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青灵》沉沉沉思

41、第十二章 路

　　梳洗完也吃过了饭，青灵仍是觉得心口有些闷闷的，便将窗户打开坐在了桌边。
　　桌上青瓷瓶里的白荷花已被换成了几支荷叶和莲蓬，那枚莲子仍是放在花瓶的旁边。
　　青灵将那枚莲子拿起，仔细看了看，外皮已经是褐色的了，也略微小了一圈。她站起来往梳妆台走，想着要找个小盒子也把莲子装起来。刚一打开抽屉，里面竹青色的锦盒出现在眼前，青灵呼吸一紧，愣在了当间。
　　良久，她缓缓地将锦盒打开，将手帕一层一层揭开，里面的玉片看起来是那么温润。她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搁了这么久，刚触碰到的那一刻是有些冰凉的。但那玉石像是渐染了几分灵性，渐渐地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青灵将镌刻着“云胡不喜”的那一段拿了出来，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曲池——那个她最不敢面对的人。
　　青灵没有生曲池的气。一个为了寻回自己爹爹遗物而在大漠里东寻西觅的人，一个为了不让自己伤心才仿造了一支玉笛的人，一个对原来对自己那么情意深重的人，她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想到这儿，青灵无奈地笑了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她心里清楚，自己只是怕面对他。
　　“青姑娘，青姑娘。”
　　门外传来阿四的声音打断了青灵的思绪，青灵立刻起身打开了房门。
　　阿四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看见青灵气色好了些，他脸上也有几分喜色。阿四轻轻地将托盘放在桌上，端过一个白瓷碗对青灵道：“青姑娘，靳公子吩咐我给您送药来，您快趁热喝了罢。”
　　青灵点点头，刚接过药碗，便嗅到了一股强烈的酸苦气息。青灵不由得皱了眉头，便将药碗放在桌上，想着过会儿再喝。
　　阿四会意，将托盘里的一小碟甘草杏干放在青灵面前道：“青姑娘，这里有一碟甘草杏干，是曲池公子特地让我给您送来的。您要是怕苦可以吃一两粒，等您喝了药将托盘放在门口便是，我过会儿就来取。”
　　青灵一听“曲池”二字，便转头望着那个白瓷小碟，她从碟中拿起一颗杏干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甘草的清香和杏子的酸甜在舌尖蔓延开来。
　　中毒后到现在，虽然曲池都没有在青灵面前露过面，但是青灵知道，曲池肯定在默默地关心着她。就像这碗药和这碟杏干，只有曲池他们知道青灵从小就讨厌中药的酸苦味，在喝药的时候总要吃两颗杏干。
　　想着想着，青灵眼前忽地浮现出少泽的脸庞，她放下手，将杏干拈在手指尖，呆呆地望着。
　　一旁的阿四见了，知道青灵心里有事，也不便打扰，就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将门掩上了。
　　许是夏日将近，入夜后一丝凉意悄悄溜进人间，青灵便披了件斗篷，走到窗边，望着对面屋顶上高高悬着的月亮。今夜的月有些朦胧，旁边纤云作衬，使人看得不太真切。它谨慎地审视着天幕下的一切，静默无语，然后在客栈后院的紫藤花架下点出了朵朵银斑。
　　青灵望着月亮，月亮也看着她。微风拂过，载着一阵悠扬的笛声传了过来，有人在吹奏着一阕《折杨柳》。那熟悉的笛声在告诉青灵，吹笛的人是曲池。
　　“杨柳乱成丝，攀折上春时。叶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城高短箫发，林空画角悲。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伴着委婉缠绵的笛音，青灵不自觉地念着，也想用笛声应和，摸了摸空空的腰间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了玉笛。
　　想想在土城的十多年的日子都是有曲池的笛声相伴的，青灵垂下头咬了咬嘴唇，决定去看看曲池。
　　青灵走到曲池房门口，窗户上映出烛光，她知道曲池应该还没有休息。抬手刚想敲响房门，门却被风吹开了，房里没有人。青灵走进一看，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整整齐齐的，就连床上的被褥都叠得十分平整。
　　青灵打开曲池房里的窗户，刚想循着笛声去找曲池，但笛声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曲池从枝叶繁密的紫藤花架下走了出来，他抬头正好对上青灵的目光。他眉头一皱，低头从长袖里摸索出一个长长的盒子，将它摆在了一旁的石桌上，接着转身就想走。
　　“曲池！”青灵在楼上唤道。
　　曲池脚步一滞，缓缓地回头看着青灵，对她微微一笑，又转身将背影隐进了紫藤下。
　　青灵连忙从房里跑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往楼下跑，这样大的动静也惊醒了旁边房间的阿细。他一开门，见着青灵着急着下楼，不免有些担心，便也忙不迭地跟在青灵身后下了楼去。
　　青灵气喘呼呼地跑到后院，借着月光看清紫藤花架下已经没有了曲池的身影，她喘着粗气环视着四周，都没有看到曲池。这才想起刚刚曲池放在石桌上的东西，她连忙将那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支青色的玉笛，一沓曲池自己留存的药方，还有一张字条。
　　青灵看了一眼玉笛，觉得嘴唇和脸都有些发麻，她颤抖着手将那纸条拿起、打开，只见上面写着“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几个字。
　　读完这几个字，青灵登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纸上的字也渐渐模糊起来。
　　“怎么了？”赶来的阿细看见青灵呆站着，忙问道。
　　青灵听闻抬起头，一字一句的说道：“曲池走了......”
　　听见这话，阿细想起日间在青灵房门口撞见曲池的场景，望见青灵红红的眼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轻轻拍抚着青灵的背，安慰道：“你放心罢，他肯定是有自己想要做的事。待他做好了，自然就会回来的。”
　　听了阿细的话，青灵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攥着那张纸，摇着头喃喃道：“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我没有怪他，他就走了。他对我那么好，我却那么对他......”
　　阿细微微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一只手仍是拍着青灵的后背，另一只手则轻轻拭去青灵脸颊上的泪水。
　　“我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可是现在迎香变了，少泽走了，现在连曲池也走了，我不太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青灵说着，想走过去坐在石凳上，但觉得脚像踩在沙子里浮浮沉沉的，没有了力气，便干脆坐在紫藤花架下。
　　阿细一顿，也走过来坐在了青灵的旁边，他双手握住青灵的肩膀等她抬起头，凝望着她的濛濛泪眼正色道：“青灵，这世上的变与不变你一定要明白，我怕你钻牛角尖。这世上变的多，不变的少。每个人都有他自己选择的路，迎香选择了背叛，少泽选择了死亡，曲池选择了离开......即便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他们的选择面前，你也无能为力。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明白，你自己想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青灵愣住了，她凝望着阿细的眼睛，不自觉地捂着自己的心口，想着阿细最后的那句话——她根本就没有答案。
　　起风了，它轻轻摇晃着紫藤花架，挟带着几片干枯的叶子飘了下来。一只雪白的蛾子在风中盘旋着、翩飞着落到青灵的肩膀上。
　　阿细瞥见，想要把它拍走。青灵轻摇头，止住了阿细，自己则将手伸到肩膀旁。那蛾子像是知道青灵的心思，便扑扇着翅膀停在了她的手掌上。青灵一笑，歪着头静静地瞧着这可爱的小生灵。
　　阿细看着青灵，月亮投射下来的影子透过紫藤叶正落在她的身上，素雅的青色衣衫上像是绣上了片片精致的花叶。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
　　忽地，青灵手上的小飞虫扇了扇翅膀，她知道它是要走了，便将手掌伸向空中——那只雪白的蛾子就朝着月亮的方向飞了去，越飞越高，直到融进了月亮里。
　　“走罢。”青灵转头看着阿细道。
　　“啊？”阿细还没回过味儿来。
　　青灵瞧他这呆呆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站起来拍拍屁股，将那张字条抚平、叠好，最后放进了盒子里，呼出一口气盖上了盒盖。她将盒子拿起，向着还坐着的阿细一伸手，道：“夜深了，我们该回去休息了。”
　　说完青灵又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雾已是又将月亮遮住了，院子里变得有些暗。她想了想，又接着说道：“天有些黑，我怕我会看不清路，你愿意陪我走吗？”
　　阿细心下了然，他将青灵的手握住，任由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到青灵的手掌上，他笑着道：“乐意之至。”说完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