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开并蒂》青纥13

3、第 3 章

　　王喜欢躺在我的怀里，在天朝的廊檐下看漫天的夕阳如火如荼。

　　他时常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情到深处便会问我是否记得过去的种种。

　　我不语，只是轻唱着：北方有佳人 / 绝世而独立 / 一顾倾人城 / 再顾倾人国 / 倾国与倾城 / 佳人难再得

　　王和着我的歌，手指轻敲着节奏。金色的霞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很是好看。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王的目光变得不再那么坚毅了，无论看什么眼底都漾着一汪温柔。

　　左手江山，右手美人，两者得兼，夫复何求？

　　我没有子嗣，便让王立兰妃的儿子瑞王恒为太子，这不单单是因为瑞王的乖巧伶俐，更是因为他的母亲兰妃是因为我才至死都没有戴上凤冠。

　　王是个励精图治的统治者，每天勤于朝政，虽然补药饮用得越来越多，可身体却越来越差。

　　太医几经诊视都找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无非是要王多多休息调养，不要再费心劳神而已。

　　王在我的劝说下安排了政事，随我回到山里静心地调养身体。

　　我们住在我曾经生活过竹舍里，仅有几个贴身的宫人照顾我们的起居。

　　我和王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在竹林间漫步，在荷塘边对月当歌。

　　也许是长年的励精图治，王对现在这种悠闲惬意的生活很享受。他经常对我说他喜欢这里，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王。十年前。如果臣妾未曾遇到您，或者出现在您面前的不是臣妾，那么今日臣妾一定在田间灶旁过着清贫的日子，享受着普普通通的平淡人生。

　　可这世间没有“如果”，所以你今日贵为朕的王后，母仪天下，万千宠爱，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王。万千宠爱是红莲的希望，母仪天下红莲却从未奢求……

　　红莲。朕知道。朕知道你爱朕胜过爱自己……对了，为何这池塘中的红莲都枯萎了？朕记得那年的红莲开的特别妖娆。

　　王。臣妾也不知晓。也许是这红莲的心伤透了吧……

　　王。您觉得红莲美吗？

　　美。当然美。只是这红莲花的美根本无法与你相比。

　　王。红莲其实是个单纯的孩子，单纯到为了一个男人的野心可以赌上自己的爱情，甚至到最后赔了幸福，丢了性命……

　　胡说什么，你不是好好地陪在朕的身边。朕知道你为朕付出很多，也失去很多，是朕对不住你，所以朕才决定用一切来补偿你。

　　王。您对不住的人不是臣妾，是红莲。

　　王。臣妾讲自己的故事给你听好吗？

　　你的故事？你的故事不就是朕的故事吗？难道朕连自己的故事也不知晓吗？

　　王。臣妾的故事当然就是您的故事，只是其中有些片段您未曾留意罢了。

　　王。待臣妾慢慢地给您道来……

　　我的名字叫做白莲。

　　娘生我的那天，门前的荷塘里足足开满了半塘的白莲。

　　于是我的名字就叫做白莲。

　　我生长在大山深处，春风，夏蝉，秋果，冬雪，我的生命单纯而美好。

　　我天生喜穿白衣，喜欢在晨曦中习武，喜欢看我的剑花在半塘的白莲中流光飞舞。

　　因为我是白莲。清馨素雅的白莲。

　　王。您曾经对臣妾说，臣妾为您奉茶之时换了红衣，您觉得女为悦己者容，所以您才会带红莲离开大山。可您知道吗？在荷塘边被您讨水的人是我白莲，可给您奉茶的人却是红莲，只因为我回到竹舍里泡茶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茶壶，唯有让红莲去而代之。所以那并不是女卫悦己者容而换的衣衫，只是……只是机缘巧合而已……

　　王。红莲天生喜穿红衣，喜欢在夕阳下起舞，喜欢看她自己的身影在半塘的红莲上画出优雅的弧度。可从那天起红莲却再不穿红衣，这都只因您当时的一句“之前穿白衣的你更美”，红莲便至死都是银装素裹。

　　那天夜里，红莲像小时候一样蜷在我的怀里诉说着她的心事，她的爱情。她用近乎痴迷的声音恳求我，恳求我明天不要出现在您面前，让她可以随您而去。因为您就是她的喜悦，是她的希望，是她的涅槃。王。我们姐妹是并蒂莲，虽然花开两枝却是同根而生，我怎会让她错过爱情，怎会看她伤心难过，我疼她爱她还来不及。那夜，我看着她睡梦中浮现的如花笑靥未眠到天明。

　　我躲在竹舍里虽然不能送她一程，却在心底给了她最深的祝福。她回眸的一刹那，我泪如雨下。红莲走了，去追寻她的爱情。从此荷塘边再无她的翩然起舞，竹舍里再无她的欢声笑语。对的。没错。一个人的生活怎会有欢声笑语，有的只是孤寂，无边无际的孤寂。

　　我以为自己会这样度过一生，直到那半塘的红莲开始渐渐地枯萎。我知道红莲一定出事了。我策马扬鞭地飞奔到王城，四处打听才知道原来六年前红莲便已经被献给天朝的圣上了。我一路不敢有丝毫的耽搁，不分昼夜地赶往天朝。我乔装混进了内宫，看到的却是躺在床上久病恹恹的红莲。

　　六年后再次听她唤我姐姐，一声比一声哀怨，一声比一声凄切。这让我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我听她哭诉你们的约定，听她哭诉你的惨死，还有那个未曾出世的小生命。她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地问我她是否错了。可我除了眼泪真的不能给她任何答案，因为爱情和幸福对于女人来说究竟孰轻孰重真的不好说。不过也许是我错了，如果当初随您而去的人是我，那么至少我不会在爱情和幸福中彷徨迷茫，可就像您说的——这世间没有“如果”。

　　王惨死的面容，婴儿不止的啼哭，还有梦中那条不知流向何处的血腥长河，整日整夜地折磨着红莲的心。病中的红莲一直无法原谅自己，因为如果当初她按照您的计划除掉圣上，那么您就不会惨死，她的孩子也不会就这样生生地离她而去。懊悔，伤心，思念还有小产后虚弱的身体，红莲最终没有熬过这一关，在我们相见的那天夜里香消玉殒了。

　　我藏起了红莲的尸体，将自己装扮成天朝的红莲妃子，因为我答应过红莲，为您报仇。我佯装病情渐渐好转，圣上见了很是高兴。没有人知道红莲已死，我依旧按照你们的约定，每月初一十五到御法观烧香还愿，一步步将计划进行到底。

　　圣上驾崩了。天朝的官民没有人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因为他们的圣上龙体一直欠佳，更何况后来他还痛失了与红莲妃的爱子。举国大丧之时，王朝的军队以为您报仇为名一路杀进天朝。宫外杀声震天，宫内惊慌失措，我趁乱将一双绣鞋留在了红莲阁的井边，让人误以为红莲投井自尽，而实际上我却怀抱着红莲的骨灰偷偷地溜出了宫去。红莲是天朝的妃子，于您来说无名无份。我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人把她和您葬在一起，于是我只能带她去您的墓前祭拜，以慰红莲的在天之灵。

　　我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竹舍、荷塘、夕阳、晚钟，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昔日睡在我身旁的娇小人儿现在却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荷塘里。而我也终于明白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孤寂。天各一方还可以有希望，阴阳永隔却只能无奈的放弃。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从此王朝和天朝与我姐妹再无任何瓜葛，直到我听说您成为了天朝真正的主宰者。您不是死了吗？可是为何又成为了天朝的新主人？为了搞清事实的真相，我决定再入天朝。

　　这次我没有直接进入皇宫，而是先去了御法观。当我一身白衣出现在观主面前时，他居然吓得跪倒在地磕头不止，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不是他害死我的，他只是奉命而已。我趁势逼他说出实情，却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孽债。那封揭露您与红莲私情的告密信竟然是您一手安排策划的，而那个锦盒里的头颅只是一个与您面容十分相似的人而已。

　　王。您太聪明了。您知道自己的死一定会让红莲不顾所有的为您报仇，因为没有什么比爱情更能够让一个女人疯狂。我不怪您。真的不怪您。谁让红莲爱您胜过爱她自己。只是我无法原谅，无法原谅您的自私害她丢了性命。

　　王。一个人的爱情怎么可以这样自私？怎么可以自私到用性命来祭奠爱情？怎么可以自私到用性命来殉葬爱情？王。自私的爱情莫不如赤裸裸的背叛，至少那样还可以让人彻底的怨，彻底的恨，彻底的放弃。可您……

　　王。当我一身烈焰般的红衣出现在您祭天的路上时，我可以在您的眼中看到什么叫做失而复得的弥足珍贵。但无情便无爱，无情无爱便无挂碍，无挂碍便无不舍。于我，您和圣上皆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

　　好了……臣妾的故事就讲到这吧……后面的您都知道了……

　　王。我想现在您也该明白为何自己的身体会虚弱到这种地步。没错，和当年的圣上一样。我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

　　王。荷塘里的水真的很冷很冷。但红莲就睡在那里，我想您应该去陪她了，我不希望她一个人流浪徘徊，无论是在哪里……

　　对了。王。

　　娘生我们的那天，门前的荷塘开满了莲花。

　　半塘红莲。半塘白莲。

　　红莲善舞。白莲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