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青灵》沉沉沉思

43、第十四章 说书

　　雨后天已放晴，街道两边的摊档已是重新摆了出来，一声声吆喝传进了马车，青灵便随意地掀起车帘向外面望去，这场景的确是热闹非常。
　　马车刚经过一家酒楼，青灵便看见酒楼的大堂里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什么，还有一些人大堂站不下竟被挤到了门口。青灵不免有些好奇，她转头向阿细问道：“那里怎么那么多人啊？”
　　阿细听闻，顺着青灵手指的方向看去，他观察了片刻道：“要不我们下车看看热闹去罢。”
　　还没等青灵答应，阿细便叫停了马车，拉着青灵下车了。一旁骑马的月生和小满看见了，也连忙跟了过去。
　　好容易扒开外面的一层人群，里面是围得水泄不通，青灵只能从前面人的头顶隐隐约约地看见大堂里搭了一个二尺来高的台子，台子的中间摆了一套桌椅、一把折扇和一块木头。
　　青灵有些看不明白，只当这又是一个什么戏台，想是要唱戏，便戳了戳阿细的手臂道：“这又是要唱《牡丹亭》吗？”
　　话音刚落，一旁的一位白髯老人摸了摸胡须笑着对青灵道：“小娃娃，这里可不唱戏，大家可都是来听说书的。”
　　青灵一听，恍然大悟：那木头看来就是说书人手里的醒木了。
　　一旁的阿细听了老人的话，往台边的帘子处瞧了瞧，问道：“老人家，瞧这人这么多，想必这说书人大有来头，你可知道是哪位先生？”
　　老人一笑，答道：“这位先生叫蜀君，出自‘两蜀词人多载后，同君讳却马相如’。她来头的确不小，她讲的从来不是书里的故事，而是江湖轶闻。蜀君先生不过桃李年华，但她对江湖之事如数家珍，就连几十年前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听闻她从蜀地而来，沿途说书皆是座无虚席。最奇的，就是这位先生竟然是女子。”
　　老人一说完，小满、月生皆是一惊，阿细也若有所思的样子。本来青灵没有在现场听过说书，但是一听老人的描述，一看阿细他们的反应，便知道这蜀君先生定是不同凡响了。她往台上望去，台上仍是空无一人，这让青灵有些好奇了。
　　青灵转头望了望阿细，还没开口，阿细便说道：“知道啦，我们听会儿再走。”说完，朝青灵吐了吐舌头。
　　青灵一乐，正想说话，忽然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向前面望去，只见台边蓝靛色的布帘一掀，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走了出来。她身着一身霁色衣衫，“雪映烟光薄，霜涵霁色冷”，雨过天青的颜色显得她越发的肌肉玉雪。她的发式很简单，只在头顶挽了一个高髻，再用了一根木簪、一根玉簪来固定。
　　众人的人看见蜀君是这般雪肤花貌，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顿时台下又热闹了起来。
　　那蜀君见状，略顿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提起裙子缓步上了台阶。走上台后，她将椅子拉出来，在桌前站定。她双手交叉放在腰前，环视着台下的人群。
　　青灵的眼神与她不期而遇，蜀君垂下眼帘，微微一笑。她将桌上的醒木拿起，往桌上一拍，台下顷刻间鸦雀无声。
　　蜀君在椅子上坐定，右手拿起桌上的折扇一挥，扇子便打开来，青灵知道，她要开始说书了。只是刚才这一对视，让青灵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又说不上来。她悄声对阿细说道：“你觉不觉得这个蜀君有点熟悉？”
　　阿细皱皱眉头，望着台上那女子，轻声道：“我有这种感觉，但想不起来，要不我们听听她的声音？”
　　青灵点点头，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盯着蜀君。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那蜀君只是轻摇纸扇，不急不缓地吟出一整首李白的《侠客行》来。台下的人屏息凝神，听得仔细。
　　青灵有点摸不着头脑：“哪有说书人一上来背上一整首那么长的古诗的。”细想想，那蜀君的声音高亢明亮，字字铿锵，青灵实在听不出这声音像谁，于是耐着性子接着往下听。
　　“侠者，拯危济难、用世立功。今天我要说与诸位的，乃是一代大侠——傅吹云的事迹。”
　　“好！”话音刚落，人群里一片叫好声，青灵和阿细却面色一沉，阿细紧皱着眉头，低下头对一声不发的青灵道：“你还要听吗？”
　　青灵点点头，看着台上微笑着的蜀君道：“听罢，我从小到大也没有听人正经讲过我父亲的事，如今正好可以听听。”
　　看着青灵眼眶有些微红，阿细安慰地拍了拍青灵的肩膀，便将目光转向台上。
　　“这傅吹云乃是大漠医神百会老人的长子，对于这个孩子，百会老人从他出生时便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够研习医术，将《百会医典》传承下去。傅吹云自幼便筋能伸展,骨骼强健，虽说是医神的长子，但傅吹云并不想继承父亲的衣钵，他不习药书偏学剑法。
　　但百会老人并不认同，他想要傅吹云成为自己真正的接班人。可那傅吹云哪里肯听，他痴迷剑法，想要成为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的大侠。但百会老人却对他这行为十分不满，性子极为倔强的傅吹云便在学剑之余研究用毒，这无疑与百会老人更是背道而驰。
　　在他十四岁的那一年，母亲江氏病重离世。母亲的离世对于傅吹云来说是极大的打击，慈爱的母亲一直在这段紧张的父子关系中充当调解的作用。母亲离世更是加重了父子间的矛盾：年轻气盛的傅吹云认为父亲钻研医术，对母亲疏于照顾，才使得母亲病故；百会老人则在饱受丧妻之痛的同时，痛心孩子反逆，不习救人之术。终于，傅吹云改去百会老人所取的‘膺窗’一名，为自己起名为‘吹云’，随后便离家出走。
　　离家后的傅吹云浪迹天涯，四处行侠，一时间名声大噪。行到沙州时，傅吹云从沙盗手中救下了一名女子名叫顾清风。这顾清风可不是小人物，不识抬举、长居塞外的沙盗自然不认得。但傅吹云知道，这顾清风乃是九江客顾韶峰的亲妹。
　　提到这九江客顾韶峰，想必台下诸位中有不少人曾有耳闻，他可是臭名昭著的‘江西四煞’之首。此人年少成名，与同属江西府的临江客胡骏、吉安客吴君山、抚州客黄观交好，合称‘江西四煞’。因这四人武艺高强，最初又是打着锄强扶弱的名号在江湖行走，很快便从江西闻名于江湖。但后来，四人利欲熏心，行事益渐狠辣。为了抢夺其他世家的武功秘籍，不惜将之灭门抄家，由此江湖上便对这四人是人人喊打。
　　初涉江湖的傅吹云自是听过这四人的斑斑劣迹，因此救下了顾清风之后便一走了之。哪知因这英雄救美顾清风却对傅吹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
　　离开沙州后的傅吹云一路南下，到了姑苏。在这里结识了仙鹤山庄的少庄主，当然便是如今的仙鹤山庄庄主——靳道年。”
　　听到这儿，原本抄着手听得入迷的阿细一怔：没想到听青灵爹爹的故事这么快就听到了自家老庄主的名字，这人物出场得倒是比自己想象的早了许多。
　　想到这儿，阿细抬眼看着蜀君，想听她接着往下说。但蜀君已是掩口不说了，只见她手一挥，台边的小二恭敬地递上一杯茶来。蜀君端起茶抿了一口，轻轻放下，右手将折扇一收抿嘴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明日未时，便与诸君再会！”
　　话毕，醒木一拍，蜀君站起身来对着台下众人拱了拱手，便急忙下台，往帘后去了。
　　随着一阵哄响，人群渐渐散开。有三五成群津津乐道着刚才的故事的；有端着茶杯，仔细咂摸着香茗的；还有愣愣地站在原地的——青灵和阿细便是其中的两个。
　　月生见二人僵住了，忙上来用纸扇戳戳阿细的后背，提醒道：“还不走？都散场了，你要再听明儿再来就是了，你家老庄主还在家里等着咱们呢。”
　　阿细回过神来，看了看心事重重的青灵，问道：“现在走吗？”
　　青灵看了看那靛蓝的帘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