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他们畅饮到 ...

  •   他们畅饮到子夜交更。等到回到镖局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像化不开的浓墨。
      待他步入庭院的时候,发现整个镖局已经乱作一团。灯火交错,与室外的浓黑截然相反,竟刺的他眼睛有些难受。他一抬手拉住一个匆忙的影子:“怎么了?”
      “程少爷,出大事了!”
      “怎么是你?你不是早上出镖了么?怎么回来了?”眼睛适应了屋中的亮度,发现他拉住的人竟是早上出去的镖师。
      “我们出城五十里就被山匪劫了,行镖的同伴死了大半!”
      “什么?”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些镖师的实力他是清楚的,各个都是同行里的一把好手。因为早上的镖极其重要,还特意派上了所有高手。普通的山匪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此惨败?
      散乱的灯火,映出一个女子苍白的侧影。陆清宛正在与一个叫王彪的镖师低声说着什么。那个镖师是早上出镖时身手最好的一个,长的五大三粗,相形之下,将陆清宛衬托的愈发娇小纤细。
      他不自觉的走过去,他知道,此刻她应该比谁都更焦急。毕竟,这些事物都是她一手打理。出了这样的事她此刻一定是早已经身心憔悴了吧……
      “照我说的话去风烟楼,别暴露身份……”
      “是!”
      “程大哥,你来了?”她见到他,眼中竟闪过一丝惊诧之色。
      “你下去吧。”她令王彪下去,言语间有些失措和慌乱。
      “清宛妹子,我一回来,就听说出了大事。”他暗自对方才她与王彪的对话感到不解。
      “大哥,你不用费心。人有失意马有失蹄。纵然再小心,也总有出差错的时候。虽然此次遭遇一劫,但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只是,大哥才来几日就遇上这样的事。真是十分愧对于你……不如,大哥先回塞外吧。”
      “不!”几乎是不假思索。他对眼前的女子早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从他第一眼见到她,就被她那种清雅的姿态,含笑时慑人的眼神。一直一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此刻,听她让他离开,他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竟是还是将他当作是外人……
      “大哥,事到如今。我也就不再瞒你了。”她的表情稍显迟疑,“你可知道这一次我们失的是谁的镖?”
      “不是江都的富贾的黄金么?”
      “非也……或许曾经算是。只是交到我们手中的时候就已经是风烟楼要送去江陵府的财宝了。你可知我们这江都边地为何能在乱世中得保安康?”
      她口中说的也正是这几日他心中的困惑。
      “为何?”他心中早已经猜出了几分,只是尚不知那风烟楼使得是何种手段。
      “那江陵府早已经踏上了末路,那江南国主终日只懂纵情享乐,早已经向宋称臣哪有空管理国事?那风烟楼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每每向江陵送些金银珠宝便免了一场浩劫。为了避嫌风烟楼都会找最值得信赖的镖局押送。只是如今我们失了这镖,恐怕风烟楼的杀手马上就要来了……你还是走吧,我和义父已经打算结束了这里,让那些无辜之人能逃几个算几个……”
      “义父待我恩重,清宛妹子你又是个女儿身。我堂堂八尺男儿岂能弃你们于不顾,独自一人逃脱。这样无情无义的事我怎么做的出!”
      一股难言的柔情从她眼底深处逐渐散开,如涟漪点点在无尽的夜色中向外推散。只是那一点暗自流转的波光一闪即逝,那顿失的平静消散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
      “这怎么好,你本来不属于这里。为何要无故为我们犯险?”她依旧执意让他离开,只是语气中更多了一分请求。
      “不必再说了,我是不会走的……”他的语气既温柔又肯定。
      月影西沉,夜色浓稠的就像化不开的墨。天亮前的一刻,总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黑。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两个模糊的身影。
      其他人在经历一夜的失措与惊慌以后,终于各自回房,在忐忑与困倦交织中睡去。
      只有陆清宛一人,坐在晚春微冷的夜里,呆呆的盯着落下枝梢的桃花。
      “芳菲一日尽,残香亦未留。这花开的如斯灿烂,却终敌不过一夜风雨。”她的目光停留在身旁熟睡的男子身上。昨夜,他执意陪着她,却终究耐不住了深深倦意,睡了过去……一抹苦涩的笑容浮上她苍白如纸的脸。
      他早已经伏在石桌上睡着了。熟睡的样子那么没有防备……
      薄薄的眼睑覆住了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想到他平日里神采飞扬的模样,竟让她心底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情愫。
      他是一个好男子……即年轻又俊朗,还有关外人的的爽直。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吧。
      只是,她——已经不需要了……
      未来也好,终生的幸福的未来也好。还有多少意义?
      她的心早在十七年前就死了,从那一刻起她就只为复仇而活。
      弟弟……你还活着么?你知道么,姐姐就要报仇了……那些妨碍的人都必须除去。包括……他。
      可能会妨碍的人都要一并翦除!
      “咝啦”
      匕首的钢刃与鞘发出尖利的声音。她轻轻拔出早已经藏在袖间的刀,一分分逼近熟睡的男子的咽喉。
      或许是那个冷而利的声音惊扰了他,男子皱了皱眉。她心下大骇,手中的刀几乎要握不住了。
      然而,他却没有醒来,而是继续放心的睡去。
      刀刃已经贴上了他颈上的肌肤,隔着那冰冷的凶器,她几乎能感受到他颈项间脉搏的浮动。
      锋利的匕首切破了他的皮肤,血从那道细浅的伤口沁出,凝成红玉半的珠子,顺着光滑的锋刃向下滚落。
      只要再使一分力气,便能切断他的咽喉。
      然而,她持刀的手像是再也使不出一分力气,不住的颤抖起来。
      自己要杀了他么?他只是一个无辜之人……一个暖如春风的男子。当他明亮如星的眼眸注视着自己的时候,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知道为何,她竟然希望他能忽然惊醒,阻止自己,夺走她手上的刀。
      可是,他依旧沉沉的睡着,脸上还有孩子气的执着表情。
      “啪”
      滚落的血珠掉在地上碎成千万细小的烟末。在这样寂静的夜里,细小的声音如同雷磬般震动她的神经。
      她同触到了冰火般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在做什么?他……只是无辜之人。”她矛盾而迷茫,嘴角噙着苦涩的笑意。
      将匕首弃入草地,深深的望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等白梅的香气散尽,那双紧闭的眼睛缓慢的张开了。他坐起身,用手摸了摸尚在淌血的伤口。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有浓的化不开的迷惘。
      天大亮之后,凌峰平解散凌威镖局的消息如风般传遍全城。
      一日间,江南最富盛名的镖局就落了个曲终人散的悲凉下场。
      英雄末路,才俊终局……变数,有时候仅在顷刻之间。
      偌大的宅院里最后只剩下三人,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文修,老夫真是对不住你啊……”年逾五十的凌峰平满脸的颓然。一日间,他眼角的沟壑像是又加深了几许。
      “义父,何出此言呢。”他偷偷望了望一旁的陆清宛,可是她却扭过头,像是刻意的逃避他的目光。
      “你们还年轻,以后还有很长的路。如今江湖上都认为是我私吞了镖银,风烟楼的杀手就快要来了,他们可不好对付。”
      “义父,文修又岂是贪生怕死之人。”他语气凛然而坚决。
      “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你们又何必与如此执着的陪我一同赴死。”
      “义父莫要如此悲观,或许还有转圜余地,毕竟是被人栽赃嫁祸。”
      他话未说完,就只见屋内的烛火闪了几闪。一股深冷的寒意透骨袭来。
      “好强的杀气!”他暗自心惊,没想到对方来的还真是快啊。
      “凌镖头,您的胆量着实让在下佩服。只是在下身在风烟楼,自然要按规矩办事。你可知道,你已经犯下重罪!”
      声音虽轻,却能清晰的让每个人听清。如此传音的功夫,对方内力不容小觑。
      只是,这声音好似在哪里听过……
      阑珊的灯火,映出一个细长的影子,
      “是你?”
      杀手和程文修几乎同时出声。
      那刺客竟是昨日与自己把酒言欢之人。
      “程兄,没想到士别一日,我们竟成了对手。不过天命始然,我也无从选择。”
      “听我说,这一切也许只是个误会……”
      “不必多言了,我只会完成任务。不会听人解释。”幽暗的灯光下登时翻起一道纯白的剑气。
      昨日言欢,今日搏命……
      这……便是江湖么?这个世界存在太多的变数,让他应接不暇。
      他深知对方的厉害,自己便格外的小心。只是想到昨日情景,不禁有些黯然。自己真是他的对手么?但是此刻,他能做的或许也只有全力以赴,三个人的性命或许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好在对方虽然出手凌厉,但是并没有用拳脚剑术以外的功夫。若论身手,他们倒是在伯仲之间。
      厚而重的式微,轻而灵巧的轻雪。像是两道黑白的闪电,疾速的交织缠绕,又快速的分开,让人目不暇接。很快两人都陷入了一种忘我而快意的状态之中。他们眼中只剩绰绰的剑影,耳中只剩长剑划破虚空的声音。
      这是赌上性命的一战。对于修罗,他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多年浸血的生涯早已经将他眼中生与死的界限模糊了。对于程文修,这是他的第一次。但是他的怯意被眼前的剑影模糊了。况且,他身后还站着那个女子……她身上的香气让人心神宁静。
      这一刻,他们都能坦然的面对。但是,他们都有非胜不可的理由。
      忽然间,一张细如烟尘的粉末飘过。就像是一张薄网,铺天盖地,让人无处可逃,避无可避。
      两个人几乎同时跪倒在地,胸口升腾起一阵阵火烧般的灼疼。让人无法呼吸……
      “赤蝎粉的滋味如何?”那个平日里谦和的老者,此刻脸上却挂满残忍冷酷的笑意。
      “义父……为何要……”吸入的毒粉让他的胸腔里像是燃起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难以承受的剧痛。他勉强用式微支撑着身子,握剑的手青筋凸起,每个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着的青白。另一只手则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就像是想要止住自己的呼吸一般。涔涔的汗水从他额间流下,又顺着他瘦削的面颊向下滴落。
      “你还不懂么?他在利用你。”白衣的刺客极力忍耐着胸中灼痛的煎熬。只是他的脸依旧冷静,只是有几分苍白。或许这种生死关头他早已经习惯了。毕竟在各种酷烈的人间地狱轮回了十几载,早已经拥有了常人不可想像的承受力。
      难道……传闻是真的?这一切只是他们父女布的局?而自己,就这样心甘情愿的落入陷阱……想到昨夜她怪异的举动,他虽然迷惑但是他却坚信她有苦衷。他艰难的将目光移向她,却发现陆清宛面色苍白,表情绝望而疯狂,诡异的如同回魂的幽灵。
      突然,她发疯一般的扑向狂笑的男子,宛如一只扑火的灯蛾。决绝而又疯狂。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恶魔!”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完全不似平日的清脆与甜润。
      她话突然变成嘶哑的呻吟,凌峰平一手扼住了她洁白纤细的脖颈。那些尚未吐出的咒骂就这样被扼杀在她的咽喉里。
      加在她喉间的力道逐渐加大,最后连呻吟也无法发出。那扼在喉间的手如同铁箍,几乎要将她的脖子捏碎了。
      “十七年了,你隐藏的倒是很深。若不是你这次背着我做的事。我还真以为你什么也不记得了。原来,你倒是没忘我这个杀父仇人。”
      她早已经发不出声,只是斜着眼睛狠狠的盯着眼前狞笑的男人。
      “这种眼神不适合你,这么美的眼睛露出凶光多么可惜。”
      地上正忍受着毒药煎熬的人完全不知所以。只是凌峰平加重手上力道的时候,程文修的身体颤了一下。一个狭长的物件从他衣中滑落。击在地上发出冷硬的脆响。
      当陆清宛的目光扫上那物件——竟是昨夜她丢弃的匕首。她愤怒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美目中盈满泪光。他昨夜竟是醒了的……可是他为什么不出手,为什么?两行晶莹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当年我们一行人灭你全家,念在你年纪尚小便留你活路。哪想你今日竟然恩将仇报。你可想知道你的弟弟如今在哪里?”
      她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虚情假意的仇敌。
      “当年我将他卖入了风烟楼。本以为他受不得折磨,没想到竟然成了风烟楼的第一高手。你看看那个白衣刺客,是不是觉得很面熟呢?”
      她艰难的扭转头……
      两人注视对方的脸时,几乎宛如看见镜中的自己。
      “清远……我……的……弟弟……”她费劲全身力气,竟也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想让我担下私吞那笔钱的罪名,被风烟楼的人诛杀么?我告诉你,我早有此心。况且,你弟弟如今也是我心头之患。你倒是不负我养你这么多年,一下子竟遂了我两个心愿。
      如今,你们就要死在这里了,而江湖中也不再有我陵峰平这个人。
      说实话,当年我若是狠心点,也不会有今日的麻烦……至于你,我的好侄儿,便算是义父对不助你。不过,要怪也只能怪你当初为何要来这个是非之地。”
      他松开手,已经奄奄一息的陆清宛便整个人瘫倒在地。
      “小美人,当初我留下你倒也是值得。你一身细皮嫩肉,我看了十年也没看够。只不过,为父如今已经老了,消受不起你这软玉温香了。所以,你还是就此陪你地下的父母吧。”
      “无耻!你这个老畜生!”她的沙哑而绝望的呼声,随着落在她天灵盖的沉闷掌声一同消散在微凉的夜里。浓黑的血从她细密的发根向外渗出,顺着发丝不断流淌。
      “不!”不远处的男子几乎同时爆发出惨烈的呼声。
      “你们不用难过,马上就可以到黄泉路上与他做伴了。”
      “呵呵呵……”白衣的刺客沉寂了许久,半晌却只是发出几声轻笑。
      但就是这不符适宜的笑声,让那个得意的凌峰平登时收敛了笑容。
      “你笑什么?”
      “你难道知道黄金的下落么?”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竟带着几分得意与不屑。这种表情竟有几分眼熟,就像是曾经在蓝的面前……
      就是这种奇异的表情,竟让他的脸不带一丝的颓势。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他的脸骤然变色。
      “你是想找那些镖师么?”他的笑容丝毫不减,“不过很可惜,他们都已经死了。你难道要去阴间问他们么?”一种轻蔑的快意从他脸上漾开。
      “你说什么!”狂怒中,他双手抓住修罗的衣领,几乎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修罗清俊的脸此刻与他近在咫尺……
      一个诡异的笑容如同午夜绽放的白兰在他脸上绽开。
      凌峰平只觉阵阵寒意从背脊处隐隐传来……
      修罗冰冷的气息打在他脸上——那简直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温度。只是片刻之后,那股寒凉的气息竟然变成宛如地狱升腾起的火焰。凌峰平的双眼如同被炙红火炭烙上,他惊呼一声,将依旧冷笑着的修罗从面前猛力推开。然而……已经来不及。
      “赤蝎粉!”
      原来,修罗竟然早已经将他炽烈的毒药含在口中,只等将对方引来的时机。
      见到这一突然的变故,方才勉力用剑支持自己身体的程文修竟然在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力道。他拾起地上的匕首,用尽全力朝向个虚伪的男人。登时,没入了他的胸口……
      方才志得意满的凌峰平如今只是踉跄的退了几步,便轰然倒地。那一刀,已经毫不留情的扎透了他的心脏。
      终局
      “程兄,你真的回关外么?”
      “这里,并不适合我。”
      “江湖险恶,终究是个是非之地。离开也是好的……只是,请你照顾好姐姐。”
      “我会的。”扯动缰绳之前,他犹豫了片刻,像是有什么话难以开口。
      “清远……你不离开风烟楼么?”终究还是说了出口。
      “我已经习惯了。况且,如今哪里都是一样。”他的话中有几分无奈也怅然,以及对命运的妥协。像是自嘲般,他笑着摇了摇头。
      “再会了……”
      驾着马车,一路向北……
      奔向那片广阔的自由的草原。或许,那里才是真正的归宿。
      他回头撩起马车的帘子,陆清宛静静地坐着,安静的有些过分。
      她的眼神有些呆滞,只是木木的望着远方,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那一掌,没有要去她的命,但是斩断了她过去的一切。但是,这样对她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清宛,忘记的感觉很好吧……马上,我们就能去草原了。那里天高云淡,永远,也不会再迷失在江南的烟雨之中了。”
      (全文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