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布袋戏之椿蝉》任圭月

12、掉队

　　从前天晚上三队人分开北上到现在，她渐渐感到头晕恶心，摸了一把额头，滚烫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不过这种症状所带来的步伐迟缓并没有被发现，因为队伍里已经不止一人出现越来越严重的症状，现在行进的速度已经大大迟缓了。

　　萱荣对自己生病的事情丝毫不提，她吃了丸药，还跟往常一样，去尽心尽力地照顾病患。为了找到解毒的方法，她一边行走还一边思考研究，使出浑身解数希望延缓中毒者的症状。

　　若是师父在，他能治好这些人吗？他会怎么做呢？萱荣第一万次萌发出这个想法。

　　但现在只有她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帮忙，她必须竭尽全力。即使是靠笨方法。

　　没错，在萱荣看来，施针放血就是最笨的办法。高明的医者懂得靠药理来消解毒性。放血逼毒，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简单粗暴。

　　这两天，小非的进步让她很吃惊。从前他像个愤青，一夜之间，他展现出换了个人似的稳重。帮萱荣打下手，照顾中毒的侠士，甚至帮大家清理呕吐的污秽物，烧水做饭。队伍里最有活力、最能干的，就是小非了。

　　小非有这样的变化，萱荣很高兴。若是还像从前一样，她还得分出精神去照顾他。现在倒是小非来照顾别人了。让她不由得生出吾家弟弟长大了的自豪感。

　　西剑流的人一直没有追上来，大家暗自庆幸，但也为其他同伴担忧。这天晚上，他们宿在一处小山腰的山洞中。明日一早，他们要翻过这座小山，再往北走。

　　山洞只有一边入口，伤势良好的侠士们挡在洞口，妇孺并伤重的人在里面。小非举着火把，为萱荣照亮。萱荣施完针，小非就把火把熄灭了。现在夜间只有医治，他们才会点燃火把。其余时间，都不露出光源，防止西剑流的人发现。

　　萱荣靠在山壁上闭目休息，山洞里一片沉默，没人愿意说话，也没力气开口。小非没有再像之前一样紧紧挨着萱荣，他往洞口去挡风了。萱荣累极了，也没有发现他离开了。

　　虽然闭上了眼睛，但是她根本睡不着，脑子里还一直想着解毒的方子。若是能找一处地方安顿下来，给她毒药的方子，哪怕是中毒身亡的一具尸体，她也有把握找寻解药。

　　唉，不过，那件事不还是卡在半截子吗？萱荣自嘲这股自信来得莫名其妙。这三年若是没有师兄帮忙，她根本连一点头绪都不可能找到。

　　这样想着，萱荣感受到一股微风吹着额前的碎发。起初她没有在意，以为是从洞口吹来的风。但一番思绪结束，她发现这风向不对。

　　这不是从洞口吹来的风，而是像从什么地方漏出来的气流。

　　萱荣睁开眼睛，起身。凭着感觉，她在黑暗中摸着山壁，顺着气流的方向而去。她的位置本就靠里，几步过去，就感受到了山壁上有一处巴掌大的缺口，通向外面。钻风的地方就是这里。

　　看来这不是一处安全稳固的山洞，墙的另外一边是空的，这一面墙体肯定很薄。萱荣站在缺口的地方，感觉不止这一处漏风。

　　她寻思找点东西把缺口堵住，听得旁边黑暗中传来一句小声说话：“萱荣大夫，无妨，我在这里堵着风口。”

　　是云十方的声音，萱荣不奇怪他是怎么在黑暗中看清自己的，大抵武功好的人视力也都不错。她蹲下来，手试探着往前伸，果然碰到了一片衣袖。

　　云十方以为萱荣没听清，又小声说了句：“是我，云十方。”

　　当然知道你是云十方，萱荣想，她这样顺着墙壁一摸，干燥的岩壁上果然还有不少缺口。而云十方一直默默靠在墙上堵住了这些缺口，自己后背却受着风。

　　萱荣去拉他，能躺在这山洞里面的，都是伤残人士。你猜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真是云十方会做出来的事，萱荣来不及表示自己的钦佩，她可不愿意再让云十方因为吹风而伤势加重。好不容易还清醒着，再不好好保养，真的就要剩一口气了。

　　“别拉，我没事，别吵到别人休息。”云十方小声说道。

　　武功好的人不仅视力好，体格上也不错。虽然云十方重伤，但萱荣还是拽不动他。

　　她叹了一口气，云十方就庆幸她不会说话吧，哪一个医者要是看到自己的病人这么糟践身体，一定都会用口水淹死他。

　　一阵轻微的晃动打断了萱荣的腹诽，这不是她头晕，是真的地面在晃动。

　　萱荣一惊站了起来，云十方也捂着胸口站了起来。

　　“怎么一回事？”

　　地面还在晃动，云十方话音刚落，山洞像是受到了一阵猛烈的撞击一般剧烈震动着，瞬间两人所在的漏风的墙体四分五裂。萱荣只听得云十方问出这一句话，下一秒身体便猛地一落空，和碎石一起掉了下去。

　　山洞那边是一个悬空的山涧，深夜不见底。

　　掉下去那一瞬间，萱荣脑子一片空白，只听得几声大喊：“萱荣！”“萱荣！”

　　甚至第二声就已经很渺茫了。

　　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翻搅，受到强烈撞击晕过去的时候，萱荣只觉得想吐。

　　事故发生在一瞬间，本来只有一个出口的山洞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通风管道。云十方、萱荣，还有几位靠在附近的侠士瞬间掉了下去。

　　小非眼睛尖，他看见了萱荣的身影掉了下去，却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缺口旁边的人本能地远离，小非却冲过去，差点要跟着萱荣跳下去，幸好旁边有人拦着。小非扒着地大喊：“萱荣！萱荣！”立刻已经有了哭腔。

　　有人说：“糟了，总门方才也掉下去了，还有我们的几位兄弟。”

　　“还在地震，这里不安全了。我们赶紧下山绕路去看看。”

　　“这下面是山涧，有水，他们说不定没事。我们赶紧去找找。”

　　“事不宜迟，大家赶紧整顿一下。”

　　拉着小非的人说：“孩子别哭了，赶紧一起走，找你姐姐去。”

　　一行人紧张万分，只想赶紧找到总门。只是几位还有行动能力的侠士冒险拿着火把去找，苍苍山涧之中，只寻回了重伤的一人，还有一位侠士已经摔得七窍流血，断了气了。云十方、萱荣和另外两位侠士，全都不见了踪影。

　　地震在此时结束了，众人决定就地休整一夜，等天亮了再找。等到了第二天，几人顺着山洞下的坡面小心翼翼地又找了一遍，又发现了一具摔死的尸体，另外三人，还是不见踪影。

　　不可耽搁了，此时众人只能安慰自己他们可能是落入水流之中被带走了，此处水流湍急，当夜掉进去，肯定是找不到的。

　　不见尸体说明还有活着的可能。

　　总门生死不明给每个人心中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小大夫同样也生死不明，队伍里这些伤者耽搁不起太久了，更何况西剑流的人可能还在后面追杀。几个说话有分量的侠士商讨之后，决定先带着队伍前进。早一日到达天部总教，就早一日获得生的希望。只有小非不愿意走，他一定要顺流去找萱荣。地部的人怎么可能放任着他一人离开，半哄半绑着把人带走了。

　　萱荣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还没喝下那碗药，没有生命垂危，也没有哑巴。她还在家中，在院子里玩耍。院中有一大片药圃，即使在梦里，她也能闻到阵阵药草香。就是因为生在医药世家，所以她自小就深谙药理，在医术上颇有天赋。

　　萱荣心想既然是梦，那她一定能见到家人，她一扭头，果然见到娘亲在廊下制药丸，爹亲在一旁切草药。只不过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时间已经太久远，萱荣在梦里都记不得他们的长相了。但她就是知道，那是爹亲和娘亲。

　　每一次她梦到自己的家，都是这副画面。不一会，哥哥就会从房间里跑出来找她玩。

　　哥哥果然从房间里跑出来了。

　　“妹妹，快来，和我一起玩。”

　　萱荣点头，脆生生地答：“好啊。”

　　她的声音是很甜美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哥哥牵着她来到前面的院子里，这个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后来被一把火烧了。

　　到这里，就该有一场大火了吧。萱荣心中暗自数着数。

　　“妹妹，跟我走。”

　　待会就不是这一句了，哥哥会喊：“妹妹，快躲起来。”

　　萱荣闭上了眼睛。

　　火焰在树叶上燃烧起来了，红光即将冲天，热浪即将吞噬一切。但一瞬间，所有的火光全被压了下去，桂花树上长了一串串琉璃珠子。

　　萱荣一愣，哥哥松开她的手，独自往前走去，嘴里喊着：“妹妹，一起去玩喽，妹妹，我们一起。”

　　但他没带上他的妹妹，自顾自地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了。

　　萱荣看着哥哥离开后，转头看向长着琉璃珠子的树，树下站着一位穿着青色衣衫的男人。

　　“先生。”萱荣惊喜道。

　　先生的面容不再像爹亲娘亲哥哥那般模糊，反而非常清晰。离开琉璃阵之后，萱荣只要做梦，便常常梦见师父，梦见先生这还是头一回。

　　先生问道：“萱荣，你外出这么久，帮那个孩子安顿好了吗？”

　　“萱荣惭愧，还没有。”

　　“那是为何？”

　　“一路上诸多曲折，我们总是卷入其中，不得安生。”

　　萱荣见先生不说话，又问道：“先生，这就是小非的机遇吗？”

　　先生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说道：“这一路，你们遇到了那么多人。你可以把他塞给道无法，可以把他介绍给地部的任何一个人。你是怎么做的？你偏偏要让他自己挑来挑去。可他已经习惯了你的照顾，不愿意轻易开口。本来，在遇上道无法的时候你就可以抽身离开。蹉跎到了现在，卷入了这些是非当中，萱荣，都是你太优柔寡断。”

　　“可是，要是我那么做了，小非遇到这么多危险，他怎么保命？有我在，我还能护着他一点。最起码，等他真的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才能放心。”

　　“江湖乱世，哪里算得真正安全的地方？地部被破，天部就安全吗？他为什么要去拜师学武？找西剑流报仇，不危险？不是送死的行为？”先生用温和的语气说着咄咄逼人的问题。

　　萱荣无法回答他，先生又说：“萱荣，想要永远守护一个人谈何容易。你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萱荣心中涌上了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她说：“我，我会努力。最起码把他送到天部。我有责任。”

　　“萱荣，不要乱给自己揽上责任。”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先生问道：“这是哪里？”

　　“是我家。”

　　“萱荣，这不是你的家，这是你的梦。”

　　萱荣听他话音一落，便见院子化成了一片树林，她和先生也站在了幽深的琉璃阵中。

　　先生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点笑意：“萱荣，这里也不是琉璃阵，这是你的梦。”

　　这是萱荣的梦，所以这一切都是她无意识幻想出来的。

　　萱荣怔怔看着青色的身影：“那先生，你是真的吗？”

　　这是什么问题，先生自然也是她幻想出来的。她何曾开口与先生说过话。先生平时更不太爱搭理她。

　　先生说道：“萱荣，我也在你的梦里。快些醒来吧，别再睡了。”

　　“先生，我……”

　　“快些醒来吧。”

　　“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