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开并蒂》青纥13

2、第 2 章

　　我入天朝之日便是百国朝贺之期。

　　疏雨骤风，但见白衣翻飞。一路涉水而行，王与我皆无语。

　　无语。无语。

　　唯有彼此将手紧握。

　　迎着风，顶着雨。

　　如果我是一个愚笨的女人，那么我会带着王的期盼巧笑嫣然。

　　可我不是。西施也不是。

　　我的爱情需要和江山共存，而西施的爱情却连共存的权利都没有。

　　彼时的越国容不得她选择，彼时的勾践亦容不得她选择，而彼时的范蠡却背叛了她的爱情，出卖了她的幸福。

　　于西施，她无从选择，所以注定一生悲苦。

　　于我，我放弃了选择，所以注定一生痛苦。

　　上宝车，过街市，入皇宫，登大殿。

　　百乐齐鸣，觥筹交错，我白衣胜雪，歌舞妖娆。

　　北方有佳人 / 绝世而独立 / 一顾倾人城 / 再顾倾人国 / 倾国与倾城 / 佳人难再得

　　一曲舞尽。

　　万千惊叹中，我施施然上前。

　　从此天朝便有了歌舞倾国的红莲妃子。

　　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

　　圣上待我异常的好，好到连见惯了恩泽荣宠的太监宫娥也不免连连惊叹。

　　日日歌舞升平，夜夜春宵帐暖。

　　彼时，坊间有歌云：红莲阁 / 红莲妃 / 红莲花开百花残

　　笑嫣然 / 盼琉璃 / 圣上从此不躬亲

　　彼时，后宫有传，我是红莲托生，是妖孽乱世。

　　彼时，朝堂之上，亲者阿谀奉承，恨者怒言相向。

　　彼时，我柔肠百转，除了一袭白衣，别无所求。

　　三年。又逢百国朝贺。设宴御花园。

　　席间，我的目光追逐着王的身影，怎奈他却只顾推杯换盏，应酬寒暄。

　　是悲。是恨。是无奈。我寻了借口独自一人往后园走去。

　　一路上，心事繁复，不禁泪水涟涟。

　　行至假山石下，便捡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正自悲叹间，突闻假山石后有声音响起。

　　红莲。还好吧……

　　王。是您吗？

　　红莲。不要哭，我会心痛。

　　王……

　　不要哭，我会心痛。

　　同一句话，再听到已是3年之后。

　　个中滋味岂能言尽。

　　红莲。苦了你了。

　　王。只要您还记得我。

　　红莲。我说过不会让你等17年。

　　王……

　　红莲。天朝尚道。下月初，圣上会去御法观降香还愿。我已安排好一切，你只要按照我们的计划去做就可以了。

　　好……

　　红莲。回去吧。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是想看看你，才冒险过来的。不要让我们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王。再握紧我的手好吗？就像3年前，在船头一样。

　　好。

　　王离开天朝已经半年多。圣上的状况也正如我们设想的那样，服了道家所呈的仙丹，先是容光焕发随后日渐萎靡。

　　宫中的御医几次检验却均未果。

　　当然，这一切只有我心知肚明。

　　道家的仙丹是可以让人延年益寿，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我每次都会让自己三寸来长的丹蔻指甲在圣上用来服药的清水中转上一转，这也是事实。

　　道家的仙丹无妨，我做过手脚的清水也无碍，只不过长期地将两者一起饮用，便足可以致命。

　　那丹蔻是我从家乡带来的，是竹舍外的山花提炼而成。天朝无人识得，皆以为是女人惯用的脂粉，自然无人问津。

　　就这样，圣上的性命在我的手里踯躅徘徊，转眼又是一年多的时间。

　　我依旧在每月的初一、十五到观中烧香拜神。一是为自己忏悔，毕竟我是在伤人性命；二是与观主商谈，同时也寻得王的一些消息。

　　自我走后，王的中宫之位一直虚空着。

　　这些年，我总会觉得自己是被放逐的小兵，进而被人放弃，甚至遗忘。

　　每当这种感觉变得强烈起来的时候，我就会强迫自己想起王虚空的中宫，这样我多少还会觉得王没有忘记我，哪怕虚空仅仅是筹码而已。

　　对于圣上，我一直是心怀愧疚的。

　　如果没有认识王，如果没有爱上王，如果没有种种之种种，那么圣上会是一个很好的夫君，毕竟他给了一个女人应该拥有的——所有的尊崇与骄傲。

　　当我知道自己已经怀有身孕的时候，我来到天朝已经五年有余了，距离我大功告成的日子也已经没有多久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彻底地打乱了我的生活。不，应该是王的计划。

　　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王，面对圣上。

　　于是我选择沉默，因为我需要时间。

　　我的失眠越来越厉害。

　　夜里，我常常趁圣上睡着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红莲阁的石阶上，看着满池怒放的红莲发呆。

　　我一遍遍地唤着王的名字，也一遍遍地抚摸着那个小生命。

　　我的孩子。他一定很漂亮，笑起来很甜美。他小小的手，小小的脚，一定很柔软，很温暖。他一定憧憬着外面的世界，也一定想亲眼看看他的母亲。

　　母亲。多么高贵的名字，这是上天赐予女人最好的归宿。

　　而我。荣华富贵。母仪天下。爱我的夫君。我爱的孩子。作为一个女人，我已经拥有了幸福的全部，可我的心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如此的煎熬。

　　选择幸福便注定要背叛爱情，选择爱情便注定要放弃幸福。

　　我该何去何从……

　　近来，观主已经几次询问，为何圣上的病症减轻了。

　　我没有办法告诉别人说，我已经有了身孕，我不忍心再继续毒害孩子的父亲。

　　于是，我再一次选择了沉默。

　　沉默。沉默。

　　沉默过后，观主却告知我圣上好像对我和王的关系产生了怀疑。

　　怀疑。怀疑。

　　果然。某一天起，圣上开始有意无意地问起我以前的事情。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能够从他眼里读到一种叫做复杂的情愫。明明是想知道些什么而试探，却又偏偏害怕答案所带来的伤害而心有余悸。

　　我在爱情与幸福中摇摆不定，圣上在真实与谎言中若即若离。

　　我像三年前一样在人群中搜索着他的身影。

　　我也像三年前那样去了假山石下。

　　我盼了三年又三年的王，这次却并没有像三年前那样乍然出现，也没有像三年前那样握紧我的手。

　　我借病一个人窝在寝宫里，猜测着王的境况。

　　月初我去观里的时候，观主并没有说王要有什么举动，更没有说王不会来朝贺天朝。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不由得峨眉深锁，烦躁地走来走去。

　　宫中的太监宫娥见我如此，便都屏了气宁了神，一个个小心地伺候着。

　　偌大的宫殿里一时间反倒安静了起来，直到圣上的出现。

　　我行了万福，奉了香茶。

　　正在思量该如何应对自己借口装病的事情，圣上却先开口提起了王的事情。

　　我以为这次圣上又是故意来试探，便一句“臣妾未曾注意”，意欲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圣上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命宫人拿来了一个锦盒。

　　宫人缓缓地走到我面前，站定，口呼娘娘亲启。

　　我见圣上未作任何表示，便只好亲自打开了锦盒。

　　那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王的头颅就盛在那个华丽的锦盒里。

　　他的脸苍白而悲怆，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一刻，我的世界轰然坍塌，成为一片废墟。

　　无数的血灌注成一条河，我躺在河面上，周遭都是刺鼻的血腥味。

　　我随着河流缓缓地漂浮，远处隐隐地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那声音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却活活地要哭碎人的心。

　　我试图去找寻那个婴儿，却听到王在一遍一遍地呼唤我的名字。

　　红莲。红莲。

　　那声音空旷而久远，却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哀怨。

　　可是我看不到他们。看不到婴儿也看不到王。

　　我想要呼喊，却又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黑暗。黑暗。

　　还有这不知流向何处的血河……

　　我醒来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圣上闻讯而来，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御医说娘娘需要休息。

　　内侍说圣上龙体保重。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阖上了眼睛，把头转到了一边。

　　听着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的泪缓缓地滑落。

　　圣上。您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您的孩子。

　　天知道我是多么地爱这个孩子。

　　为了他，我曾经一度想放弃自己的爱情。

　　这个孩子的突然降临让我很多事情都难以抉择。

　　不过现在不要紧了，我不会再为难，也不会再不舍。

　　因为是您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孩子，也彻底斩断了我们之间唯一的牵绊。

　　失去了孩子，我对您还有什么不忍？

　　王。我好想您。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想您。

　　王。您是那么的明亮，那么的光鲜。

　　就像四月里的春天温暖着我单调的人生。

　　我的华年因为你的出现而变得不再浅薄。

　　王。我好恨自己。我恨我的自私害你赔了性命。

　　王。报应。真的是报应。

　　我的贪婪伤了你的性命也害了自己的孩子。是我亲手断送了自己的爱情和幸福。

　　王。我有何面目去见您，去见我的孩子。

　　王。我好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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