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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章七七 以命践之 ...

  •   解雨臣的车停在了一个大院小区内,他低头按了几下手机,然后解开安全带,带我下车步行。

      这个小区占地面积很大,打眼看去外面停了好几辆红旗车。走了好一会才拐进了一个胡同。胡同两边四合院的院墙里伸出参天古木的枝桠,遮天蔽日,颇有闹中取静,曲径通幽的意趣。

      胡同尽头是个不起眼的院门,解雨臣道,“就是这里了。”
      回想霍仙姑出场的排面,再看看眼前这朴素的院门,我不禁感叹,“果然是大隐隐于市。”
      解雨臣点点头就笑,“霍家盘踞四九城多年,盯着他们的势力不知凡几。住在这里比较掩人耳目一点。”
      实际上他住的地方更加掩人耳目,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他们这些人,越瞩目,就越身不由己。

      来开门的是霍秀秀,看见解雨臣她立刻道,“小花哥哥,吴邪哥哥他们在跟奶奶说话,请跟我来吧。”看见我站在一旁,她笑了一下,“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就是伏灵姑姑吧?”

      听她这么说,我一时愣怔。
      解雨臣以为我不认识她,便向我介绍,“这是霍秀秀,霍老太太的孙女。之前去塔木陀的时候就是她跟我一起,不过当时她有点事先走一步,可能您不记得了。”

      啊,倒也不是这回事……只是吴邪叫姑奶奶,以前解连环叫伏灵姨,现在秀秀又叫伏灵姑姑,这个辈分是不是太复杂了点。

      不过说到底,我的年份太过久远,真要算起来做他们老祖都绰绰有余,说不定多少年前跟他们祖祠里摆在最上面的牌位还曾有过交集。或许再过十几二十年,如今正当青春的霍秀秀和解雨臣,乃至吴邪他们,都各自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时候下一辈的小孩子是叫姑姑、姑奶奶,还是姑祖奶奶,似乎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看秀秀一脸好奇,我温和了神色。
      “我记得的。那时你们两个能直接查到塔木陀去,着实令我好一阵惊讶。没想到又见面了,秀秀。”

      她立刻高兴起来,带着我们就进了院门。

      院子很大,里边有一口井,还有很多名贵的植物,柿子树下摆了石桌石凳,上面还有没收走的茶具,似乎刚刚还有人在这院里喝茶。
      秀秀没有停留,直接带我们穿过院子进了客厅。

      一进门就听到屏风后老太太非常冷静的问题,“你刚才说的所有的过程中,一直有一个身上纹着麒麟的人在你身边,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胖子立刻拍了拍身边的人,“这么好的东西,当然随身带啦,这不就是他吗?怎么,美女,想点他出台啊?”

      我顿住脚步,没有进去,解雨臣也随着我停下,和秀秀一起疑惑地看向我。

      那厢,霍老太太起身,径直走到张起灵面前,颤抖着开口,“让我看看你的手。”说着便抓住张起灵的手,那两根特殊的颀长的手指落在她眼中,她脸色铁青,后退几步,竟一下子跪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秀秀不知所以,竟也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隔了好几秒,胖子才震惊,“不好,这老太太是只粽子!”
      这是什么话?!
      刚才诡异而肃穆的奇怪氛围立刻被打破,吴邪给胖子递了个眼色,两人硬是把霍老太太扶了起来。

      “霍婆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吴邪满头雾水,霍老太太却并不理他,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张起灵,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张起灵看向她,没动,也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头,看向屏风后面。

      老太太若有所感,回过头,便看到我、解雨臣,还有霍秀秀三个人站在那里。
      我将额前的头发放了下来。

      “你是……”她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张起灵。
      紧接着眼中就有两颗泪珠滚落。

      秀秀立刻跑过去扶住她,“奶奶?”

      霍仙姑轻轻推开秀秀,颤抖着走过来,向我伸出手。
      我接住她,便见她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我,泪水涟涟,轻声低喃,“报应。”

      仿佛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她抓住我的手臂,脸上满是悔恨,“都是报应。吴老狗和解老九子侄相残,我们的儿女陆续失踪。这都是做我们这行的报应,终究是逃不过天理循环。我的女儿,都是阿妈害了你。”

      霍秀秀在一旁安慰她,“奶奶,老九门传到现在,很多都人丁兴旺。有些巧合应该是意外,您不用太过宿命。”
      她摇头,闭了闭眼睛,“哪里还有什么九门。以前或许我还抱有幻想,觉得我们还能抱在一起。可后来,跟着我们混的,吃着我们这口饭的,我们打着保票算是自家人的,有多少人被我们害了,又有多少人反过来害我们?互相倾轧,阴谋算计,争权夺利,自毁情义——九门的气数,早就到头了。落得个家破人亡、骨肉离散的下场,半点都怨不得旁人。”
      众人都被她的话镇住,一时无法言语。

      许久,她才平复下来,我扶着她坐下,她便道,“本来我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我的女儿还活着。可是今天看到了你和他,我就明白她出了什么事了。”

      吴邪忍不住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霍仙姑沉默了一会,“虽然你是吴老狗的子孙,但是这件事我们当年发过誓要烂在肚子里。你要想知道,除非他们两个开口。”她指了指我和安静坐在一旁的张起灵。

      吴邪把视线投向张起灵,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吴邪立刻求救一般看向我,两只眼睛写满了“求你求你求你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垂眸,“当年襄助之情,我不敢忘。”

      霍仙姑一顿,我道,“我来这里,本来是想劝你的。劝你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不要再沾染张家古楼的事情。
      “当年的惨剧,让九门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多少精锐好手尽数折损,与那件事有关的人无不下场凄惨,九门自此一蹶不振。你是亲历者,更清楚这件事本就是十死无生,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我看向她,“我知道,在此前,霍家已经把大部分的财产和势力都转移到了海外,后路早就铺好。你明明已经想好了要抽身,再不管这些纷争,为什么,又突然选择留下,非要开始插手这件事?”

      霍仙姑忽的看向解雨臣。
      他本来在喝茶,见霍仙姑这样看他,解雨臣立刻无奈摊手露出一个笑来。“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总不能瞒她。”

      听闻这话,霍仙姑苦笑了一声,“好吧。既然解子都这样说了,那我也不瞒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揭露一个独自隐藏了很久的秘密。

      那是1978年的年尾,她那个在文化局工作的女儿接了一个项目,说是要到广西去参与一项考古发掘,那项工作持续了几个月。可是项目结束回来后,她的女儿却变得不对劲,不止性情大变,还疯魔一般一直画一座古楼。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这座古楼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猜测或许是她做项目太过上头。

      霍老太太与她几度谈心,却没什么成效。后来他们的队伍又先后参与了其他的项目,母女二人见得少了,霍老太太也就渐渐接受或许是孩子大了,性格产生了一些变化。直到1985年,西沙考古项目,所有参与的人员都失踪了——包括她的女儿。

      “我查了很久,都没有查到任何消息。整支队伍,除了吴家那个老三,没有任何人活着回来。”她垂下眼帘。
      她想,吴三省既能不顾亲情害死他的表兄弟解连环,又焉知他不会害死她的女儿霍玲?

      当时的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于是调整了霍家的产业结构,打算移民海外,彻底远离这些是非。

      可是就在她做好一切准备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份包裹,里面拆出的录像带里,是她的女儿霍玲和几个人在地上爬的影像。

      当时她又惊又怒,怀疑是有人囚禁了她的女儿,而录像带里在地上爬的诡异身影,也让她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她翻找出女儿当时画的诡异的古楼,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不敢想,如果她的女儿也被卷入了当年那件事的余波,那等待霍玲的将是什么样的结局?

      而且……对方寄录像带的目的是什么?霍仙姑当时并不明白。
      她的丈夫虽然与当年接手那件事后续的负责人有关系,但终究不是相关人员,这些机密是很忌讳打听的。尤其是对方后来主持的项目也失败了,恰逢上层又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动,那位负责人被清算,她的丈夫也差点受到牵连,人心惶惶自顾不暇,因此她并不知道张家古楼的发掘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

      所以她认为对方给她邮寄录像带,就是要用她女儿的性命威胁她,要她继续调查张家古楼的事情。而后续的事情似乎也证明了她的猜测。

      从1995年开始,每年她都会收到一个录像带,而在录像带中,除了她女儿在地上爬的影像,还有另外的东西——样式雷。
      到如今,她已经收到了7张。
      只差最后一张,她就能收集齐张家古楼所有的样式雷,到时候找几个专业的人士绘制出楼内的机关情形,她就能完成对方的要求,然后接回自己的女儿——
      直到我们到来之前,她都是这样希冀着。不,哪怕只是弄明白她女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行,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她只求一个真相。

      可她没有想到,吴邪给她带来最后一张样式雷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惊天大雷。在广西的魔鬼湖边,竟然有人替换了她的女儿——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难怪从广西项目结束后霍玲性情大变,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又怎么会没有变化?
      而这也正印证了霍秀秀的发现——与她女儿很像,霍秀秀也是一个极其聪慧的孩子,她为了解开奶奶的心结,主动踏进谜团,并且通过几张照片进行实地测绘,最终得出了和吴邪推测差不多的结论——只是她们都没想到,会有人坏到那种地步,通过这样狠绝的方式让她的女儿葬身湖底。

      她说到这里时几度哽咽,那是她唯一的女儿,从小优秀又骄傲,出发之前还说要做出一番成绩给阿妈长脸,可谁知一去不返,那竟是她们最后一次真正的见面。

      “我老婆子已经没几年光景好活。海外再安稳、富贵再诱人,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她攥住我的手,眼底满是决绝,“你能明白吗?”

      她说,“他们耍了老婆子这些年,我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赶在他们之前,进入张家古楼,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逼那个幕后之人现身。”

      可是……
      电光火石间,我的脑海中串联起了很多的事情,那个可能的真相令我一下子喘不过气。
      我突然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出我的猜测。

      霍仙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问我,“你怎么了?”

      我哑然。
      或许这一切,并不如霍仙姑以为的那样……

      当时在塔木陀的雨林中,为了阻止吴邪继续深入调查,文锦告诉他的旧事只是提了个大概,所以,吴邪只知道事件却不知道时间节点,他甚至无法确定文锦与霍玲的真假,他能够提供给霍仙姑的,是经过他梳理后的信息。
      但是他得到的前置信息却是不完整的,不准确的,甚至包含了很多由吴三省或者陈文锦故意给出的误导性的消息。所以霍仙姑才会得出那样的结论。

      作为西沙事件的亲历者,当初从格尔木疗养院脱出的人之一,我与霍玲和文锦有过另外的接触,也从文锦的口中知晓了后面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很多事情的细节。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事情的真相,也太令人绝望了。

      可是我不能看着霍仙姑为了一个执念踏入死地。我斟酌着措辞,“或许你并不知道,当年我和张起灵,都参加了西沙考古队的考察项目……”

      她一下子愣怔住了,似乎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可是她又很快抓住霍秀秀的手。
      秀秀立刻明白过来,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巴掌大小一个很卡通的笔记本,然后从本子的夹层中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那是西沙出发前所有队员的合照,右下角还写了几个字“鱼在我这里”。看到这几个字,吴邪一下子就懵了,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秀秀秀,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打断。

      在那张照片中,一共十个人,前后两排各五个。后排正中间站着的是霍玲,编着两条麻花辫,笑容明媚。霍玲的一边是陈文锦和解连环;另一侧是张起灵,在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照片像素很低,但却能勉强看出那个女人的眉眼与我十分相似。霍仙姑手指摩挲着照片,久久不能言语。

      我道,“张起灵已经失去了那段记忆,但是我还记得,包括后面发生了什么。很多事情,都与你所说有不小出入,所以我希望你能静下来,听我跟你讲。”

      其后,我对她慢慢讲述了我认知下的真相。
      1978年,参与广西巴乃考古项目的陈文锦和霍玲二人,因下水作业有幸躲过一劫,在队伍成员被替换后,为了防止被灭口,也为了查明真相,她们被迫转入地下展开秘密调查。后续文锦在1980年前后的某次下斗过程中结识了年轻的吴三省,并与之相恋持续五年,在业内并称倒斗届的神雕侠侣(吴邪语)——
      根据我的推测,与吴三省相熟的是真的文锦。

      在这里,我需要重新列举一下当年西沙考古队的队员:
      张起灵、李四地、陈文锦、霍玲、齐羽、解连环、周元、肖达、许强,以及编外的吴三省和作为行动顾问的我,共十一人。吴三省作为拍照之人,并未出现在十人合照当中。

      单从姓氏来看,除了周、肖、许三人外,其余几人与九门话事人姓氏完全相同,再加上解连环、吴三省,以及霍玲明确是九门二代的身份,如此多的巧合,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巧合。其他人姑且不论,虽没真正承认,但陈文锦极有可能是陈皮阿四的后代——
      当年我就推断过,这是一支几乎全部由九门二代构成的队伍(只是无法确定是否有谁曾被替换)。

      以这个身份为前提,再结合张副官和狗五爷生前所言,如果他们真的安排过人去践约,那剩下的事情走向就变得明晰了。
      1985年8月,这个特殊的时间点——真正的文锦和霍玲利用家里长辈当年与“领头人”定下的十年之约,借机用密令将假的陈霍二人调往长白山青铜门——正因为这个约定是真实存在的,密令也是有迹可查的,所以假的陈霍一无所觉地前往了长白山,消失在了茫茫白雪中。
      真正的文锦和霍玲则顺势重新恢复身份,加入到西沙项目中。但因为无法确定队伍中是否还有被掉包的人存在,为防意外,文锦邀请了最为信任的吴三省、并在吴三省的极力推荐下,顺势也将我一起拉入西沙考古的队伍中,成为她的外援。
      ——正是这件事佐证了我的猜测。
      如果与吴三省相恋的是假的文锦,那么在恢复身份后,真正的文锦不可能会邀请与假文锦相熟相知的吴三省,这会极大增加她暴露的可能性。

      孰料恢复真正的身份并没有给命运带来转机,反而令她们再次卷入危机,食入尸鳖丸,又被囚禁在格尔木疗养院,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却遍寻尸鳖丸的解救之法无果。
      在未来的十年里,她们探寻了多个地方。1993年,文锦带队进入了云顶天宫,在那里,她和霍玲与队伍中其他人失散,最终她们两个人进到青铜门后,看到了终极。而队伍中的其他人,包括当时的向导,都死在了云顶天宫里,直到2003年,吴邪他们进入天宫后,在那里发现了队伍的其他成员(吴邪说他们当时看过尸体上的随身物品,没有任何东西证明他们的身份,但他们的向导认出了失踪十年的爹)。

      然而云顶天宫并不是她们的终点。

      据文锦所言,1995年初,霍玲的身体开始异变,散发香味。
      即将到来的死亡结局令她陷入惶恐,她和文锦循着汪藏海的足迹来到了塔木陀。在雨林外,她们产生了巨大的分歧,霍玲选择孤注一掷,带人进了塔木陀。文锦没想到霍玲能在那样危险未知的雨林活下来,可也只有她活了下来,并且回到了格尔木。但是很明显,她失败了,塔木陀并不能让她的尸化症状停止。
      她变得暴躁易怒,记忆衰退,在地上爬。她不得不开始像其他出现症状的队员一样,启用录像带机制,记录下自己的身体变化。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明显。

      1995年,他们早已经脱离“它”的监控多年,那时候能够有机会录下霍玲尸化症状的只有她们自己。

      或许在后来,偶尔恢复清醒的时候,她请求文锦,让她想办法将录像带寄给自己的母亲,让她的母亲出动霍家的力量帮助她们一起想办法,她们已经调查到那么多,甚至得到了一部分的样式雷。她想,既然一切的开端都在广西的张家古楼,那么如果是在张家古楼里,会不会有能够解除他们尸化症状的办法?
      但是太多人盯着她们,“它”的人,吴三省的人,解连环的人,她们不敢明目张胆求救怕暴露行踪,所以只能选择这种迂回的方式。

      可是霍仙姑却不知道隐藏在录像带里的来自女儿的求救,甚至以为这是威胁。

      我闭了闭眼,感到无比绝望。

      或许很快霍玲就完成了尸变的过程,又或许她坚持了很久。但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她没有等来任何救赎。至于在她尸变结束变为禁婆后,录像带仍旧源源不断每年寄来,这就是文锦的另外的打算了。
      但是她邮寄录像带的事情终究还是引起了“它”的注意,她的计划被渗透了,所以几个月前她邮寄给裘德考的录像带被送到了吴邪手中,让他也成为了进入雨林的一员。其后发生的事情就不再赘述。

      我略过了吴三省和解连环的计划,也略过了关于“它”的推测,只说想办法从疗养院逃出后我们分道扬镳,再见时已是雨林,在那里我从文锦口中得知了后续,也得知了霍玲的结局。

      听完我的话,霍仙姑原先便白的头发一下子仿佛更白了几分,整个人都失去了如玉的光彩,没有生命力的白色皮肤十分瘆人,像一座木然的石膏雕像。

      我轻抚她的肩膀,有些担忧,“仙姑……”

      许久,她的眼珠才动了动,看向我,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竟是这样……”

      她说,“竟是这样。”

      吴邪有些不忍心,他拉拉我的袖子,小声道,“姑奶奶,我之前还特地把霍玲变禁婆的事情略过去了。”这下好了,不止霍玲变禁婆,甚至跟亲妈求助失败的猜测都出来了,这么惨绝人寰的事情,万一霍老太承受不住打击可怎么办。

      只是他声音再小也没瞒过霍仙姑。老太太喉中发出嗬嗬笑声,她看向吴邪,有些自嘲道,“吴家小子,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了,见过生死离别,也尝过阴谋算计,心早就硬的像石头,这点变故还击垮不了我。”
      她的情绪已经平复,目光淡淡地望着远方,只是声音有些怅然。
      “比起粉饰太平,我更想要一个真相。”

      霍仙姑拍了拍我的手背,道,“我的女儿走上这条路的那天,我就已经隐隐预料到这个结局了。这都是命。”
      她说,“或许过不了多久,老婆子也会和我的女儿走上相同的结局。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她看向我,话没说出口,我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

      这场谈话结束后,霍老太太就送我们离开了。她本来想安排霍秀秀带我们去她们家以前买下的老宅子里暂且避避风头,不过我拒绝了。

      解雨臣跟我们一起离开,他很有风度地提出可以送我们一程。吴邪也没客气,拉着张起灵和胖子就猫进后座,然后非常谨慎地互相按着对方的头矮下去藏起来,防止被人发现。

      我还是坐进副驾驶,回忆了下,报出一个地址。解雨臣忍笑看了眼后视镜探头探脑的三人,没多问,油门一踩就出发了。
      路上终于没再发现有人跟踪,车子很快汇入车流。

      胖子头上还包着绷带,听吴邪说是琉璃孙的手下给打的,不过对方也没捞到好,不止被胖子反手一板砖开瓢,甚至琉璃孙本人都被张起灵四十米外一钢管爆头,直接绝杀。

      我很震惊地回头看向张起灵,有些担忧,“他要是死了,我们会被通缉吗?”瞎子还背着通缉令,我们难道要步他后尘……
      他摇头,“不会。”

      是不会死?还是不会被通缉?

      解雨臣就笑,“放心吧,那老小子命大。真要出事,他手底下的人早反了天了。”
      想想张起灵下手一向有轻重,我也就放下心来。

      再停下,就已经是到了另外一个老胡同。解雨臣翻后备箱找出来一顶绅士帽扔给胖子,让他戴上遮遮绷带,别太显眼。胖子也不客气,看他车门储物槽还有副墨镜,干脆也摸出来挂脸上。别说,还真有点像个下乡巡街的地主老财,就差脖子上挂条晃眼的大金链子了。

      胖子显然对自己这幅打扮也颇为满意,背着手走一步晃三晃。结果走了几十米到了地方,他墨镜从脸上滑了下来,爆了句粗口。
      “姑奶奶,这四合院……您家的?”

      我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确认了一下,不明所以,“是这里,没走错啊?”

      他哆嗦着伸出两根指头,“二、二环内?”

      我点头。当时瞎子给了我好几个选择,我综合了一下当时的手上的流动资金和房子的地理位置,又实地勘察过,结合自己有限的风水知识,最后选了这一套。当时只是以防万一,想着在不同的地方多设立几个可供落脚的地方,也省得风餐露宿。
      想不到没几年就用上了。
      当时我还想劝张起灵买下隔壁与我做邻居,可惜他拒绝了,真是遗憾。

      门上落了锁,备用钥匙当时藏在了大门左上方雀替的后面,张起灵也没假手他人,在墙上借力如同一只灵活的黑猫几下就跃了上去,然后取下钥匙递给我。
      我打开锁推门,带他们走了进去。
      里边的布局还是几年前的样子。瞎子当时建议我由之前的专人继续照看,毕竟我们都是天南地北跑的劳碌命,几年回不来一次。宅子没人打理,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荒了。
      现在看来,还是他想得周到,而且找的人也靠谱,院子地砖缝连草都没长。

      宅子之前就接通了水电,寝具也都放在柜子里,防潮做得很好,生活必需品一应俱全,只是有些落灰,问题不大。
      眼看没什么缺的,解雨臣自觉功成身退,便道,“哥儿几个这几天先避避风头,别出门。吃喝到时候我安排人上门来送。”说罢就要离开。

      “得嘞,花儿爷慢走嗷。”胖子挥手送别,热情点餐,“别忘了给兄弟们整几瓶二锅头压压惊。最好有新鲜羊肉,今晚吃铜锅子。”
      解雨臣被他逗乐了,“你倒是真不跟我客气。”
      “哎~”胖子不认同,“这话就外道了,跟自己兄弟客气什么。都实在亲戚,是吧天真?”

      吴邪才不管他,对解雨臣诚恳道,“今天谢谢你了小花。要不是你,我们没那么容易脱身。”

      “只是做个担保而已,他们息事宁人也不全是看我的面子,不用谢我。”解雨臣眼角带笑,“不过事平债没平,欠新月饭店那两个多亿,你还得想办法。”
      吴邪顿时一脸痛苦,不愿面对这个事实。

      他意味深长地拍拍吴邪的肩膀,“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行了留步吧,羊肉下午送到。”
      没等吴邪细问,解雨臣已经转身向外走去,挥挥手,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我们接了水简单把落的灰擦了擦,整理出一片活动的区域。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解雨臣安排的人就到了,不止送来半扇羊,还有全套的涮羊肉用的器具,二锅头也没落下,把胖子乐得直喊花儿爷仁义。

      吃完饭,吴邪掏出他们此行的收获,我这才看到那枚鬼玺的样子,巴掌大小,麒麟踏鬼的造型,说是踏鬼,仔细看那麒麟却也是由很多长满鳞片的小鬼聚成的,换个角度看又像是无数龙鱼。
      胖子看得流口水,道,“得数数几条鱼几只鬼,要是鱼和鬼的数目很特别,那更了不得。”说着就开始数,才数了几下,他就哎了一声,说道,“不好,这玩意儿品相有问题。”

      我们都好奇探头去看,他便给我们指,说这鬼少了个脑袋。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样的缺失一共是三处,恰好就是使用玉玺的时候,三个手指抓的指腹所在的地方。吴邪眼睛盯着这鬼玺,忽然对我道,“姑奶奶,你在密洛陀的洞里,是不是得到过一只鬼头戒?”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忙从衣服的内袋里掏出那只鬼戒。
      他把戒指套到食指上然后抓起鬼玺,那鬼脑袋竟刚好卡在断口上。

      “居然正好,这也太巧妙了。”我惊讶捂嘴,又有些遗憾,“可惜少了另外两只鬼头戒,否则价值还能更高。”

      胖子嗐了一声,“我的小姑奶奶诶,咱们能得到一只已经不错了。不过天真,这次可是真发达了啊,你估计这东西咱们要出手,谁能接盘?”

      吴邪想了想,摇头,“这还真不好说。”

      他放下鬼玺,似乎陷入沉思,我问他在想什么,吴邪抬头看向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张起灵,声音有些飘忽,“姑奶奶,你和小哥更熟悉,他失忆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这鬼玺的用处?”
      “嗯?为什么问这个?你之前见过这东西吗?”

      他点点头,想想又摇头,“之前在长白山底,云顶天宫的深处,小哥似乎拿着一个类似的东西,走进了青铜门。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但我总感觉,就算不是,这两个鬼玺之间也有渊源。”
      说罢他还详细描述了一下当时张起灵是如何在一片淡蓝色的浓郁雾气中,踏着悠长的鹿角号声,随那些穿着殷商时代的破旧盔甲的长脸鬼影一道,慢慢走入青铜巨门。
      他一把辛酸泪,“小哥临进门前还回头朝我笑。你知道这个画面对我的心灵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吗!”
      胖子安慰地拍拍吴邪肩膀。张起灵权当做没听到,拎起茶壶默默倒茶。

      我总不好说自己也曾亲历过类似场景,甚至还被抓着一起进了门,跟他相比,遭受的心灵重击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能轻咳一声道,“听你描述,说不定这鬼玺真如记载所言,能号令十万阴兵呢。”

      吴邪立刻摇头,“怎么可能。古时候这种传说很明显就是他们为了盗掘坟墓编造出来掩人耳目的,真要凭借一块巴掌大的鬼玺就能够号令阴兵,阎王爷首先就不答应。”

      “怎么不可能呢。”我幽幽道,“难道你能打包票,你在云顶天宫看到的,都是幻觉吗?”

      吴邪卡壳,吴邪沉默。
      吴邪顿悟,甚至开始大胆假设。

      “有没有可能是这样,制作这枚鬼玺的材料比较特殊,能够激活长白山那些长脸粽子,控制他们去做事。就像汪藏海这家伙喜欢养禁婆和海猴子当宠物,西王母养了一堆玉俑血尸做卫队,换成万奴王爱好养粽子当军队,好像也能说得通?”

      我:“……”
      张起灵:“……”
      胖子:“……天真你的思路还真是清晰啊。”

      吴邪摇摇头,“好吧其实我更想猜,这鬼玺是打开青铜门的钥匙。”他看着鬼玺,最终得出结论。“不管它是能控制粽子还是能打开青铜门,总之,我们不能卖。”

      文锦笔记中所说青铜门后的“终极”究竟是什么,他的三叔,以及九门二代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还有围绕在张起灵身边的,一个又一个的谜团,都让他的好奇心如同气球般膨胀。
      在解开一切秘密之前,他无法放手。

      “哦对了姑奶奶,霍老太太为什么要给小哥下跪啊,你说她还帮过你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嗯,他的好奇心的确有些过于旺盛了。

      ……

      第三日清晨,有人敲响了大门。
      吴邪趿拉着拖鞋,顶着鸡窝头,嘴里还叼着牙刷,一开门就看到霍秀秀眼睛红红地站在那里,似乎已经哭过。

      他牙刷都掉了,“秀秀,你、这是怎么了?”
      总不能是霍老太真经受不住打击出问题了吧?!

      不过实际也没好到哪里去。
      秀秀递来一封信,我拆开,便看到力透纸背的几个字——

      【我必毁其所欲,此诺愿以命践之。——霍仙姑】

      “你们走后,奶奶就派人去了青海。”秀秀红着眼圈道,“消息传回来,奶奶昨晚一夜没睡,天没亮就把这封信交给我,让我务必亲手送到您手里。她说……她说这是她最后的心愿,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成全。”
      那些人把九门推上绝路,让她的女儿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她的女儿那么爱美,那么爱干净,却被困在破旧狼藉的疗养院。她咽不下这口气。

      ……早有所料。
      她可是霍当家,怎么肯受屈。

      叹了口气,我将信纸折好收进衣袋,拉着秀秀进了院子。
      吴邪已经漱了口,胖子也从厢房探出脑袋。
      张起灵静静站在廊下,阳光打在他侧脸上。

      “霍婆婆这是……”吴邪迟疑着开口,“她该不会是想自己去张家古楼吧?”

      秀秀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奶奶说,她活不了几年了,与其在海外等死,不如去做个了断。她说我姑姑的仇,她这个当妈的不报,就没人能报了。”

      我沉默片刻,问她,“她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奶奶没说具体时间,只说先商量。但她已经在联系人手了,京中的人不能动,我们霍家在缅甸那边还有些老人,都是当年跟着奶奶闯出来的好手。奶奶说,这次她亲自带队。”

      胖子在旁啧了一声,“老太太这是玩命啊。”

      “她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张起灵一开口,院子里骤然变得安静。他表情淡淡,看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过了好一会,吴邪才打破沉默:“姑奶奶,您怎么想?”

      我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冰凉的感觉从喉头一路顺到胸口,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欠霍家的人情。”我顿了顿,“当年要不是霍仙姑奋力周旋,我和张起灵未必能活着脱身。她女儿出事,我也没能帮上忙……”
      甚至于,当年吴三省和解连环合谋时,我就在侧,没有阻拦,真要说也算得上是帮凶。
      “如今她要去做最后一件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胖子挠挠头:“那您的意思是,去?”

      “去。”我看向秀秀,“回去告诉你奶奶,三日之后,我会准时到。”
      秀秀用力点头,又犹豫道:“……吴邪哥哥他们……”

      “他们去不去,由他们自己决定。”我看了吴邪一眼,“这件事太危险,当年参与过这件事情的人的结局,你们心里都有数。我不劝你们不去,也不拦你们去,你们自己拿主意。”

      吴邪和张起灵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胖子倒是先开了口:“得,这事儿您别看我。天真去哪儿我去哪儿,他要去,我胖爷绝不含糊。他要是不去……那我也不去。”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吴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正色道,“姑奶奶,我想去。”

      我看向他,直白问,“你不怕死吗?”

      “怕。可是我也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他说,“我想知道张家古楼里到底有什么,能让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去送死。而且,我也是九门的一员,我的三叔,小花的养父,他们都跟这件事情有脱不开的干系,作为九门后人,我必须找到真相。还有小哥,这张家古楼跟小哥的身世肯定有关,好不容易查到这里,我更不可能放过。还有霍婆婆,虽然被她坑了一把才背上这债,但我们也得到鬼玺了,不算亏,她也算是帮了我们。现在她要进张家古楼,于情于理,我不能看着一个老太太去送死。这场冒险,我要去。”

      我点点头:“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胖子呢?”

      胖子一拍大腿:“嗨,胖爷我一口唾沫一个钉。天真都去了,我还能怂?”

      我看向张起灵,他微微颔首。

      “好。”我站起身,“那三日后,霍家老宅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章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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