神力,可若是只为一己修为,不必耗费数十年布局。”

      这也是萦绕在所有人心头的疑惑。一路遭遇数次埋伏,对方明明可以寻机会暗中偷袭,却执着于将她掳回祭坛举行献祭仪式,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岑老望着西天沉落的落日,霞光将荒原染成一片暗红,思绪飘回遥远的往昔。

      冰夷一族自古流传一则预言,天地间诞生拥有雾灵脉的孩子,一旦献祭于祭坛,便能够逆转一族宿命。冰夷地界地气逐年衰败,土地冰封寸草不生,族人常年饱受寒疾折磨,帝师年少之时亲眼看着至亲冻毙于荒原,自此将所有希望寄托在预言之上。

      “他从不是想要借灵脉成全自己,而是想要拯救整个冰夷部族。”岑老缓缓道出真相,“在他的认知之中,唯有献祭雾灵脉,冰封的冻土才会回暖,族人不必再忍受饥寒。这些年他不断派出暗卫追捕郁雾姑娘,并非生性残忍,是整个部族的枷锁压在了他一人肩头。”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从前众人一直将帝师视作不择手段的反派,如今知晓背后的缘由,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唏嘘。

      柳松枋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花郁雾微凉的手背,胸腔里旧毒隐隐泛起闷涩。他深知被宿命裹挟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当年他被女帝牵制被迫别离,如今冰夷帝师被族群预言捆绑,说到底皆是命运棋盘上的棋子。

      “即便初衷是拯救族人,以掠夺他人性命为代价,终究是歧途。”柳松枋语声温润却立场分明,“郁雾生来拥有灵脉,不是生来就要用来献祭的祭品。就算祭坛献祭真的能够扭转地气,也不该由她独自承担所有代价。”

      江凌靠着木柱,原本一腔对抗敌寇的锐气柔和了些许。江湖行走讲究恩怨分明,知晓前因之后,他不再一心想着斩除所有冰夷暗卫。

      “解决冻土衰败定然还有别的法子,偏偏他认准了献祭一条死路,固执到不肯变通。”

      一旁的月文晓翻开随身带来的古籍册页,书页之上记载着上古地貌改造的零星记载,她清冷的眉眼微微蹙起:“古籍之中写过,北疆地底存有一条被断层掩埋的地热脉络,只要打通浅层岩层,暖流便可以顺着地底蔓延至冰夷全境,完全不需要依靠献祭秘术。帝师身居高位手握全族资源,却从未翻阅过古籍史料,一味迷信古老预言。”

      岑老苦笑一声:“师弟年少遭遇变故之后,心性变得偏激执拗,认定古书皆是虚妄,只信奉代代相传的预言。我数次上门规劝,都被他拒之门外,无奈之下我只能偷偷藏匿在祭坛附近的村落,等候能够遇见雾灵脉持有者的这一天。”

      他抬眼看向花郁雾,眼底带着恳切:“我愿意将祭坛内部所有机关、阵法漏洞尽数告知你们,祭坛深处还布下锁灵大阵,一旦踏入大阵,郁雾的灵脉便会被牢牢禁锢。除此之外,我手上还有一味草药,可以短暂遮蔽灵脉气息,方便你们潜入布局。”

      花郁雾心头一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长久以来笼罩自己的宿命阴霾不再厚重。她从前一直觉得自身灵脉是灾祸,如今才明白自己不必被动等待被献祭的命运,既可以保全自我,也能够寻办法解开冰夷一族的困局。

      柳松枋察觉到她情绪的松快,微微侧身将她挡在自己半边身影之下,昨夜互通心意之后,他的守护不再是偏执的禁锢,而是尊重她所有的决定。

      “小五想要如何安排?若是你打算借着这次机会和帝师谈判,我们便陪你一同前去;若是想要直接毁掉祭坛,我们便配合岑老的线索行事。”

      少女朦胧的眼眸望向身侧之人,唇角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有爱人托底,有挚友相伴,她已然拥有直面宿命的底气。

      “先谈判。我不愿再有无休止的厮杀流血,倘若帝师愿意放下献祭的执念,我们便一同探寻地热脉络;如若他依旧执迷不悟,我们再毁掉祭坛阵法。”

      隔壁院落之外,晚风扬起尘土。

      江凌凑到月文晓身侧,趁着其他人聆听岑老讲述阵法细节的空档,又开启了日常拌嘴。

      “还是郁雾心性宽厚,换作旁人饱受追杀,定然一心想要了结恩怨。”

      月文晓低头整理书卷,耳尖微热,嘴上依旧维持着高傲的模样:“妇人之仁并不可取,谈判变数极大,帝师偏执入骨,未必会轻易动摇。”

      “嘴上说着不看好,方才翻阅古籍寻找替代方案的时候,你比谁都上心。”江凌笑意张扬,目光牢牢锁在她清冷的眉眼之间,“文晓,你心口柔软这件事,怕是只有你自己不肯承认。”

      少女被戳中心事,面上掠过一抹绯红,抬手用书卷轻轻抵住他的肩头将人推开:“油嘴滑舌,再胡乱调侃,明日赶路我便独自策马前行,不再与你结伴。”

      “那可不行。”江凌顺势抓住她的衣袖,笑意明媚,“前路凶险,我舍不得同你分开。”

      晚风穿过破败的土墙,携着草药清香四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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