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一叶障目

9、八章

　　福来客栈最近是越发地热闹了起来。
　　“无欢哥哥，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用。”
　　“二狗，当心啊！”
　　“爹，我没事。”
　　“掌柜的，一间上房。”
　　“小二，一碗阳春面。”
　　“武魄，你让开一下。掌柜的，你的馒头。”
　　“小三娘，我也要馒头。”
　　“没有馒头给你，拳头要不要？”
　　钱二逮了个空，终于有机会躲柜台后偷懒，不堪地蹲在武魄脚边，抬头对钱大道：“掌柜的，那个凌昊似乎很喜欢三娘。”
　　“如果你饿上三天有人给你碗白饭，你也会喜欢上她的。”钱大头也不抬地打着算盘。
　　“他是不是不打算走了？”钱二转头看看跟着钱三娘跑回厨房的凌昊，接着问钱大。
　　挥笔记下今天的收支账目，钱大对她道：“反正柴房也没人住，有他在，我们就不用劈柴挑水了，不是挺好的。”
　　“掌柜的英明。”
　　那个凌昊虽然有些来历不明，但是谁没有些个不能道明的过去。就这几日相处下来，却也不难发现，他是个极易相处的人。三娘素来说话直爽，得罪了人自己也不知道，那凌昊却是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被斥责了也只是笑着摸头。
　　“话说，掌柜的。”钱二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轻声道，“这几日没人来找茬，怕是有事。”说完便小跑着往大堂赶去了，“这位客官，您要来些什么？”
　　搁下笔，钱大拿起一个馒头递给武魄，又取了个不紧不慢地嚼着，看着门外逐渐暗下的天色，含糊不清地道：“要变天了呀。”
　　武魄看了看手中的馒头，又看了看钱大，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抬手跟着嚼了起来。

　　果然没过多久，开始下起雨来，伴随着呼啸的北风，寒气就从敞开的大门扑了进来。好在这个时候，打尖的客人也都离开了，住店的客人见天色不佳，也都回房歇息去了，空荡荡的大堂中只剩下了钱家二兄弟和武魄。
　　“小二，快来帮我把大门给拴上，再这样下去，客栈都要浸水了。”钱大急急地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撩起袖子，打算关门。
　　“掌柜的，我来吧。”凌昊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走了出来，钱二颤悠悠推了半天的门板被他随手一挥便合上了，“喀啦”一声，门闩也落下卡好。
　　钱二抹了抹被风雨吹湿的脸，感激地道：“多谢你了，凌昊。”
　　凌昊笑着摆摆手道：“小二哥客气了。”
　　这时，从门外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
　　“谁呀？”钱大抬高了声音问道。
　　“麻烦开下门，我们要住店。”来人的声音在雨声的冲击下，显得有些模糊。
　　“稍等啊！”钱大应道，转身对凌昊说，“就打开一下吧。”
　　如果早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谁，钱大不会那么贸然地决定开门，或许，也就不会发生之后的事情了。
　　一片滂沱大雨中，来人共有三人。在倾盆大雨中行走，却没有一人被淋湿。
　　大门再次被闩上后，隔绝了门外喧杂的雨声，显得有些安静。
　　为首的男子没有进入大堂，反而走近钱二，微微躬身一揖：“属下参见小姐。”旋身又对钱大道：“见过墨小姐。”
　　随即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约三十左右，轮廓分明的脸，高鼻深目，只是在额间至眉心处的一道深红色刀疤破坏了原本的俊雅的气质，反而添了几多戾气。
　　钱二脸上一贯的笑容在看清楚对方的容貌后，化为讶然：“墨夜？”他从来都跟在那个人的身边，这么说……
　　“小姐，夫人命您回去。”名唤墨夜的男子，不卑不亢地道明来意。
　　“娘……”钱二的眼中带了些许迷离，望着墨夜，却像透过他见到了多年未曾谋面的母亲。
　　“掌柜的，小二她……”钱三娘刚走出厨房，不解地望着他们。
　　“小三娘，我有些饿了，能不能下碗面？”凌昊拉着钱三娘，就要往厨房走去。
　　甩不开他的手，钱三娘怒喝道：“你不是刚吃了午饭！”虽然勉强，却也还是跟着他往厨房走，末了，面露担忧地回头对钱二道，“小二，你脸色不好，等会儿别管掌柜的，过来吃饭！”
　　“嗯，三娘别担心。”钱二应道，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待三娘的身影没入厨房的门帘后，钱二才又开口：“她要我回去做什么？”
　　墨夜再度低下头，恭谨地答道：“属下不知。”顿了顿，加了一句，“夫人对您，甚是思念。”
　　钱二的笑容加大了，两个酒窝深深：“别人骗我也就算了，居然连你都要骗我。”似是不在意地耸肩，“她对我怎样，你在她身边也看了十几年，‘甚是思念’，别开玩笑了。”
　　听出了她笑声中故作的洒脱，钱大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还是坐下再谈吧。”
　　一张方桌，钱大钱二各据一边，墨夜在钱二对面坐下，另二人站在无人落座的空位后，武魄依旧站在离钱大一步的身后。
　　动作流畅地给墨夜倒了杯茶，钱大道：“你们莫家的事我本不该插手，但是我和她这十年间经历的不止生死。莫夫人既然派了你来找她，必然是下了决心要带她回去。”见墨夜欲开口辩解，钱大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急，继续说道，“她要走，我不会阻拦，但是如果她要留下，就没有人能在我面前带走她。”
　　“墨小姐，您误会了。”墨夜解释道，“夫人此举，确是为小姐考虑。如今玉家预言一出，越国上下惶惶不安，而事件中心的烈焰堂主暂居于此，实在是……”
　　“她是为我考虑，还是为自己考虑？”钱二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还有，我不是什么小姐，我叫钱二，只是一个跑堂的小二，她也不是什么墨小姐，她是这里掌柜钱大。希望你别再叫错了。”
　　“小姐……”墨夜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悲戚，“这十年来，夫人并不好过。”
　　钱二笑着端起茶，暖着双手，并不搭话。
　　“墨小姐……不，钱掌柜，这次夫人派我前来，只是希望能劝得小姐归家。也吩咐了如果小姐不愿，不得勉强。”墨夜转而对钱大道，“另外，夫人也有话命属下转告您。”
　　闻言，钱大虽有些诧异，却仍是不动声色地点头：“请说。”
　　“‘墨苍二国，孰轻孰重，尔当自知。’”
　　“墨苍二国，孰轻孰重，尔当自知……”钱大默默地重述一遍后，不禁有些感慨，“姑姑是在怨我。”
　　墨国危难，而她却为了苍国之事不愿归去。
　　孰轻孰重，墨国与之挽风？
　　“你的话已经带到，我的答复也已收到，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恕我们就不远送了。”钱二站了起来，无视屋外的风雨交加，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墨夜似还想说什么，却终是点头应道：“如此，属下就先回去复命了。”挥手示意下属跟上，走到门前时停下了脚步，回头道，“二位，请多保重。”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雨帘。
　　自始自终，他都没有提及三娘，那个真正让她们无法离开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