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雨散秋风中

36、人之初，性本善（三） 明净的室内

　　明净的室内一白衣男子盘膝而坐，而在他右方不远处，一黑衣少女双手抱胸，靠在柱上。
　　男子睁开眼，看到少女这形容懒散的站姿，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绘儿，你又不好好站。”
　　此时瑾绘儿的身形已经完全区别于五年前的矮小瘦弱，变得高挑挺拔，凹凸有致来。听到孟修白的话，她便站直了身姿，只道，“我错了师父。”
　　孟修白摇了摇头，“知道错了有什么用，又不肯改。”
　　瑾绘儿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下次改，下次一定改。”
　　孟修白不知听她说了多少个下次，极其无奈，“绘儿，你今年已经十六了，该下山历练了。”
　　瑾绘儿撇了撇嘴，坐到孟修白身前的地毯上，摇着他的袖子，“师父，不去行不行？我不想离开您。”
　　孟修白心中又叹了口气，知道这些年把瑾绘儿宠狠了，可这一次非比寻常，不能任着瑾绘儿胡来，“不行，必须去。”
　　见孟修白难得冷了脸，瑾绘儿知道此事没得商量了，只能跺跺脚收拾行囊去了。
　　但如果瑾绘儿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恐怕打死她她也不会离开孟修白半步，只可惜这世上，没有早知道。
　　“修白师兄，你这扶摇剑法也修炼到第八重境了，不知有没有打算过趁这几天绘儿不在，不用分出心神照顾徒弟，试着冲击一下第九重境？”段云天如此道。
　　孟修白对这个比自己年龄大上不少，却因比自己晚拜入师门而要称自己师兄的师弟说不上是喜欢还是厌恶，只是觉得这个师弟心思颇重，不如小师弟温蓝给他的感觉明朗利索，不过心思重些也不是什么坏事，这样的人做事大多周密谨慎，不像温蓝那般不着调。
　　听到段云天问起自己的境界，孟修白如实道，“本来也就打算在这几天闭关试试能不能突破的，正好绘儿下山，我也得空闭关，成败在此一举了。”
　　段云天笑道，“如此甚好。”

　　三个月后，瑾绘儿欢天喜地的从山下回来了，她这三月以来，真的按照孟修白所说扶危济困，劫富济贫，办了不少好事，虽然打出的并不是什么好名声，因为她专找山贼强盗距离之地，然后挑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偷偷潜入探明有没有她打不过的高手，若有，便走，若没有，便一锅端，一个不留，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顺理成章的打出了一个“末世仙子瑾绘儿”的说不上美称的美称来。
　　她所谓的那扶危济困，劫富济贫只不过是在端山贼窝的时候顺带把那贼窝中被抓的寻常百姓给救了，又把在山贼留下的金银珠宝分给了那些百姓。
　　不过这都没有关系，并不影响瑾绘儿认为自己做了好事的心情，她下了马就直奔逍遥峰，打算借此去跟孟修白邀功求赏求夸奖，可她刚一踏进逍遥天的大门，便感觉气氛沉郁的让人喘不过气来，路上仆人低着头脚步匆匆，见到她既没有七嘴八舌地问她历练的如何，也没有问她是否带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回来，只是对她欠身行了礼，便又脚步匆匆的向花园深处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瑾绘儿心中疑惑，走进主殿中，只见殿中心她师父原本坐的竹榻四周垂下了大片大片白色的帷幔，使人看不清帐中的场景，而帐外，她的师兄弟们垂头丧气的站着，丝毫没有察觉到殿中进了一个人。
　　“这是怎么了？”她走过去，问。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有个人进来了，皆抬起头来看她，那表情是充满了惊讶与惊喜的，“绘儿，你还活着！”
　　瑾绘儿有些奇怪，她不是一直活的好好的吗？
　　可他们那喜悦的表情只持续了一瞬间，随即又低下了头。
　　“到底怎么了？”瑾绘儿皱了皱眉。
　　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半晌，其中一个瑾绘儿的师妹才怯怯的道，“师姐，师父，师父他……”
　　“师父怎么了！”瑾绘儿的心跳得飞快。
　　那小师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低低的哭了起来。
　　“师父到底怎么了！”瑾绘儿一把揪住小师妹的衣领，声音尖利。
　　而这时，帐中传出一阵轻微咳嗽声，瑾绘儿能听出来的，那是她师父的声音。
　　她掀起帘子走了进去，看到的是一个她这辈子也不想再见一次的场景。
　　孟修白靠着床头，长发披散，这本是一副很潇洒俊逸的画面的，可此时那长发是没有光泽的，又干又硬，像极了枯草。孟修白依旧一身白衣，可那原本该很合身的衣物此时却显得十分宽大，他的皮肤发黄，眼窝深陷，手上青筋突出，形容枯槁。
　　“师父……”瑾绘儿叫了一声，冰凉的东西从她脸颊上滑落，她抬手摸去，放在嘴边舔了舔，咸的，她竟然流了泪。
　　孟修白抬起头看她，眼前这个少女生的乖巧可爱极了，眉眼含笑，目若星辰，他也不知道自己当然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孩如今怎么就这么大了，怎么就生的这么漂亮了，她如今不过二八年华，便得到了仙子的称呼，将来大了，还不知是怎样的绝色佳人呢，可惜，他没有那个福分看到了，也没有那个福分为她选一个好人家，为她穿上嫁衣，品她亲手送上的一杯喜茶了。
　　孟修白有些惋惜，见她眼角突然泛起了泪花，本想抬手帮她抹去，可身体却是怎么也使不上劲。无奈的叹息一声，只能作罢。
　　“绘儿，别哭，不值得。”当然不值得，他练功之所以会走火入魔，是因为当他行功至关键处突然有个弟子来报，说瑾绘儿出了事，他一时急火攻心，才导致心魔入体，遭了反噬。可他的心魔是什么，他不敢想，在他经脉断裂的最后一瞬，他眼前浮现的是瑾绘儿那张明媚的脸。
　　瑾绘儿抬手将脸上的泪擦去，可那泪止不住，她就狠揉眼睛，将眼角都擦破了皮。孟修白突然有些发懵，这般狠厉，是他那个没个正行却心地善良的徒弟吗？
　　帐外的弟子们走了进来，他们已经伤心了许多天，如今也不是那么难过了。
　　“怎么回事？”瑾绘儿问。
　　他们断断续续的把事情告诉了瑾绘儿。
　　话音刚落，瑾绘儿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丝血光。“是谁？！”她问，“是谁告诉师父我出了事的？！”
　　她的目光是带着杀气的，扫过众人的脸，像会吃人的猛兽准备择人而噬。
　　众人在那一刻毫不怀疑只要他们中谁承认是自己，瑾绘儿的剑便会毫不犹豫的洞穿他的喉咙，甚至是挫骨扬灰！
　　“是……是段师伯的一个徒弟——”其中一个受不了瑾绘儿的目光，战战兢兢的吐了出来。
　　瑾绘儿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幽暗，很深沉，像是深不见底的潭，又像是恶鬼的眼睛，那眼中倒映着血色的地狱。她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道光，那光穿过遮床的白幔，厚重的殿墙，百转千回的走廊，最后直指安逸峰主殿中的中年男子。
　　然后便听她一字一句、寒意彻骨地道，
　　“段、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