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江南》瑶光飞雪

2、第 2 章 青年顿时一

　　青年顿时一惊。只见眼前之人身材修长将近八尺，与自己相仿。只是骨骼却纤细如女子。加之其面目如此清秀，难道真是女子不成？而方才追辑良久，又对阵须臾，却一直把对手当作是男子看待。青年人只觉自己面皮一热，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倘若是女子，我方才如此咄咄逼人是否过分了些？况且，又伤了她女子最珍惜的容貌。”他心底暗自忐忑起来，方才那意气风发追捕贼盗时的心情竟片刻忘了干净。
　　没想到对方竟像是毫不在意，反而收敛了剑气。
　　“好身手，竟然避过我的'流风回雪‘，还伤了我。有时间倒是愿意与兄台再讨教几招，只是在下有事在身后会有期了！”那人话音未落便双足疾点，飞身远去，岂战而逃了。
　　“好。。。奇怪啊？”他本是心里满怀对那女子的愧疚，没想到那黑衣人的声音听起来竟是分明就是一个清朗的少年。他语音颇为稚嫩像是只有十三四岁，但是与他青涩嗓音不符的是他话语间老练沉稳的气魄。
　　“算了！天地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啊。”恍然间回过神来，环视四周，却发现由于刚才忘情追捕，竟然周围的路都不认得了。
　　“诶！真是路途多舛哪！”心中颇有几分无奈与焦躁，但是也别无它法只得继续赶路才是。
　　二
　　“在下程文修。乃是由先师引见，特来拜会凌总镖头的。”
　　他掏出怀中细心保存的书信，交与面前那位五旬上下，一脸英气的镖头。听的他师傅曾说过，这是他父亲以前肝胆相罩的兄弟旧交。
　　那看似硬气非常的老者竟在读完那一指薄略的书信之后涕泪纵横，弄的程文修有些不知所措。
　　“我与你父亲一别近二十载，以前总盼着有重逢之日。没想到他竟早我一步先去了。”他的语气凄然，让对面的年轻人好不感动。
　　“凌世伯，我父亲乃是当年闯荡时留下了旧伤，因为奔波劳累一直没能痊愈。在我十一岁的时候便去了。如今已经过十余年了。”
　　“文修啊。。。当年，你还是个几岁的娃娃，如今已经这么大了。我与你父亲曾是八拜之交，你不要见外，若是不嫌弃，就留下吧。这里虽不是什么豪门，但是也算是个落脚之处。”
　　“父亲去关外已经十七年了。那时我才七岁，对故乡已经有很多事都记不得了。所以，凌伯伯肯收留我，真是万分感谢。”的却，对于父亲的这为旧时好友，在他脑中也只不过留下了极少的一点记忆，因此，倒是显得不是很亲近。
　　“傻孩子，何必那么见外。我没有儿子，你若来了，便如同是我的亲子一般哪。我看见你便如同看到你父亲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父亲年轻时是怎样的一个人？”
　　“贤侄，他当年可是在武林中叱咤风云的人物。你手中的式微剑便是你父亲当年所用的兵器。在二十年前可谓是武林的佼佼者。只是可惜，他后来不知为何就归隐了。携妻带子的一同去了关外。”
　　“可知是为何么？”
　　“这就有所不知了，其实，他武艺才学，在当时都是一流的。对于这样一个武林楚翘之辈陡然归隐，当时也曾被许多人议论过。但是真正的原因没人清楚。但是依我所见也许是他生性淡薄。不愿与人争斗，过腻了江湖腥风血雨的日子。正如他为你取名文修，当初他的本意是不原你卷入着江湖是非中的。”
　　“凌伯伯所言的是。父亲一直都是反对我习武，自幼只是让我勤读诗书。只是后来到了关外，才渐渐交我些武艺，只因为塞外气候恶劣，怕我年纪小身体不好才准我习武强身。我的这身武艺，多半都是师傅后来教与我的。”
　　“对了，你的师傅是谁？方才信上只是提及你一人，并未交代你师傅的来历。”
　　“我师傅也是江南人，和父亲当年一同去的塞外。”
　　听得这句话，老者脸上的表情竟有几分异样。但是确也说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他现在仍在北方么？”
　　“不，师傅他已经去世了。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想要回到故乡来。毕竟他上了年纪需要我来照顾。只是他去世前知道我的心意，便留了这封信说是为我寻个去处。”
　　“原来如此。。。”他眉宇间竟然有几分释然。只是程文修倒是并没有注意。
　　“你父亲不仅武功有贯绝天下的实力，便是心思也比常人深远的多，他所做的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时隔多年了，当初的事早已经过去了。你如此顾念旧园，回来也是常理。就在此好好住下，不要过多疑虑了。”
　　“谢凌伯伯提点。”他觉得眼前的老者颇为可亲可敬，逐渐也想起一些儿时在故地的零散记忆，对那位凌伯伯自然感到亲近了几分。
　　“其实，我一直梦想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只可惜自己命薄。到老也不曾有一子半女，好在义女清宛一直相伴我膝下。如今你来了倒是好了，真希望你是自己的儿子便好。。。。。不如这般，伯伯我膝下无儿，今后我便视你为亲骨肉可好？”
　　“这。。。”
　　“你可是嫌弃老夫么？”
　　“不敢，不敢。”
　　“若是你不嫌弃，便叫我一声’义父'如何？”
　　“承蒙抬爱了。。。”他颇敢几分羞赧，但是对方实在是盛情难却，也无儿相伴。
　　“没想到，我晚年竟得一如此佳儿，老天也算是厚带我了。”
　　只见一老一少两个挺拔的身影被烛火印在窗纸上相谈甚欢。。。。。。
　　三
　　换了一身江南人的轻衣软袍，乌黑的长发也被束了起来，登时添了几分江南人的风流俊雅之态。此刻，正是百无聊赖遍一人来到□□的园子里来瞧瞧。
　　没想到的是透过重重稀疏的桃树枝梢，竟透出一个白色的人影来。
　　定是义父口中的清宛妹子无疑了，自己还不曾见过，是否应该去打个招呼。念及此处，便朝那白影走去。
　　从凌锋平口中得知，那女子曾是武林中世家之后。只是当时家中的执事着锋芒太露导致得罪了不少人，最终竟落得个家破人亡的悲凉结局。当年念在她尚孤幼无依，凌锋平遍收养了她。当时的拙稚女童如今已经长成二十二岁的绝世佳人了。
　　等程文修越发走近了，一股淡雅甘香的气息便若有似无扑飘来。不似园中尽放的桃花，到像是腊月里的白梅香气。那女子的一袭白衣，身材窈窕。正低头扶弄一枝新折下来的桃花。几缕青丝不经意的滑落额前，宛如轻云蔽月。她的脸看的不甚分明，只看得尖尖的下颌和露出广袖的一截如白玉雕成的纤细手腕。她的十指宛若尖葱，每片指甲的透出桃花瓣似的颜色，和手中的桃花相映。
　　如此清雅脱俗的女子为何已经过双十年华依旧尚待字闺中，真是令人疑惑呵。
　　“在下冒昧了。打扰了姑娘的雅兴。”在北方时，他本也不拘这么多礼节的。只是既然这里是江南，就该按汉人规矩。男女之间最重的便是礼数，虽然得知了这位素未谋面的义妹，但初次相见还是拘谨些为妙。
　　“阁下便是义父向我提及的程公子吧。。。方才一时失神，无礼了，还望公子见谅。”
　　只见女子从容淡定的站起身来，深深的施了一礼。然后略微抬起头，露出一长清雅不凡的脸来，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顾盼生辉。她拂动的衣袖散发出沁人的香气。
　　见到这如花似玉的美人他反倒心底一惊－－那长脸何以如此熟悉？这岂不就是自己曾追赶的夜行少年么？他顿时满眼惊异之色，目光直直的挂在她的俏脸之上。
　　“程公子何以如此看着小女？莫非是我与公子的某位故人相似？”她被对方灼灼的目光盯着，倒还显得自在从容，一点也没有窘迫之感。或许是她年纪已经不算小了，许多事都已经不甚放在心上。因此只是十分巧妙避开对方的目光。
　　被她聪慧的一提点，他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之处。
　　“抱歉……小姐确实像极了我的一位朋友。”当夜之事太过蹊跷，他便随口敷衍了过去。好在，陆清宛一派十足的闺秀风范丝毫没有介意。只是，天下之事还真是蹊跷，说来竟有如此巧合。只是眼前的女子身型纤细如柳，弱不禁风。丝毫不像是会武功，并且也比当夜的少年矮上了许多。
　　“程公子，我已经听义父说了。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谨的。”她脸上的笑容优雅又不失亲切，但是终究带着礼节性的因素，可是她口中却又偏偏说让他不要拘谨。只是那笑容虽带着几分刻意，倒也不失温暖之意。宛若落入池塘的花瓣般点起淡淡地涟漪，层层向外推去，荡漾着不尽春意。
　　他望着她不禁都有些失神了，如此佳人，真是在关外无处可寻哪。也只有也江南温软的水乡，才孕育的出啊。
　　“还未请教小姐芳名，”半晌，才好不容吐出一句话来。其实只是他不知今后如何称呼她才好，倒不如让她自己说出。
　　“真是失礼了，小女子姓陆名清宛。公子今后叫我清宛便是了。”
　　“你也莫在叫我公子了，叫我文修即可。”他竟有些不好意思。
　　“这怎好，你倒是比我长了两三岁，我叫你程大哥吧。”她掩口笑道。
　　“那，遍如此吧。”他只觉得越发窘了起来，呼吸都有些发滞起来。像她那般如水的江南女子，他成人后第一次如此亲近的交谈。所以，对方态度亲近之后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程大哥，如此一来，倒也算是我的兄长。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了。”
　　她的笑容让他如沐春风，但同时又有如坐针毡的尴尬，一时间倒失了分寸，只得先找个借口离开才好：“清宛妹子，义父说还有事与我相商，那我先告辞了。”言毕，便急急忙忙的走了。
　　“大哥慢走。”
　　望着程文修隐去的身影，陆清宛登时敛去脸上原本温宛可人的笑容。
　　“那老头子竟找了个帮手，看来我得加紧行事。若是让他发现了苗头，可就不好办了。“
　　四
　　不知不觉间程文修在凌威镖局住了有些时日。不愧是江南最有名的镖局，终日上门委托的主顾大多是些有来头或是富甲一方之人。而镖局本身也是气派非凡，朱门高槛的很有几分世家风范。镖局中的镖师众多，大都有一些过硬的功夫，各个都是一把好手，一般的山匪路盗根本不是对手。聪明人也都不会找麻烦——谁嫌自己命长呢？
　　他每日里倒是没什么事，因为受镖头照顾，怕他压镖辛苦了。所以只是指点镖师些拳脚上的功夫。剑法倒是不怎么用的上了。因为行镖之人大多是五大三粗的硬汉形象，多用大刀之类能唬住对手的兵器。他们也都是力气占优真正技巧强的身手灵活的确实是不太多。
　　时间颇有充余之感，所以免不了到处走走。经常碰见那位貌美的义妹，在逐渐熟稔之后，那种早先让他窘迫不堪的感觉倒也淡了去。只是她顾盼神飞的模样倒是愈加深刻的被记入脑中了。只是，陆清宛对他虽然礼遇有加，但是似乎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或许，这便是女子的矜持吧。但是多次接触后，他发现这位义妹不仅仅是生的貌美，更兼心思缜密。原来，这镖局的日常事物竟然大半都是由她打点。虽不会武功，但是却巾帼胜似须眉，把局中上下事物打理的井井有条。俨然是凌峰平的心腹。不过如此也是难怪凌锋平为何舍不得嫁女儿了。定然是想招赘一个合意之人为镖局日后打算。
　　一想到那巧笑嫣然的女子日后要嫁做他人之妻，他心底竟有一点失落之感。
　　一日，局中接了一个大主顾。竟有大半人都出镖去了。而留下的程文修自然是百无聊赖。便只身一人出去闲逛。
　　来到市集之中，只见周围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一派喧嚣。虽吵闹了些，倒是不失生气勃勃之感。
　　关外多年，自小听得唐地已经日渐衰微了。回江南的路上也常听人谈到江陵府已经是强弩之末，必定撑不了几时。可是，这座江南小城却丝毫不见颓势。
　　”风烟楼竟是如斯厉害的么？“他心中暗自疑惑。
　　有关于风烟楼的传闻他倒是听过一些的。似乎，正是有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坐镇于此，才使得此地能在江南风雨飘摇之中偏安一隅，落得清静。只是，那奇异的杀手楼怎么保住此地一方太平的就不得而知了。
　　想的太入神了，再抬头时竟然已经到了本城最豪华的酒楼——春雨楼之下。腹中早已空空，但是他并不打算上去。因为出入这酒楼的大多非富则贵，就连个中的伙计跑堂也各个看人只辨是否多金。
　　刚想要回身寻家便宜的酒楼，却听得一个好似在哪里曾听过的声音从楼上飘来。
　　”楼下的兄台，可否赏脸与在下共饮几杯？“那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青涩，只是语气倒毫不拖沓。
　　他抬头一望，只见一位白衣峨冠的公子探出头来。他面目清秀俊朗。只是模样倒不似他的那般小，而是略显成熟了几分。
　　他实在不记得自己曾认识这样一位有钱的公子，平日结交的也都是些同行镖师，在就是一些有钱人的主顾。但是都不如楼上之人年轻。便想对方座在上面定是认错了人。于是并未在意，只是继续转身前行。
　　”慢，是不想给在下面子么？“
　　他原本低着头，只感到面前一阵软风拂过光线也跟着暗了下来。再抬头时，眼前已经赫然多了一个人影。原来楼上之人，已经片刻间来到他面前。
　　来者轻功竟如此高！他下意识的伸手探了探腰间的式微。
　　”这位公子，想必是认错人了。“还没看清对方长相，但是他实在不愿与那些盛气凌人的贽绔子弟有什么瓜葛。
　　当他将目光扫至对方面孔之时，一股惊异之感油然而生。来者竟然是当夜的夜行少年。他脸上还留着一道极细的红痕，大概就是他当夜不小心划破他的脸，还未完全痊愈。
　　”是你？“那个夜行者今日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翩翩佳公子了。只见他手执长扇，腰系玉带，白衣胜雪。他眼中黑白分明，神采飞扬。与当日突然回身出剑时饱含的杀气丝毫不肖。
　　贼很少有他那般的身手，他会是什么人呢？为何要夜行？为何今日又会在此？
　　为又何要喊住一个曾经窥破他秘密之人？
　　他心中暗自疑虑，不想那人倒是先开口了。
　　”几日不见，我好心请你喝酒，你倒是将我忘了个干净。“似笑非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狡颉之色。只是他神色倒还算是认真，不像是在作伪。
　　”方才阁下在楼上，我一时没有看清楚。“他说的倒也是实话。仔细将对方打量一番，发现他果然与陆清宛有几分相似。只是下颌不如她那么尖，而是更为狭长瘦削一些。鼻梁也更为高挺，带着男子气。只是当夜夜色迷蒙，模糊了视线。今日他换了一身打扮，程文修险些没认出来。对方若不是过于纤细，倒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只是，今日看清楚了，倒觉得他纤瘦有些异常。
　　男子如春风般的笑容一刻也不曾停滞。他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带着说不出的沧桑味道。但是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并且他的声音听起来由为年轻，像是只有十三四的少年。但种种迹象，让人猜不透他的年纪。
　　”还未请教兄台大名？“
　　”在下姓程，名文修。“
　　”哦？真是巧了，我的名字里也是有一个'修'字。只是区区贱名不足入程兄之耳。我就不多言了。还是请程兄上来与小弟共饮吧。“
　　虽不知道对方底细，但是他本性憨直，也不甚在意。近日来到江南故里，但是早已经习惯了关外生活，此处反倒是不太习惯了。因为最近也总是压着自己的性子，有颇多郁闷。此刻有人热情相邀，他也就懒得拒绝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客套一番，也就跟着他上了楼。两人双双来到楼上最精致的雅座之中。程文修发现，楼中平日里见钱眼开的伙计和掌柜对那神秘的年轻人十分的敬畏。每个人都是低眉顺眼的模样。
　　他是城中的贵胄公子吧。想到那日所见，他不禁莞而，或许，这就是有钱人的无良嗜好。
　　”程兄你武功了得，不才自以为那天所施展的'流风回雪'天下间已经无人能避，不想兄台你的身手竟是迅捷至此，轻易的就避了过去。“
　　”哪里哪里，我习武以来都是用重剑的。自然是要求动作敏捷些，因为剑太重，慢起来会防碍了自己。“听得对方夸奖，他也只是已实相告。
　　”哦？可否将剑借在下一看？“
　　”好。“
　　神秘的白衣男子，用手托住剑锋。仔细观察了一番。只见剑身长三尺三。宽三寸三分。剑脊由为厚，有三分。但是居中有一道凹陷的血槽，但是并未镂空。刃锋利，吹发可断。剑上铭曰：”湛卢“。
　　”湛湛然黑色也，这可是春秋时铸俭名师欧冶子乃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而铸的五剑之一？吴钩越棘，纯钧湛泸．这可是一把绝世之物．＂
　　＂父亲说这剑名叫式微，原来竟还有如此深远的来历，真是惭愧．我当了这名剑的主人，倒是让它宝剑蒙尘了．＂
　　＂令尊定是看着世道黑暗无比，便将着宝剑改了名字．其实倒也贴切的很，如今的确是国运日趋式微，已经到了不可挽回之底。。。只是，这乱世自有乱世的好处，尤其是此地……‘天下三分明月夜，无赖二分是扬州’此处虽然只是江都边地，却有它说不出的好处。来！干一杯，今日我们不要谈这些扫兴之事，只为这昌平的边地小城干杯。＂
　　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声．看上去好不快活．酒果然是妙物，竟能让人如此快的熟稔起来．
　　酒过三旬，彼此都有了醉意．程文修好久不曾喝的如此痛快了．此刻，平日里锐气的眼神都有几分涣散．
　　而白衣男子虽也面露醉态，但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却透着无比的清醒．嘴角还噙着深莫测笑意．
　　两人喝的正酣，只见眼前银光一闪，一条银龙搅乱了四周的空气，击起的烈风刺的人面颊生疼．
　　两人均是全身一震，瞬间便疾退至数尺之外．只听＂轰＂的一声．那原本呈满醇酒山珍硬实的楠木桌顷刻裂成了两半．断痕清晰无纹，可见对手出手又快又狠，劲力毫无滞塞．
　　＂好厉害！＂程文修心中暗暗叹到．
　　＂哈哈哈！＂
　　只听得一阵刺耳的冷笑，一个手执九节银鞭的蓝衣男子，已经趁着他们方才一时混乱跃入阁内．他五官倒也平常，只是满面的杀戾之气，让人看在眼里说不出的心慌难受．
　　＂修罗，你可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么？＂他的声音阴骘怪异，又尖又哑，着实让人厌恶．
　　＂蓝，做杀手做到你着地步，却也真是值得同情．难道你不懂对付一个比你更厉害之人，若是偷袭不能一击得手，就最好隐盾而逃么？否则，就等于是自断了生路．＂白衣人声音淡然，只是脸温和的笑意像使被冰雪封住，取而带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无形的杀气渐渐笼上他清秀的脸．
　　＂亨！修罗，凭什么你能成为＇风烟楼＇第一号杀手？自问，我那点比你差？今日，我便取你性命．而＇修罗＇的名号便非我莫数了．＂
　　＂哼，就凭你。。。啊。。。＂他话音未落，身体就开始难以自制的颤抖起来．俊秀的面孔也因剧痛的折磨而变的扭曲．
　　＂你。。。下毒！＂他似乎非常的痛苦，就连一句简短的话也挣扎了几番才送出口．
　　＂你自己不也说了，做杀手就要一击必中．况且。。。＂他脸上浮现出极不甘心的神情，＂我武功确实是不如你，怎么样？断肠散的滋味如何？＂
　　＂哼！＂此刻，被唤作修罗的白衣男子已经委顿于地，只能冷冷的呵斥以示对对手的轻蔑．
　　＂我来为你运功驱毒吧！＂一旁的程文修虽不知所以．但是看到方才还与自己把酒言欢的人已经处于颓势，此刻自是向着他的，＂你是何人？为何无理伤人．＂一边说，一边试图扶起地上之人．
　　“不必了。。。”他轻轻推开程文修伸过来的手，狭长的眼睛闪过一缕狡颉的光。那异样的光彩虽然一闪即逝，但是却正好让程文修看在了眼里。丝毫不像是身中剧毒之人该有的表情。他像是领悟到了什么，重新悄然退立。但是始终离地上之人不远。
　　“算你识相，聪明点就赏你个痛快死法。”蓝衣人快速的瞟了他一眼。那人目光狠毒，如同匕首。一眼，便如同剜去了他一块肉一般。如此恶毒狠辣的目光，他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
　　蓝衣人见修罗已经完全失去抵抗之力，就步步走了过去。一仰手，手中的银鞭缠住了修罗的脖颈。然后又猛力一提，强行将他拉起。银鞭勒的太紧，修罗禁不住连声咳嗽起来。
　　“哼，好一张俏脸哪！若为女子，我倒是舍不得杀你了。不过，要死之人张的再俊俏又有何用难不成想要去争阎王爷的女婿么？”他的言语愈发的刻毒起来，“别以为六年前你用扮做女子的法子，杀了那个贪恋美色的盟主。博得了楼主的赏识就没有人感动你，就可以目中无人，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今日你爷爷我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让你尸骨不全。”说这他又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想看看那个他口中令他巴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脸上愈发痛苦的表情。可是，修罗反而不在意般，只是冷冷的注视着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他脚底的涌泉穴直冲头顶的百汇穴。强烈的杀意让他瞬间襟衫被冷汗汗透了。
　　“不好！”不详的感觉如电光石火般快速又强烈的贯穿了他全身。他想要发力勒断对方的脖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白色的影子突然暴起，一道炫目的光从他的腰间突出。
　　银光初现，就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席卷了一切。脖颈间的银链被他瞬间出手斩断。然而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漫天剑气封住了所有方位。只见剑花翻飞，剑影满天，影影绰绰让人目不暇接。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倒在地上的人已经换作是片刻前颐指气使的蓝衣人。暗色的血从他的四肢流出，他手脚的经脉皆已经斩断。只是，还留着一口气。
　　“怎。。。怎么会？”一张口，就有血沫从他口中溢出。但是他脸上却全然不是痛苦的表情，而是满脸的惊疑不定和难以置信。
　　“你可真是天真。你不知道么？我喜欢在杀人前先让对方开心一下。极乐之后再将人推下地狱，这才是‘修罗’的作风，不是么？”
　　“我明明。。。明明下了毒。。。明明你。。。你。。。”
　　“要怪只能怪你太蠢。我的这位兄弟不是还好好的没事么？你在酒中下毒的手法好像并不高明。况且，用毒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专长。”
　　“哗”的一声，修罗将长扇展开，扇面上画的是一幅浓淡相宜的山水。
　　“看看吧，这是什么？你应该都认得。红的是鹤顶红，绿的是孔雀胆，黑的是墨蛛汁。。。怎么样？这可是我亲手画的。只是，懂得用毒的人又怎么不会防毒解毒？你真是傻呀！是你自己不自量力，偏偏要踩入鬼门关。怪不得我。”他一挥扇子，将内力注入。扇面上细小的药粉颗粒尽数震落。如雨如烟，像一张缤纷的薄薄纱网，将蓝衣人包裹起来。
　　“啊！”顷刻便传来糁人的惨叫声。
　　“念在不也算是我的同门，本想让你死的干脆。可是谁叫你口不择言。你就算死后定也会不得安宁，必下拔舌地狱！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是你们这些废物，我的名字只有一个，修罗只能是我的名字。”言及此处，他的眼中竟也迸出狠戾的光。
　　地上之人依旧在痛苦的扭动与哀号着，那景象真是惨不忍睹。方才那人虽狠毒乖戾，但是此刻见到他如此痛苦却也让人余心不忍。
　　一旁的程文修实在看不过眼，便上前用剑脊拍上他的神庭穴，蓝衣人顿时昏厥过去。
　　“此人虽该死，倒也不至于要如此折磨他，还是让他痛快些好。”话虽如此，但是他终究不愿杀人，只是将那人用剑击昏，免去了被各种绝顶毒药折磨的痛苦。
　　白衣男子见了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此刻他脸上没了笑意，但是也并非是不快或是方才的狠戾。而是一种忧郁之色。
　　半晌他才说道：“程兄，对付刚才那种卑鄙之人我才会用毒药。其实，这种卑鄙手法，我本来是不屑的，”
　　闻得他所言，才想到，当夜若是用这个法子。那自己真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原来，兄台名叫修罗。”
　　白仪男子脸色沉了沉，脸上尽是动容之色。诸般往事涌上心头。
　　“其实，我并没有名字。修罗不过是风烟楼第一杀手的代号。我自五岁起就已经被卖到那里。从此，便身不由己。成为一个厉害的杀手似乎成为唯一的出路。因为我张的清秀，还被楼主挑出特别训练。经常让我服食一种药物，让我保持年幼的嗓音，避免张的粗壮。好让我有机会扮做女子，刺杀那些武功高强之人。”
　　原来，他竟是那个声名显赫的风烟楼第一杀手。那一夜，必定也是为了某个机密的任务吧。只是，这一切似乎只是他身不由己。否则，此刻他的表情为何矛盾痛苦如斯。
　　“为何暴露身份呢？”程文修的手已经握紧了式微，虽然他涉世未深。但是也懂得一个杀手身份暴露后一定回灭口。只是他觉得修罗并不像是这个样子。所以他也只是取防备之道而以。
　　却怎知对方非但没有出手的意图，反而转过身，自曝空门。看来他是想显示诚意。
　　“我不会出手的。”他竟看穿自己的心思，不禁心里暗暗佩服起来。“我想你来这里的时候已经看出了端倪。这楼中之人大多知道我的身份。否则，也不会如此惧我。”
　　的确，自他进入这酒楼以来。似乎众人都只是低眉顺眼的小心伺候着。竟没人敢抬头与他对视。原来竟是怕惹怒了这杀神。
　　看着程文修满脸的不相信的表情，他又悠然开口道：“那些无名又无本事的杀手，次次以命相搏却只为生计，我曾经也是是那些人中的一个。暗无天日，浑浑噩俄噩……终日浸在腥风血雨里。那种日子，我已经过够了……暗箭难防，我不是不知道，我如此也算是自绝后路。可是想要杀我又谈何容易？这些年，想要除掉我的人一定要先问问我的轻雪剑。它斩了多少人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没错，我是杀了很多人。但是，他们全都是想要我性命。我深知做为杀手，就免不了看穿生死。但是，我踏上这条路之初，根本没有选择余地——不是靠杀人而生，就是被人杀死……麻木的活下去，也比下地狱的滋味好受。或许，这只是我的宿命。”言及此处，他脸上浮起一丝苦笑，眼中也是不尽的黯然。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在他脑中如同肆意的洪水一泻千里。那些无光的岁月里，不论多么艰难，他都最终坚持了下来。因为他心地还有一个无法抛开的疑惑……儿时的记忆早就已经在他脑中模糊了，自己的父母，亲人已经记不清……只是，那段模糊往事里，似乎有一个拙稚的影子，挥之不去……他记得的，记得的！他还有一个姐姐。但是，她……还活着么？一直想要一个答案，只是在杀手的道路上一路十几年，他的世界只剩下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离那个记忆中的影子有多远。他想去追寻，却踏不出一步。
　　“程公子，我并非天生嗜血。可是，谁能在十几年如一日的杀人生涯之后不会堕落成魔鬼。那一夜，你对我紧追不舍。本来我并不想多生事端。可是你却轻功了得，我摔你不脱。于是杀意顿起。没想到你却躲过我必杀的一剑，我连番出剑，你却游刃有余。后来虽然反击，却也没有一剑是刺向我的要害。在我的凌厉攻击下，沉稳不乱，让我对你身手颇为好奇。最后你只是无意中划破我的脸，却满眼歉意，登时让我自惭形秽。没想到今日，却与你在此相遇。顿时产生与你结交的想法。只可惜，却因为蓝搅局，败露了我的身份。看来老天是存心不愿我与你相识。”
　　程文修听到他那番如掏肺腑的话，心中感慨万千……眼前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杀手其实真是可哀可叹。
　　“不论如何，我与你曾把酒言欢。我交朋友并没有查问对方旧帐的习惯。”
　　“程兄果然是爽快之人，不嫌弃，就请与我再饮三百杯。”修罗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与先前面具般的笑容已经大相径庭。
　　”好，不醉不归。”像是被他的笑容染，自己也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