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松径寒烟

36、第 36 章 烟炎张天，

　　“我昨日才入城门，六博坊的掌柜便从我手中取走了天心阁主的布阵图，当时也不疑有诈，赌坊掌柜是城主亲自制作的人偶，平时随侍左右，只能听他一人差遣，以往也经常由掌柜来传递信笺物件。

　　可等我进了内城，才发觉这里怕是生了变故……整个城内空无一人，各处把守的机关人偶也被动了手脚，四处抓捕城中的居民。我本想偷偷潜入赌庄去找城主，却不想被困在了旁厅的机关束阁中，机关束阁每过一刻便会锁紧一尺，原以为，原以为便死在那里了……幸得流紫公子相救，才从束阁中逃了出来。”

　　流紫颔首，韦青接着道：“可是，最终还是没有逃过魂牵梦萦。”

　　“魂牵梦萦？”木梓焱问。

　　“就是方才在赌坊后堂密室里燃的香。”韦青顿了顿，“此香本是城主的一位挚友所研制，专门置于陆博六阁中，若有贼人擅闯藏书阁，触动机关，魂牵梦萦自阁中溢出，可叫贼人失了内力束手就擒，却不知怎得竟被人用在了城内所有的商铺宅子里。

　　韦青扫视了一圈身后的陆博城众人，黯然道：“这也是为何大家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便被那些木头脑袋给擒了去。”

　　木梓焱若有所思：“你说的陆博六阁就是赌坊旁厅环廊外、木桥对面的六座阁楼？”

　　“正是，陆博六阁是城主的书房，亦是陆博城的藏书阁，城中各处的机关图纸和建城以来收集的机要文书都收藏于六阁之中，由城主亲自看管，公子去过那里？”

　　木梓焱点点头。

　　“那公子可知，六博桥下早就埋下了万吨火油，桥下暗道四通八达，此刻火油已经随着暗道流向整个陆博城，若再不出去，等引线一拉，整个陆博城都将变为火海。城主……城主怕是已经遇害……”

　　说罢，韦青的眼泪已大颗大颗的滑落。

　　木梓焱眼神暗了暗，沉声道：“我和花煊见过你说的那个赌坊掌柜，也闯了无量阁，却并未曾在六阁见到陆博城主，他现在境况如何，尚未可知。”

　　“况且，花煊已经前去六博桥切断引线。”木梓焱眼神坚定，“ 你们先走，我信他！”

　　言罢，便飞身往来的方向掠去。

　　赵恒把尚在昏迷中的辛欣交给身后的人，要随他而去，却被流紫按住手臂：“你内力尚未完全恢复，去又能帮上什么忙？”

　　“我与李公子一同来陆博城探查真相，如今他身赴险境，我又怎能独自离开，拜托你代为照看辛欣，我们城外见。”

　　说罢，提气朝内城的方向奔去，萧瑟的风卷着黄沙遮蔽住了前面两人的身影，其后一袭紫衣也跟着跃了出去。

　　韦青眼中沉了沉，秀眉皱起，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

　　再次进入内城，火油味反而消散了许多，不知是突然起的大风吹散的，还是花煊已经截断了桥下的火油源头，木梓焱心思转着，脚下一刻不停，直奔赌坊旁厅。

　　手还未触及旁厅木门上的丹漆铜环，一股炙热的气浪冲破大门，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木梓焱闪身避过气浪，掩住口鼻。

　　支离破碎的门内，浓烟和碎屑铺天盖地，长长的环廊淹没在火光中，依稀辨得的拱桥就像一个虚幻的影子，在猩红色的火焰中沉沉浮浮，桥对面那六个黑漆漆的门洞，像极了怪物张开的大口，不断往外吐着黑烟，而被黑烟包围着，一抹鲜艳的红色正在和一个高大的影子缠斗。

　　说是影子，因为这人身形高大，身形却极为诡异，如云似雾，缥缈如烟，就像一个看得见抓不着的鬼影般，但遇到了花煊，却也占不到上风。

　　木梓焱顾不上冲天的火光，冲到陆博桥边，桥下咔哒咔哒的声音乐此不疲的响着，原本衣着不凡的赌坊掌柜此刻已变成一堆七零八落的木头，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它斜扭向一边的胳膊还在不知疲倦的扭动着，妄图转回原本的方向，却枉费力气，只是徒劳的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尽管隔着黑烟，从桥上望下去，掀去遮蔽的船底还是依稀可辨，靠近船舷的底部洞口处，几个木栓已被斩断，剩下两根木栓上的引线却还在嘶嘶冒着火花，想是花煊还未及处理便被那个影子给截了去。

　　也许还来得及，木梓焱飞身跃下。

　　轰鸣声却在此刻再次响起，他心中一惊，已被巨大的气浪推上半空，整个身体被热浪掀翻，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目之所及，亭台楼阁轰然陨落。

　　他的眼前模糊一片，也不知向后飞出去了多远，感觉一双手扶住了他。

　　他费力转头，眼角余光处，一撇红色。

　　“花煊……”木梓焱轻喊出声。

　　爆炸声仍然不绝于耳，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只感觉到背后一股热流涌入，身体被急迫的推力推出了数丈，堪堪落在赌坊门外，他转身，面前所有一切，都正在成片的粉粹，如流星雨般从高处坠落，流星雨下，那个绯色身影，对他喊着什么，却听不清……

　　他不管不顾四散的沙石碎屑，劲火急烟，迫使双眼大睁着去辨认他的口型，他像是在跟他说：“繁星……”

　　繁星就带在他身上啊，烟炎张天，他已泪流满面。

　　他呆滞的看着绯色身影被流星雨淹没了，消失了，四肢有些不听使唤的僵硬……

　　他想挪动无法控制的双腿，拼命往前再跨进一步……

　　艰难的伸出双手，想再多近他一寸……

　　内城墙上，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听着狂怒的雷火一声声炸裂，感受着滚滚热浪从远处一波又一波的袭来，而望向远处的那两个漆黑的眼洞里空空如也。

　　他胸前没有手掌的断肢微微颤抖着，弄皱了盖在双膝上的华丽丝绸，膝盖以下空荡荡的长袍绵软无力的垂在脚踏上，阵风吹过，露出一双仅剩半截的腿。

　　身边静静矗立的人轻声问道：“陆博城毁灭的如此轰轰烈烈，还满意么？”

　　半晌没有回应，那人有些不耐烦的转身，拍了拍衣袖上的黄沙，往城墙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道：“该去看看城底下的繁华了。差点又忘了，你已经没了舌头。”

　　木梓焱醒来已是半个月后。

　　赵恒和流紫赶到内城时，他满身是血，昏死在熊熊大火的赌坊外街旁，当时内城四处的爆炸并未停歇，黄沙烈焰中满目疮痍的街道，雷火啸叫中漫天飞起的人偶残肢，活脱脱一个人间炼狱。

　　火势还在不断蔓延，当他们侥幸逃出内城时，三人都被严重的烧伤。

　　幸好有韦青姑娘接应，在其他逃出陆博城的城民协助下，才在城外寻得一处院子调息养伤。

　　流紫伤愈回了天心阁，而莫爷和月霄霁得知木梓焱伤势，亲自赶了过来。

　　倒是辛欣从陆博城出来恢复神智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沉默寡言，也不肯提起在陆博城里到底遇到了什么。

　　赵恒说，陆博城整个内城爆炸焚毁，却现出了城下一处占地极广的墓穴，那墓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引得整个北辰南溟几代震动，不管是世家旺族、名门正派，还是边境异族、邪魔歪道都对其随葬的九星轮垂涎不止，却苦苦寻觅不得的南溟国第一任国主南溟王。

　　原来神秘莫测的南溟王墓竟就建在陆博城下，谁又能想得到，数代陆博城主，居然就是南溟王的守墓人。

　　只是这陆博城爆炸焚毁的始作俑者，尽管从陆博城主手中抢去了密室机关图，又使计拿到了天心阁的布阵图，也似乎并没有成功打开南溟王墓穴的密室，反被困在了墓底。

　　而南溟王墓被闻风而来的江湖流寇洗劫一空后，一把火烧了，九星轮的消息似乎在墓室被炸毁的那一刻便戛然而止，也许永远沉寂在了陆博城的废墟下，也许已被捕蝉螳螂身后的黄雀给顺手牵羊。

　　江湖传言虽有好多个版本，却未曾有人真正亲见九星轮的下落。

　　说来，这陆博城下安息的南溟王，算是月霄霁的祖祖父辈了，而赵恒也是赵氏在北辰一脉留下的血亲。

　　二十五年前，南溟国内乱政变，北辰趁乱遣军伐南溟，一举攻破都城，南溟国灭。

　　北辰虽暂时控制了南溟，但时局不稳，北辰内部也因穷兵黩武民乱四起，自顾不暇。

　　南溟皇室的嫡系联合南岭地界颇有威望的吕氏一族集结南溟国余部，在合浦建立百越军，迎回了当年政变时流落在外的南溟国遗孤赵烨，也就是被从小养在月府的月霄霁，拥立新君，匡复南溟。

　　但是月霄霁的父王曾对吕嘉动过杀意，而吕嘉为了自保亦曾灭了赵氏满门，虽赵吕两家现在为了复国可以抛开过往嫌隙，既往不咎，但私下里还是免不了相互猜忌，百越军中也分了两大派系。

　　月霄霁这个少主自然也做得极不安稳。

　　所以，当江湖传言“九星轮起，南溟王生！”，木梓焱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月霄霁，若他能拿到本就属于赵家的九星轮，匡复南溟，应当就容易许多了吧。

　　说来也奇怪，自从陆博城和南溟王墓相继焚毁，原本蠢蠢欲动、寻找上古神器极为高调的苍梧族也销声匿迹了。

　　或者说，在辛欣伤未痊愈便偷偷跟着赵恒去往苍梧，却落得一人惨死，一人不知所踪后，苍梧族便自此消失了。

　　而后三年，木梓焱便是随着月霄霁在百越军中度过的。