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青灵》沉沉沉思

3、第三章 小贼

　　远远地，青灵一眼便看见了那少年家的马车——仍是停在早晨初遇时的那条河边。一边的月白车帘子已是掀了起来，那少年换上了一件青色的衣裳，此刻正翘着腿，倚在马车门框上打盹儿。
　　青灵见状，忙气喘吁吁地下了马，两旁的鬓发经过刚才这一奔波也微微有些散乱，可青灵也顾不得这些了，径直朝少年走去。那少年闻声轻轻睁开眼睛，一点也不惊讶，却对着青灵粲然一笑：“你来了？我就说了，我们还会再见的罢！”
　　青灵没有答话，伸出手冷冷地说：“给我罢。”
　　那少年只装作没听见，一跃跳下马车，“哎哟”一声，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青灵一眼瞥见那玉笛正好好地别在他的腰间，忙伸手便要去拿，那少年衣襟儿一闪，已是站在了青灵后面。待青灵回过头时，那少年举起了玉笛，得意洋洋地冲青灵挥了挥。
　　这少年身手倒是不错，青灵想着，有些不服气，仍是要去拿，可那少年步法实在太快，就像灵活的沙鼠，青灵连他的衣角都抓不住，更别提手里的玉笛了。
　　青灵不觉有些后悔：“早知道是该跟曲池好好学学功夫的，现在就算抢不到笛子，也可以多跟这小贼周旋周旋，也让他受受累。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东西被人抢了去也无可奈何。”
　　“你故意给我指错路，这么轻易地便想要回你的东西吗？”少年见青灵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觉有些好笑。他眨眨眼也停住了脚步，只是将那玉笛拿在手指间转着。
　　“指错路是我不对，但你去也是白跑一趟！”青灵见他转着玉笛，觉着自己的心仿佛也被他细长的手指也扯住了，她生怕他一失手，将笛子掉在地上。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先认了个错，但眼光还是随着笛子转悠。
　　可那少年听闻，只是偏头看了青灵一眼，并没有停下。青灵有些不忿，瞧准机会便伸手要抢，但又扑了个空。
　　午后的日头有些晒，青灵跑了几回，背上已是热了起来，腿也有点不听使唤了。她摆摆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丧气地把头埋在膝间。
　　“你怎么了？”那小贼见青灵这样，忙上前一步问道，“不会是哭了罢？”
　　青灵一听，心生一计。她的头还只是低着，只是衣袖掩着的左手却快速地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布包来。
　　少年蹲下身凑了过来，正想说话，眼前一抹青色闪过，一根银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他的手背上。
　　“哎哟.......”那少年惨叫连连，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他在地上疼得打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的银针，想要抬手取下，却是没有了气力，原本左手紧握着的玉笛也被他丢在了地上。
　　青灵瞧见，有些痛快，心满意足地踱步过去，蹲下身去拾起地上的玉笛，轻轻吹了吹，起身正要走开，却被少年一把拽住了裙角。
　　青灵僵在了原地，有些吃惊：没想到这少年中了一针竟还有这气力。她这样想着，眼睛不自觉地顺着裙角往下移，看到了少年颤抖着的手——暴起的青筋条条狰狞地盘踞在手背上，宛如胡杨盘虬卧龙紧抓着沙地的根。青灵眉头一皱，又有些心虚了。
　　青灵提了提裙角想要逃，但那少年仍是不放，青灵挣不开，只得蹲下身无可奈何地望着他：“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少年额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儿，原本红润的面色已有些发白了，他费力地抬起头，用依然清澈的双眼望着青灵——又像是望着天边那轮红日。良久，从他毫无血色的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
　　“带我去......”
　　说完，头垂了下去，嘴里不住地喘着粗气。
　　青灵本可以转身走开，但此刻她的腿却怎么也迈不开了。她愣了半晌，取下少年手上的银针放回布包，叹了口气道：“好罢，我带你去。”
　　一听这话，刚刚还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少年竟一下子跳了起来，他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
　　青灵被眼前生龙活虎的少年吓了一跳，又听他声若洪钟，瞬间面上的惊愕就化为愠怒——她知道自己又被耍了。青灵的脸上烧了起来，她牵起谷雨便要离开，却被少年一下子抓住了手腕。
　　“你放......”青灵一面说着一面用力地想要甩开少年，可话还没说完，那少年竟一下子跪了下来。青灵又被唬了一跳，她疑惑地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他又要唱什么戏。“吃一堑，长一智”，这下青灵倒是不想走了，她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少年。
　　那少年却已是红了眼眶：“青灵姑娘，我知道您跟百会老人相识。我也知道，他老人家不给外人瞧病。但我家公子实在危急，我们千里迢迢从苏州赶来，是再也耽搁不起了。您看他还这么年轻，还有大把的好日子，我们实在不想就这么放弃。烦请姑娘为我带路——你只消带我去百会老人的住所，若是百会老人不给我公子诊病我立马就走，绝不强求。求你了，无论怎样，我总要试一试。”
　　少年说完，抬头望着青灵。看着他清澈的眼神，青灵有些心软了。她看了看高悬的日头，心里盘算着要再耽搁的话，回土城必得晚了，她不想让爷爷担心。想着又往马车里探了探头，看了一个清朗但却苍白无比的侧脸，他看上去年纪确实是跟自己一般大，盖着的被子平平整整的，仿佛没什么起伏。青灵看着这般场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将手轻轻地抽了回来。
　　“我只能带你去，倘若百会老人不同意，那你也只能回去了，别的我可不管……”
　　“是是是！”少年欣喜地跳了起来，一把又扯过青灵的衣袖，“谢谢你，青灵姑娘！”
　　青灵忙地扯回了袖子整理着，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少年灿烂一如午后阳光的脸，她微微呼出口气，也笑了。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青灵偏头问道。
　　“我叫阿细！”少年答非所问。
　　青灵好笑地理了理鬓发，说道：“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阿细呵呵一笑，指着青灵手中的玉笛。青灵低头一看，可不是嘛，玉笛上方方正正地刻着小篆“青灵”二字。青灵轻轻用指尖摩挲着那小巧的字，又想起了个事儿，“那你怎么知道我认识百会老人？”
　　“名字啊！”阿细一边放下马车帘子，一边洋洋得意地说道，“青灵，百会都是穴位的名字，哪有正常人取这些古里古怪的名字的......”
　　未及说完，阿细余光扫见青灵一脸不悦地睨着自己，便很有眼色地又摸摸后脑勺补充道：“啊，我是说，只有有学问的人才取得出这样的名字。像我们这些俗人也只配叫个阿呀，细的，哪里像青灵、百会这么高雅呢！”
　　青灵听完，不禁笑出声来，也不免对这个小厮有些另眼相看：他由名字便想到了自己和爷爷的关系，再加上探囊取物的本领和一身武功，还真是厉害。只恨自己一直都只在这土城祁连山间往返，见的世面终是太少了些。
　　阿细仿佛看穿了青灵的心思，骄傲地扬了扬头，跳上马车道：“那青姑娘，我们即刻启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