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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蒸笼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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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蓉城是个蒸笼地狱,正是最是闷热的时候。
这时节又被称作秋老虎,暑气炽盛。
蜀地的暑气又总是与湿气相生相伴,热气裹挟着湿气密不透风得黏乎在四肢百骇上,撕不开破不了,使人愈发烦躁。
俗话说军训是熔炉,是锻造厂。
这种对火极高的需求立刻和这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大热天一拍即合,本着通过外界恶劣环境来磨练新生身心的核心思想,每年桐梓实验中学都挑在这个时间开展新生军训。
何清坐在地上,屁股传来一阵炙热,下一秒就要被烫熟似的,她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她嫌恶得微蹙着眉,想着今晚还不能洗澡能把自己臭死。
她们一个班的人都坐在操场上休息,旁边连个遮挡物都没有,炽热的阳光就这么明晃晃得烘烤着她们,身后的女生叽叽喳喳得,吵得更加让人昏昏欲睡。
操场对面传来男生雄厚的歌声,一下将何清从浓厚的睡意中唤醒过来。
“摇晃的红酒杯!嘴唇像染着鲜血!那不寻常的美!难赦免的罪!”
“夜太美!尽管再危险!总有人黑着眼眶熬着夜!爱太美!尽管再危险!愿赔上了一切超支千年的泪!”
男生个个青筋爆起,吼得撕心裂肺的,硬生生得将王妃唱成替父从军花木兰。
从第一天军训起,训练基地就成了萧敬腾歌友会。
什么《王妃》、《海芋恋》、《新不了情》、《怎么说我不爱你》……甚至还有《阿飞的小蝴蝶》在营地内被争相传唱。
祈求能借助雨神的神力下一场暴雨让训练暂停。
男生嚎了没多久,几个教官走过去,大喊着“不想休息就起来站军姿!”
男生的歌声戛然而止。
“真的帅,真的帅,我刚刚去厕所专门绕到他们班看了眼,帅惨了,还高,绝对180往上。”
醒了之后,身后女生的谈论声更加清楚。
“肯定帅啊,他初中不就在几个学校都挺有名的吗,初二的时候照片都传我们班来了。”
“他之前不是参加那什么钢琴比赛,他怎么读我们这儿,不走音乐了吗…”
何清往她们视线的方向望去,那人侧身对着他,只看到一个俊逸的侧颜。
他下颌线犹如刀刻,鼻梁的高度堪称完美,剑眉横竖,帅得飞扬跋扈。
周令。
这名字比起他小钢琴家的身份略微显得粗犷了些。
自从开始军训后,这个名字就不断反复被周围人的提及,饶是何清这种总是游离在团体之外的边缘人都对他的过往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据说是钢琴大师刘丛云的关门弟子,还上过几次热门综艺,很是有些名气,大家都以为他会上专门的音乐院校,不知道怎么地来了桐梓实验中学。
何清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她刚转过头,那人似有所感,将目光投向何清的方向。
“头发剪短了啊。”那人喃喃自语道,身后忽然冒出一个大脑袋。
“周令,看什么呢,有美女?”刘乐源顺着周令的视线看过去美女倒是没看到,只看到一位“帅哥。”
那“帅哥”顶着一寸头,戴着一细边眼镜,半闭着眼,像是在闭目眼神,后脑勺倒是长得挺好,饱满的像是用圆规画出来。
“那女的啊,这么帅?铁T吧?”刘乐源正准备仔细观摩一下,周令一个大掌生脆得拍在他脑后,力道之大,他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刘乐源摸着“嗡嗡作响”的后脑瓜,一脸茫然得转头。
刘乐源比周令矮些,微抬着脖子从下方仰视他,只见周令那三百六十度度无死角的俊脸用鼻孔注视着他,悠悠道“有蚊子。”
中午吃过饭,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何清住的宿舍是那种大通铺,就一个大平房,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床,一百多号女生全住一起,过道狭小的不行,两人同时走过就摩肩接踵的。很多女生都爬到相熟的朋友的上铺去,三五成堆,拿着大扇子边扇风边聚在一起聊天。
何清本想午睡一会儿死活也睡不着,她四仰八叉得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老态龙钟的大风扇“吱呀吱呀”得转着,却一丝清凉都没有。
她后背汗水直淌,都快和床板黏一块儿了,耳旁还总有个不知死活的蚊子围着她打转,她干脆坐起身来,又开始整理床铺。
手从上而下将每一个褶皱抚平,顺到底后又从上而下开始新一轮的“除皱”。
过道对面上铺床的女生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新奇得看着她这不知所谓的操作“等会儿教官要来检查?”
“没听说要检查。”何清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得理床。
“哦哦,我说万一检查我这狗窝一样,肯定得被骂。”
何清微微侧头打量了对面一眼,床单和各类衣服零食胡乱的堆在一起。
“我好像每次转过来你都在理东西。”女生见何清没搭腔,怀疑是自己这话不怎么好让人接下去,随即又抛出来一个话题。
所谓的军训除了磨练身心意志,还有一突出功能便是快速得拉近这些陌生少男少女的距离,几天的功夫,外向的人早已是遍地姐妹,上个厕所都是乌泱泱一群人。
可何清对对方发来的交友信号视而不见,整理个床铺像拆弹一样专注,那女生又尝试得说了几句,得到的全是“嗯”“是吗”这样敷衍得堂堂正正的回应后,自觉自讨没趣,撇了撇嘴转过身背对何清。
下铺的女生正在和男友煲电话,“咯吱”“咯吱”得笑着“热死了……我们这宿舍还现在有股怪味……你现在叫一百多个有狐臭的人到你家开始点火堆,你把门窗都闭紧,跑完一千五就是我现在的状态…”
何清正在想这是怎样崎岖的一副画面,下面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清儿。”
她戴上放在枕边的眼镜往下看去,站在过道的女孩妆容精致,斜斜得扎了个鱼骨辫正仰着头,眼睛里的暗金色美瞳更让她看上去显得像个洋娃娃“去小卖部买水不?”
来人叫姜婉琳,是何清的初中同桌,初中起就是时尚先锋,经常趁着大家站着早自习的时候,蹲在地上化妆,并且发明了若干校服的搭配大法,成为了红里二中若干人的时尚启蒙。
社交网络上总能看到一些人放着美女刷什么“美的不是你是青春”,在时尚先锋姜婉琳的眼里这句话就是在放屁,就是一些人怀念着已经入土的青春发出的哀叹。
一小撮的颜值高的人素面朝天穿着校服是能呈现一种粗糙不加修饰的美,可大多数普通人的青春期眼眶下挂着厚重的后眼圈,脸上时不时的冒出红肿的痘痘,没有设计过的发型将脸部的缺陷暴露无遗——只能丑的真实。
姜婉琳从初二看到一位姐姐在她面前“大变活人”的过程后,便幡然醒悟,只要每天稍稍打扮一下,颜值就能超过大多数人群。
此刻姜婉琳嘴上觉醒的产物——唇蜜,正在阳光下像军人胸口前的勋章一样发着威武的亮光。
何清就挺肃然起敬的。
“你几点起的?”六点半训练基地里可就吹哨了,何清实在不知道姜婉琳哪里挤得时间化妆。
“六点。”姜婉琳很不以为然得掏出随身的小梳子整理整理刘海道“调的手机闹钟。”
“那么黑你怎么化?”
“用手机打个灯。”
何清沉默一会儿道“那你怎么刷牙洗脸?”
六点半吹的哨就是让大家起来刷牙洗脸的,在这哨声之前原则上是不准人出来随便走动。
“我早上都是先用湿巾擦脸,画好了在出去刷牙,最后涂口红。”姜婉琳转过身来,看着目瞪口呆的何清,一只手放在何清毛扎扎的头顶,边摩擦边语重心长道。“现在知道美丽的代价了吧,小寸头。”
正在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几声起哄声,转头一看,旁边楼里窗户涌现出几张已经被晒成猪肝色的脸——原来旁边就是男生宿舍。
那起哄的几人见两人转头看来,装腔作势对着窗外大喊道“教官!有人公然在外耍朋友!”
“神经病!!”几人见姜婉琳生气,又大叫着“好凶哦,惹不起”后,一哄而散。
莫名其妙。
姜婉琳一腔火气无处发泄,一回头又看到何清那扎眼的“猕猴桃”脑袋“诶,何清,我真搞不懂你,怎么说你以前也是我们学校有名的高冷学霸美女,你受什么刺激把头发剃这么短。”
“我给你说过,我睡着的时候我弟把史莱姆倒我头上,洗不干净,只有剃了。”
虽然这事姜婉琳已听过一遍,可在听时依旧愤懑不减“你没暴打你弟?”
何清笑了笑没说话。
“我那天看到你的时候你给我打招呼我不是没说话吗,我真是惊着了,我天你真的走极端,以前头发齐腰了都,要么不剪,要么就剪寸头。你不知道,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在议论你,都在说十四班那个寸头是不是同,还有在找你联系方式的,哈哈哈哈…”
姜婉琳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身。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小卖部,小卖部放冰水的冷柜处被围得水泄不通,许多人都在选冰最多的那瓶。
“你知不知道那个周令读的我们学校,就那个钢琴王子…”
“什么?”周围声音又嘈杂,何清根本没听到姜婉琳说了什么。她看见里面有瓶满冰的,那水放的有些里面,竟没够着。
正准备换个姿势去拿,忽然身后一暗,一股花露水的味道紧紧将她围绕住,何清看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覆上她盯准的那瓶“全冰”,轻轻一抽,那瓶“全冰”便从冰柜中剥离出来。
正当何清以为她要失去它时,那瓶水堪堪停在她眼前。
头顶传来一个低沉嗓音“你是不是要这瓶?”
那人正好站在逆光处,身后刺来的光芒射得何清睁不开眼。
她微眯着眼视线从晃动的冰水往上平移,刚好和那人目光对视,那人眉眼生得极好,密丛从的浓眉下压着一双桃花眼,眼仁黝黑,一眨不眨得盯着她。
好高。
何清猛地想起上午那些女生的话“绝对180往上。”
何清本就是个高妹,中考体测量身高就差不多就快要170了,对方还比她高出一头来。
这差不多都快一米九了吧。
仰着脑袋看了半天,才想起别人还举着水等着她呢。明明方才周围还吵闹得很,现在却微妙的安静下来。
想来也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帅哥,一个顶着寸头的女生,米奇妙妙屋般的神奇组合,如果当事人不是自己,她也得停下来多看两眼。
她也不想傻愣着被人当猴看,犹疑得说道“…谢谢?”
那人将水递给她,又潇洒得离去。
刘乐源就站在一旁,目击了全过程。
他看了看何清,又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得追上周令。
“哥,你去小卖部干嘛的还记得吗?买水的,您买的水呢?”
周令脚步一顿,快速得折回小卖部,随意得拿过一瓶水又匆匆离去。
刘乐源看到手里拿过的水一愣“营养快线?你怎么不拿南方黑芝麻糊呢?”
晚上八点,夜幕将山下的训练基地笼罩在内,基地内只有几张零星的老旧路灯亮着昏暗的橘黄光芒,无数只飞蛾在周边扑闪着,让光线愈发的明暗不定。
黑暗里传来震天撼地的声响,“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喊声虽整齐,可脚步声却七零八落,“啪唧啪唧”地从黑暗中跑来一群高挽着裤腿、穿着拖鞋的学生。他们个个手里抱一大盆,盆里还满满当当塞满了五花八门各种洗漱用品,随着他们跑动,“乒乒乓乓”得上下撞击着,热热闹闹得,一下就把深山里的寂静一驱而散。
今夜便是何清期待已久的洗澡日。
她随着人群往前跑动着,怀里抱着一光可鉴人的不锈钢盆,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塑料盆中显得很是特立独行。从这不锈钢的材质以及它身上的划痕来看,这盆有些年纪了,虽不能和何清本人年纪比肩,但大约也差不了多少。
没一会儿,众人便跑到了大澡堂的广场前。
大澡堂也就是一大平房改建的,右边是女澡堂,左边是男澡堂。
大澡堂虽大,但也没法一口气容纳这么多学生,每个班按着顺序进去洗,何清班排在女生的最后,很要等一会儿,这会儿教官也不会不近人情得要求他们保持纪律,玩得好的女生早就三五成群得围着,要么玩小游戏,要么开始聊天。
何清和谁也不熟,本来一开始很多女生都对这个剪着寸头的女生抱有极大的兴趣,可都在何清“嗯嗯啊啊”的敷衍之下偃旗息鼓。
这么一来,一到这种自由活动时间,何清这里就如同一个真空地带,全都绕着她走。
何清也不在意,抱着盆,半垂着眼开始放空自己,忽然一双大脚印入她眼帘。
这群学生女生班级站成一排,男生班级站成一排。
何清旁站在队伍的最外侧,旁边是一堆喊声齐天的男生,那双大脚也不知道是谁的。
大脚趿拉着一双夏威夷风格的人字拖,那充满热带雨林气息的人字拖即便在一堆朴实无华的黑灰拖鞋中也显得很大,像个帆船似的。
何清顺着那人腿往上看去,不想刚好与一双桃花眼四目相对。不过只有一瞬,那人视线立马便移开了。
是周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