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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楼相亲 梁春福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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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春福三十有余,又是家中长子,老二梁夏泰刚迈过三十大关,已有一双上小学的儿女,两兄弟一对比,梁春福的婚事在梁家更显得至关重要。
梁老爷夫妇看大儿子忠厚憨实,至今未有交过女友,心里也是着急,便约了媒人三姑周末两家一同相亲。
现在愿意呆村里的姑娘少之又少,三姑没法,收了丰厚的媒人红包又不想吐出来,只好哄骗老房一外来租客,带她应付一下。
听闻梁老爷要去茶楼,一大家子肯定不会放过跟去蹭吃蹭喝的机会,梁夏泰夫妇房里的闹钟清早就响个不停,吵醒整屋子的人。
梁秋安揉着紧闭的双眼,嘴上不忘抱怨:“缩骨泰,为了顿吃的扰人清梦,昨晚我通宵赶报告,今天还想好好补眠,被你害死了。”
梁春福打了个哈欠,悠悠晃晃进了厕所。
梁东康在天井弯腰打水,深井冷水洗脸,霎时恢复清明,黑眸炯炯有神,置身清早即将散去的晨雾,整体面貌精神清爽。
他另外打了盆水,肩上搭块绣花的面巾,大步跨上二楼最后的房间。
立身门前,轻敲房门。等候半晌,不见门开,便扭动门把,径直入了房。
大床上的姑娘大大咧咧敞开身子,圆溜溜的脚趾头微微张扬,腿脚压着薄被,右手臂垫着原应在她头部后方的枕头,皱褶多多的碎花衣随她呼吸的频率动了动。
他不动声色地把水放她床头的梳妆台,侧身坐下床。
而后,像昨晚一样,掌心对准掌心嵌入她掌中,交叉相握用力晃了晃。
“起来。”他起床到现在,一口水未喝,声线干涩,却惯有他低沉的风格。
无端被扰的梁天美皱起眉头,发泄似的蹭了蹭薄被,以示不满。
他轻笑一声,突然附身到她耳旁,细细低语:“你知道的,再不起来,我会使什么手段让你心甘情愿地起床。”
温柔的语气,却是饱含威胁的意味。
梁天美心道:来来去去不就那一招,幼稚,没劲。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翻身,仿佛对他说的话,置若罔闻。
梁东康顿时来了脾气,将肩上的面巾摊开浸湿,接着猝不及防地伸手封住她的面部,狠狠地摁住,直至她开始出现强烈的反抗,他才放手。
滴滴答答的水珠从面部四处分散,窜流到床上,湿润床铺。
她睁开眼,推开他,通红的眼眶,慢慢有了湿意,小水柱划落开来。
她不明白,梁东康怎么能把所有恶劣的事投放她身上,对他的莺莺燕燕就能关爱有加?
梁东康面色一僵,他就是开个玩笑,以往也这般闹过,这回怎么她就哭了?
他不正经地调笑着:“四哥错了行不行,好妹妹快别哭了。”
结果话一出口,梁天美哭得更凶了。
他心口一紧,惊惶无措,弱弱地开口:“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梁天美不理会他,起身打开衣柜取衣服,然后出了房门,到拐角处的厕所换,完全对他视若无睹。
梁老爷夫妇的房间正好在一楼楼梯口旁,看女儿眼红红、脸湿湿的下楼,他瞬间明白怎么一回事,黑着脸拿过供奉祖宗下的木棍,健步如飞,冲上楼去,一边大喊:“梁东康,你只衰仔,皮又痒了是吧?一大早又欺负妹妹,看我不打死你!”
梁祈祺刚踏出房门,听他爷爷一句话便轰动全屋,忍不住抖了抖缩回房,没想到他爸梁夏泰正处身后,贼笑着跟他说:“靓仔,你哪天皮痒也说说,阿爷的身子骨还硬朗,你还有机会享受享受和小叔一样的高级待遇。”
梁祈祺干干地笑两下:“呵呵。”
八点,茶楼里里内内围得水泄不通,多半孤寡老人趁周末价钱便宜齐齐聚餐,后生仔女很少会回来陪同饮茶。
梁老爷特意花钱包了一间大房,不用受外面喧哗的干扰,安安静静替儿子相看好媳妇。
一见三姑来了,全家起身喜庆迎接。三姑一向好面子,见此阵仗,心头满意之余又过意不去。
她拉着后面羞怯的女孩,笑道:“大家老熟人,一起吃餐饭,又不是进狼豺虎窝,怕什么!”
梁老爷夫妇相视一眼,心里默契道:姑娘会害羞,说明懂进退,好啊!
他上前热络招呼:“靓女,不用害羞,今日就单纯陪我们这些老人聊聊天,我们老人家很好相处的,不会为难你。”
女孩悄悄抬头,瓜子小脸,素颜面白,清丽无双。
梁老爷看着又满意几分。
梁夏泰一下子呆愣住,夹在筷子里的丸子扑通一声弹到地面。
梁春福自顾自扒多几口炒面,见她看向他,他嘴里的面条就这样挂着晃荡。
梁秋安拍了拍一旁的小弟,捂嘴道:“看来大哥走桃花运了。”
梁东康不以为然,反倒勺了颗咖喱鱼丸放入不出声的梁天美的碗中,顺道凑过去问道:“你觉得好看么?”
嗯?
梁天美咽下食物,呷一口茶,缓缓望过去。
年轻美丽,朴素简雅,假如和不解风情的大哥凑配对的话,感觉是有些别扭。
大人们又不需要她的意见,她比较好奇身旁这位的想法,反问道:“你觉得呢?”
她肯回应自己,梁东康当然不会这么没有眼色,他弯唇一笑:“自是你最好看。”
梁天美肤质如玉,温和水润。时而清灵敏慧,时而娇嗔满面。举手投足间,一点一滴,哪儿都与旁人不同。
她淡淡瞥他一眼,似高山之巅盈盈薄云可观不可触,探不到底。又轻若无声地抛下一个“嗯”字,纤细的手稳稳夹住他的鱼丸,像只小动物一样小口小口地咬着。
小嘴桃唇俏皮探出的舌尖细细舔掉咖喱酱的那一幕,黑眸灼灼紧盯不放。
他看着她进食许久,唇角微动,觉着自己中了邪般发痒,也想咬一咬。
于是,他也夹了颗鱼丸,才不紧不慢地收回那处的目光。
二嫂王彩丽惊艳一把之后,很快反应过来,扭住老公的耳朵,小声叫骂:“你个色胚!口水都流出来了!那是你大哥的相亲对象,不是你的!”
梁祈祺眼睁睁看他爸深受残害,默哀一句:“姐,我以后绝对不找个像妈这样的当老婆。”
梁芩曦被他突如其来的大人口吻逗乐了,“你这么肥,有人看上你就不错了。”
梁祈祺痛挨亲姐一刀,顿时无力发声,暗道:他两到底是不是亲姐弟?
大哥梁春福空留一旁座,给谁入座,明眼人心知肚明。
三姑催促刘朵兰入座,又坐她旁边,屈身递水倒茶,好言相劝:“朵兰,我看你孤身在这漂流打拼,想必这些年不容易,何不交个男朋友,和和美美,减轻负担?左手边那位,家底丰厚,人老实殷勤,就有一点不好,年纪大了些,可年纪大才懂怎么心疼人。”
刘朵兰心思单纯,小鹿般的眼睛露出不解,今早包租婆说邀请她一同饮茶,体验广式的茶楼文化,没细说是来相亲的呀。何况她年龄尚小,家在重庆,没必要一辈子窝居在一条小村子里。
眼梢瞟了眼梁春福,四肢粗壮,虎背熊腰,傻不愣登,嘴里还叼着油滋面条。
她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三姑耳尖,以为她默认同意这门相亲。
梁老太扯了扯梁老爷的衣袖,交头窃耳:“那女孩看见我们阿福就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有戏啊?”
梁老爷心心念念的长房媳妇茶眼见马上要喝到了,他笑道:“肯定啦,女孩的眼睛又没坏掉,阿福条件不差,绝对的好男人。”
“你看他,吃没吃相,坐没坐相。只会眼巴巴盯着人姑娘,言行举止都不注重一下。”梁老太看见大儿子那副傻模样就来气。
梁老爷憋着脸,叫了声大儿子:“先吞了你的面条行不行?”
王彩丽低头大笑,捂着嘴和老公交流:“你大哥那智商,送他再好的老婆,也是白搭。”
梁夏泰不满地瞪她一眼:“怎么能这样说话?虽然大哥人钝了些,但是他始终使我们梁家的长子,要继承长房的。”
“切,梁家孙辈的长男长女全在我们二房出的,等你大哥的长子嫡孙,家产分光了他都还没能生出来。”
“王彩丽!现在是在外面,收敛一些!”
“话说,我帮你家做了这么多,什么时候‘孤寒’老爷舍得分些家财奖赏我?”
“我知道,回你老家多吃些大头菜,做个好点的白日梦吧。”
“……”
吃了半会,三姑笑语晏晏步入正题,替他们相互介绍,“这个成熟稳重男,就是你的相亲对象,他叫梁春福。这位年轻貌美的靓女,她叫刘朵兰,目前在我们村口那间五金厂打工,今年二十三,暂时租住我这。”
梁春福伸出手,想要和她握手。
他满手油迹,刘朵兰尴尬了,伸的手停在半空。
梁老爷再度出声提醒:“擦干净你的手!”转眼,侧头和梁老太瘪嘴抱怨:“你说大儿子究竟遗传你哪一点?怎么蠢成这副德性?”
梁春福随手抹在餐布上,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我不知手上何时沾到东西,平常在家吃饭我很斯文的。”
刘朵兰也笑着回了一句:“没关系。”
她此话一出,震惊梁家众人。
梁老爷问道:“靓女你不是广东人?”
刘朵兰欲张口应答,三姑抢先说道:“老梅,你真是食古不化。现在什么年代,还玩地域歧视这套。我要不是从小看阿福长大,这么好的女孩我才不往你家放,简直暴遣天物。有你这样的家公,做你们梁家的媳妇,惨过旧时代侍奉主人家的妹仔。”
“三姑真是金睛火眼,竟然被她看出来了!”王彩丽深有同感地告诉老公。
梁夏泰呸她一脸:“如果我老爸刻薄你,你现在还能像少奶奶一样穿得花枝招展?”
梁老爷火冒三丈高,涨红了脸,只留了一句“走”,便大步流星愤愤离场。
王彩丽又补一句:“我就说吧,你爸孤寒到出汁,趁机发火甩单。我不管,这钱,你自己用私房钱补上,公家不出不报销。”
梁夏泰不耐烦地喝了口茶:“行了,叽叽喳喳的,一天到晚为抠那么点钱,烦到死。”
梁东康扯了张餐巾,轻手轻脚给她擦掉嘴边的酱汁,“陪我逛逛?嗯?”
她眯起眼睛,如同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享受他的贴心服务,“有我好处吗?”
他丢开餐巾,掐她滑溜的脸蛋,“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梁天美满意地鼓掌道:“大财主发话,果然非同凡响。”
剩下老伴梁老太面色讪讪,和三姑道歉,又为梁老爷的行为辩解。说他不是那样的人,大家街坊邻居多年,为人脾性知根知底的,他只是一时求儿媳心切,脑子胡乱罢了。
这场相亲没有因梁老爷的个人离开而结束,吃的穷追不舍,聊的海天胡地。
梁东康干脆牵她的手,默契地半蹲身子,借椅背的阻视,偷偷溜了上街。
小乡村远离城市的盛大繁忙,葱葱绿绿,空敞辽阔。中心街区菜贩殷勤吆喝,店铺寥寥可数。这种地方往往有着难以捉摸的“奇珍异宝”——纯正手工打造的精致小玩意,价格不贵,颇得女人心。
“喜欢这个不?”
一向对逛街表现得兴趣缺缺的梁东康,此时拿着号称瑰金制作的珍珠手链,热切地问她道。
晨光熠熠,金链闪耀刺眼。
梁天美接过手链的另一端,细细查看挂牌后面的标注的价格。随后,装作不在意问道:“梁东康,你一穷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他又露出那种不正经地调笑:“你以为我去哪赚来的?”
梁家只剩他两是学生,偶尔梁老爷会给些零花钱,但不多,凑个两三年才够买上这条手链。
切,管他哪赚来的,她又不在意。
她指了指摊面,“放回去吧,我不喜欢。”
少女绰约娇软的身姿,皓白洁净的手腕,横看竖看,都该带点金器衬衬这一身的天生贵气。
梁东康敛笑,抬起她的左手腕,扣上金链锁口,粉润的珍珠如流苏垂挂左右两侧。他调皮地拨动了珍珠,也拨动她的心弦,笑道:“老板,收钱。”
“你对每位女性都如此大方么?”
离开了摊贩,原本兴高采烈的梁天美一时想起什么,心中难掩酸涩开口道。
梁东康微愣,转而紧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每位女性?”
“嗯。”
她垂首低语,双臂交置身后,踱来踱去,踢了块脚旁碍眼的小石头,“艺术女神的黄鸢,理科二班的崔浅,高二三班的林冬青,六班的刘金秀……”
声音急促停顿一下,带了点哭泣的异样,“还有高一军训歌唱之花,李然然。”
“……”
他记不全的班别名字,她一一记着并记恨上了,想到这点,他不由觉得好笑。
他轻哄她:“高三一班的梁东康从来没有喜欢过她们。你回过头来听听我说,我告诉你为什么和她们看起来变得亲近了些。”
她吸吸鼻子,丧头丧脑地靠近他,“不是拍拖了吗?”
指腹粗粝的手抚起她布满泪痕的脸颊,拇指轻轻拭擦,恍若未闻微微叹气,“谁跟你胡乱嚼舌根?我接近她们,是以每小时八十块计费帮她们辅导功课,不是和她们谈情说爱的,我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你……这……”梁天美瞠目结舌看着他,葱白的指尖指了他又指着金链。
“嗯,不然你以为呢?”
姑娘又哭又笑的,止不住眼泪和鼻涕,邋遢又冒着傻气,让他忍俊不禁。
他从裤口袋抽出手巾,耐心极好替她一一抹掉,“好了大人,现在可以告诉小的,是哪位高明义士在你面前告我一状的吧?”
荡了水波的瑞凤眼,弯弯俏俏,似笑非笑,“还能有谁?就你那些狐朋狗友。”
其实哪有人告状,一切是她太过小心翼翼,自个瞎琢磨出来的结论。梁东康兄弟朋友多,说谁他也不知道。
“谁?说清楚,我好找他算账。”梁东康不嫌脏的将手巾垫在大腿上,方方正正叠起来。
“你的兄弟你去问……咦,这手巾不是我的么?”
梁天美高一暑假无聊,梁老爷奉信女儿娇养富养那套法则,硬是不准她下地帮忙。于是,她只好自己找乐子,跟着村口榕树底下的老太太学绣花,兴许太过郁闷,难得有机会学点新鲜玩意,她学得特别带劲,开学前她还特意给全家每人绣了花的手巾。
她以为梁东康随手扔一边,死都不会用呢,毕竟当时他看到手巾上黄灿灿的菊花图样,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梁东康有些不好意思收回裤袋,神色怪异看她一眼:“送了我,就是我的。”
“我绣的菊花好看么?衬你气质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