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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林子月 ...

  •   林子月这辈子到现在还没出过这么气人的差,一回来外套一脱就往床上一扑,被子卷起来把自己埋进去,造了个小型避难所,气得不想动弹。
      反倒是余星没有很大的反应,毕竟那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刚碰到腿就被林子月凶走了。
      “诶,前辈你外套要洗吗?”余星探头进来,把林子月要洗的外套拎出去丢到洗衣机里面。
      不知道为什么余星大部分时候都对做家务抱有很大的热情,总是一副没有做够的样子,刚回来还有心情先搞卫生。
      “要。”林子月头埋在枕头上,闷着声音回答。
      余星出去大概五分钟,林子月突然一弹而起——她刀片还在口袋里。
      追过去的时候刀片已经被余星翻了出来,捏在手上仔细地端详。
      就是端详,似乎上面干了的血液痕迹隐藏了什么惊天秘密,也可能是凝出了一副绝世风景画。
      林子月站在那里老半天,余星都没有理她,就靠在洗衣机上看着刀片。
      “这个刀片不是你拿来自卫的吧。”余星突然问她,声音严肃,吓得林子月一抖。
      她也没等林子月答话,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我应该吃完饭就问来着,看你状态不怎么好就想着过会,结果不小心忘了。”余星看她一眼,眼神是从没有过的深不见底,“其实很早以前就想问了,问为什么每次走之前易玖都要抓着你的手看两眼,问你怎么总是会突然地发抖,问第一次见面在面试厅外你一手的血是怎么回事。”
      “所以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
      林子月不敢回答,她屏着气,一时连呼吸都不敢有。
      她害死过一个人,叫余月。

      气氛有点僵持,谁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说话,可最后还是林子月认了输。

      她先认识的那个余月死在夏天的末尾。
      那个时候昼夜温差开始逐渐变大,林子月她妈开始不准她一整晚都开着空调睡觉了,于是林子月每天在入睡时乖乖盖好被子,然后半夜准点热到踢掉,如此坚持不懈努力了一个星期,终于赶在开学之前,感冒了。
      这个暑假既不属于属于小学也不属于属于初中,它卡在两段时间之间不上不下,还没有交到新朋友,旧朋友也开始断了联系,就只有余月坚持不懈每天一个电话雷打不动地打进来,问她今天去哪里玩。

      “哪里都去不了。”林子月恹恹地拎着话筒,感觉自己嘴里还有未散的药味,贴在舌根上,怎么喝水都压不下去。
      “那我自己出去了,我想吃学校旁边的冰沙了,正好我妹今天出去玩不用我带,正好我还可以去看看学校旁边池塘有没有泥鳅捉。”
      “我不敢碰那个,但是我想吃冰沙。”林子月抱着保温杯做梦,“想吃草莓味的。”
      “那我今天就吃草莓味的。”那边余月贼贼地笑起来,“那我出门了,如果我妈回来问你我去哪了你记得帮我打掩护,千万别告诉她,不然她得打死我。”
      林子月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挂断了,嘴里似乎溢上了校门口带着香精味的廉价草莓冰沙气息,大概是因为病了,握着话筒再想起草莓冰沙只觉得太甜了,腻在嗓子里比药味还令人难受。
      一下子就没了去吃的兴趣,只想捧着保温杯再喝几口。

      那时候林子月和余月真的是上房揭瓦的一对绝好搭档,只要上门告状的说是一对小姑娘穿着这所学校的校服,不只是班主任,全体师生脑子里面都会第一时间想到这两个兔崽子。
      收拾了无数烂摊子的两家家长经常在一起走出办公室以后互相开玩笑,说这两孩子要不是长得好看,估计早给人打死了。
      余月失踪以后第一个电话也是打到林子月这里来的。

      “喂?阿姨好,阿姨有什么事吗?”对面打电话来的语气有点焦急,大概是回了家没找到余月。
      “我不知道啊,我感冒了没有出门。”林子月保温杯里的水见了底,摇一摇就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林子月被自己摇出的声响弄得有点烦,但是还是忍不住做这些小动作,她跟余月互相打掩护瞎扯无数次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无端有点紧张。
      “嗯嗯,好的阿姨,谢谢阿姨。”
      也许是经历了太多次回家没看到余月的情况,她妈妈也没有很着急,甚至还有多余的情绪关心一下林子月的感冒。

      但是下一通电话就不一样了,半夜里的电话响起来像是饱含了打电话的人的情绪,在安静地落针可闻的夜里炸起。
      电话直接打到了林子月妈妈手机上,林子月其实已经醒了,本来病了就睡得不熟,几乎电话铃一响就清醒了。
      可是不能动,四肢都在发沉,她连起身都起不来,直到铃声连着震动了好几下,终于把她妈弄醒了。
      “月月,你知道余月在哪吗?你知道她可能去哪吗?她现在还没回家啊!”
      每句话都要靠推测才能猜出来是什么意思,哭腔太厉害了,字与字联系起来都难。
      林子月终于好了一点的感冒突然又发起了烧,艰难的抬起一点眼皮,冲她妈看了一眼。
      “她好像,去学校附近玩了。”
      似乎之后是睡着了,也有可能是烧得有点迷糊,她不记得两位妈妈聊了什么,但是能感觉到她妈将她抱得越来越紧。
      第三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传达死讯,第二天的阳光同样灼人,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余月妈妈终于找到余月了,在学校旁边的小池塘里,其实前两通电话都打得太晚了,她几乎是一入水,就没能爬起来。

      听到消息的时候林子月连悲伤的表情都没有做出来,她那时候已经开始懂了死亡是什么,也明白了再也见不到是一句怎么样的话。
      但是她突然不知道怎么表达情绪,似乎有人突然切断了她感情和表达的转换器,一腔情绪全都咽在了心里,在凉水里泡大。

      两个月月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学开学第一天,余月不满她妈给她扎的冲天炮,折腾了一节课终于拆掉了,趁着课间休息,在其他孩子都在哭着要妈妈的背景音中窜到了林子月面前。
      一头乱发如同刚出世的金毛狮王,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主。
      背景音明明那么嘈杂刺耳,林子月还是听清了对面的小姑娘在说什么。
      “你也叫月月啊?我们能做好朋友吗?”

      过去太久了,林子月没想到自己还能记得,并且一天天一幕幕开始回播,从跟余月见到的第一面,到打过的最后一通电话,只要她一闭眼,脑子里面就是余月。
      她和余月认识那么久,捣了那么多次蛋,两个人上天入地地熊,没少一起挨打,第二天还能比着谁被打得比较惨。
      怎么样回忆起来都应该是开心的时候比较多。
      可最后都会以余月的求救声告终。
      按理说在水里是叫不出来的,可是林子月就是听到了,带着哭腔的,惊惧的,求救。
      在感冒快要好了的时候突然又加重了,林子月一连烧了一个多星期,把她妈吓了个透凉,又突然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
      只不过错过了初中开学,错过了紧急展开的安全教育,错过了大家交朋友的最好时间,林子月带着好朋友的呼救声,一个人回了学校。

      她悄无声息地把自己也淹死在了八月底的小池塘。

      “这怎么能够怪你。”余星几乎是在林子月话音刚落的时候就反驳出声。
      这件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都几乎刻在家里每个人的心里,她清楚地记得余月是什么时候死的,那几通电话得到的答案是什么都没有用,来不及的。
      “我爸妈监管不到位,学校教育不到位……”余星扳着指头一点点数,“其实最应该怪的的是我姐自己,这是她自己决定要去池塘的,也是她自己没有掌握好水深。”
      余星也有点哽咽,她没想到这么久了有朝一日还会再提起这件事:“我不信命,但是没办法,这不是我信不信的事情,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姐运气实在是太不好。”
      “可是十四年过去了,连我妈都知道放下了……”
      林子月还是没有开口,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往地上砸。

      “等等,”余星突然反应过来,“十四年过去了,你就……”
      你就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吗?
      一直都?

      余星一下子再也忍不下去,面前人的回答她光是想想都觉得难受,她突然伸手揽住林子月的背,一把把人搂进了怀里。
      太瘦了,怀里的人蝴蝶骨支棱起来硌在小臂上,把那一块皮肉压进去,有种让人心疼的实感。
      还好林子月还在,她还来得及救救她。

      余星有个姐姐叫余月,死在十二岁那年的暑假,那年余星八岁。
      她姐姐特别聪明,学什么都一学就会,会跳舞会钢琴会唱歌,成绩好性格也好,简单来说就是除了皮了点什么都好。
      可是小孩子嘛,皮点就皮点吧,她家里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她进小学那年刚实行新政策,小学生读书要就近入学,她没能跟余月上同一个小学,但是这不妨碍她在学校里吹自己的姐姐是个大队长。
      那时候的余月是所有人的骄傲。

      然后余月就死了。
      生前再多的夸奖都没了用,往后再多的可能性也打了终止符。
      到最后只有家人还会记得有这么个人。
      只有家人记得住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她曾经有多优秀,曾经未来有无限可能。
      在余星挑食的时候她妈就会提起余月,说:“余月就会吃这个,这个有营养。”
      在余星不想学跳舞要放弃的时候她妈又会提起余月,说:“如果是余月的话应该会继续学下去。”
      在余星考试没考好,拿着试卷回去给她妈签字的时候她妈也会提起余月,说:“余月向来都拿双百分,连低于95都很少。”

      她那时候并不知道她妈不是想拿她和余月做比较,只是忍不住时刻怀念那个让她骄傲,笑起来不像月亮反而像太阳的女儿。
      她坚持认为她妈妈就只喜欢余月,她就是多余的存在,非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余月。
      改名那天她妈躲在房里哭了一下午,他爸也在阳台抽了一整包烟。
      她有点不知所措的后悔,但是少年人的别扭情绪没让她开这个口,于是她就成了余月一直到了现在。

      好在某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她对一个人说了叫余星也可以。
      自此以后林子月一天能嘟囔八百遍余星,现在她听到余星的反应都比余月快了。
      还好还有机会改回来,还好有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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